两人现在并排坐在沙发上，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中间至少能再塞下三个人。
许曙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点，那个点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他在假装自己很专注。
琪亚娜盯着客厅里仍旧拉着的窗帘，她也看了十分钟了。
她也在假装自己很专注。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在给许曙的社会身份开追悼会，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城市止不住的嘈杂。
两人都在努力找点事做。
但又都不敢真的开始做事。
万一正做着什么事，对方突然开口说话呢？
万一没听见呢？
万一听见了但反应慢了被误会呢？
万一——
算了。
不敢动。
就这样坐着吧。
关系是一片黑暗的森林，而每个试图社交的人都像是黑暗中拿着枪的猎人。
黑，真他妈黑啊。
许曙的余光偷偷瞄了琪亚娜一眼。
她还穿着前天晚上那套他的衣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脸上还带着一些没睡醒的慵懒。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连带着脸颊上都有一些抹不开的红晕。
许曙迅速收回视线。
琪亚娜的余光也偷偷瞄了许曙一眼。
他今天换了一套衣服，虽然还是宽松舒适的衣服，但看起来可比穿睡衣的时候要精神多了。
但他的手在抖，一秒八个假动作。
琪亚娜也把自己的视线给收了回来。
沉默继续。
空调继续嗡嗡嗡，仿佛这就是沉默该有的背景乐。
时间在继续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许曙在经历了无数次心理准备后开口了。
“那个……”
来了！
琪亚娜的身体也随着许曙的这一声微微一颤，然后发出了机械式的声音。
“嗯？有，什么，事，吗？”
许曙伸出手，很自然的指了指沙发旁边放着的那堆衣服，那是他早上从衣柜里拿出来准备给琪亚娜洗澡后换的。
“这些衣服……”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如果你想洗澡的话，可以换。”
琪亚娜怔了一下，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那堆衣服上。
白色款式的斜边百褶长裙，一件白色的衬衣，还有一件看上去类似夹克的外套。
那模样显然不是什么通货，因为每件衣服上都有着独特的挂件点缀，而这几件衣服又是一整套……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布料还挺舒服的。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许曙会突然拿出这样一套女装了，因为琪亚娜忽然想起一件事。
内衣。
她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内衣还是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的那套，换句话说就是，这套衣服已经在她身上穿了两天三夜了。
如果再不换的话……
她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虽然她平时是很懒没错啦……可她到底还是一个很在意自己形象的美少女的。
比如穿上新衣服的时候，哪怕是她也会很在意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弄脏……
不要把她想成那种完全没心没肺，就想着打滚的家伙啊！
但是……即便如此，许曙这里也不可能有能给她换的内衣。
这是肯定的。
倒不如说，经历了刚才那一柜子手办的惊吓之后，如果许曙现在能拿出一套她的内衣，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琪亚娜的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许曙一脸淡定地从衣柜深处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内衣，上面印着她的图案——
哇！是禁忌知识！
她连忙把这幅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删除。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许曙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耳根微微发热，但他早有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自然一点。
念完后，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动作流畅，表情平静，看起来非常自然。
他把手机递到琪亚娜面前。
“用这个买。”
他的声音也很平稳。
琪亚娜愣了一下。
“什么？”
“衣服。”许曙说，“内衣，外衣，你想买什么都可以用我的手机买，买你喜欢的。”
琪亚娜呆呆的看着那部手机，又傻傻的看了看许曙。
许曙的表情依旧平静。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买完之后我会一键清空购物车，保证完全不知道你买了什么。”
说完，他还对着琪亚娜点了点头，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真实性。
琪亚娜：“……”
她盯着许曙那层故作淡定的伪装，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许曙那句“保证完全不知道你买了什么”可能有些用力过度了。
太刻意了。
太强调了。
太……
太明显的“我很在意这件事”了。
琪亚娜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在许曙紧张的余光注视中，她忽然没忍住，噗嗤一下的笑了。
许曙被她笑得有点懵。
“你……笑什么？”
琪亚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笑，笑的很开心，又有些无奈。
琪亚娜看着许曙明明耳朵都红了，却还在努力维持平静那张的脸。
就在这一刻，琪亚娜忽然觉得那些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刚才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了那么多圈，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许曙为什么买这么多手办吗？
是在思考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还是在考虑自己又该怎么回应这件事情？
万一在交流中，许曙想多了怎么办？
万一自己又想多了怎么办？
转来转去，转得她CPU都快烧了。
但现在，看着许曙这副样子，她忽然捋清了一切。
琪亚娜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许曙喜不喜欢她”这种事。
琪亚娜真正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了解许曙。
琪亚娜以为许曙收集手办是因为热爱这款游戏，但她现在又发现许曙好像还有些其他心思，他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琪亚娜并不是想把许曙完全看透，只是她怕……怕自己因为不够了解对方而说出伤害对方的话，做出伤害对方的举动。
她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手办藏起来。
不知道他面对她的时候，到底是真的放松，还是在强撑着演戏。
因为不够了解，所以她害怕。
害怕他表现出来的好，只是礼貌，只是客气，只是因为她赖着不走所以没办法。
害怕那些她以为的“羁绊”，其实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
但是呢，现在琪亚娜看着许曙这副样子，她忽然就确定了。
他还是那个自己熟悉的许曙。
那个她第一眼看见就能笃定“这是个好人”的许曙。
那个……温柔得像破晓的曙光一样的许曙。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变化。
琪亚娜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胡思乱想真的是傻透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哪里需要靠“了解”来维系？
因为他是许曙，所以自己会接受对方的一切。
正如她应该相信许曙也会接受自己的一切。
没有什么理由，她就是会相信，也会去接受。
琪亚娜知道他是好人，知道他不会伤害她，知道他会一直在这里。
而许曙也会知道，她会不论距离找到他，她会一直在他的身边，她会永远让阳光能照耀到他。
他会知道的。
他一定会。
琪亚娜笑完了。
她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到许曙旁边。
许曙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亚麻呆住。
琪亚娜没管他身上传递出来的距离感，她直接伸出胳膊，一把把距离感顷刻炼化，直接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
许曙浑身一震，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你——你干嘛？”许曙失声尖啸。
琪亚娜没回答，她只是笑呵呵地看着许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许曙。”
“……嗯？”
“我们出门去买衣服吧！”
许曙愣了一下。
“什么？”
“出门啊。”琪亚娜重复了一遍，“去商场，去实体店，当场试，当场买！顺便逛一逛，活动活动身体。”
许曙的表情逐渐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