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事后。
天色微亮,一缕美丽的曙色从窗外扫进来,落在床上交叠的两人身上。
闻流鹤压在沈遇的身上,餍足地去舔吻他的脖颈,将滚烫的呼吸蓬勃其上,在本就布满斑驳吻痕的脖颈上种下新的痕迹。
可闻流鹤觉得还不够。
汹涌的渴欲像是决堤的洪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奔流。
于是吻向下蔓延,像是要将身上的男人吞食。
沈遇垂垂眼眸,伸手扣住闻流鹤下移的后脖颈,五指顺着粗硬的发丝插_入他的后脑勺,像摸某种大型兽类般揉揉他的脑袋。
闻流鹤喉结滚动,顺着沈遇的动作微微起身,去舔舐他的下颚。
沈遇被他的动作不得不偏开脑袋,视野之中,他的一截手腕被粗重的锁链扣住,如被黑色巨蟒咬住的一朵白茉莉。
他忽然想起闻流鹤说过的话,说是他在勾引他,直到现在沈遇都觉得荒诞至极,他的师父问鹤仙尊也是一等一俊美的男人,怎么没见自己动心?
可笑的是,这副皮相对于闻流鹤而言,说不定还真是诱因。
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
如果有来生,他再收闻流鹤这狗东西为徒,他一定要成天成日扮成白胡子老头,闻流鹤一惹他生气,他就吹胡子瞪眼睛,看闻流鹤到时候还敢不敢起这种歪心思。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他收回思绪,温柔地揉揉闻流鹤的脑袋,忽地问他:“你的无情道心,还在吗?”
闻流鹤脸色一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堕魔后,不再修仙,按理来说就算不要这颗道心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只是选择将其放在一旁,从此不管不顾。
现在想来,留下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颗心,就好像是曾经被沈遇遗弃的自己。
闻流鹤抿唇,并不想回答,可是又不想错过与沈遇说话的机会。
闻流鹤一只手缠住沈遇的腰,将他进一步贴近自己,感受到皮肤下的呼吸,和肌肉贴近时那层黏腻的湿汗。
闻流鹤晦暗的眸光将沈遇牢牢抓住,他勾勾唇,有商有量道:“那我先问师父一个问题,如果师父令我满意的话,我再回答师父的问题,好不好?”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两瓣好看的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闻流鹤回视着他,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败下阵来,把脑袋再一次埋进沈遇的脖颈里:“……还在。”
沈遇摸摸他的脑袋。
那忽然的埋颈与示弱之下,并非沈遇所想的乖顺。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那双暗沼般的瞳孔微微紧缩,沉晦与疯狂,像是心魔般附骨而生。
“那该我问师父问题了,师父对我的这些好,是因为我像师父认识的某个人吗?”
闻流鹤抿抿唇,他找遍三界,也没找到某个姓路的和沈遇有交际的人。
他并不知道沈遇是否有其他前缘,但一想到某种与他无关的可能性,心中妒火便来势汹汹,瞬间升腾而起,甚至恨不得把全天下姓路的人都杀掉,这样便能断绝所有令他不安的可能性。
“……不是。”
沈遇开口:“因为你是我收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唯一的弟子。
闻流鹤翻涌着杀意与毁灭欲的心忽然一怔,又听一阵摇晃的铁链声,沈遇开口问他:“能松开手上的锁链吗?”
整座院落有封禁阵法,其实并没有锁住他的必要,只是阵法在锁人后生出,便不了了之。
闻流鹤重新抬起头探寻地看他。
良久未收到闻流鹤的反应,沈遇叹息一声,只好再次启唇:“听话。”
闻流鹤凝神看着他,似乎想从沈遇的表情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般的线索,用以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没有。
那潋滟的双眸,不冷不热,沉静地看着他。
闻流鹤抿唇,但他已经尝过甜头,不是那虚假到不真实的迎合,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于沈遇这个人的低头。
他就像深海里的鲨鱼,稍微闻到一点腥味,便会失去理智扑食上去,即使前方是捕杀他的陷阱。
但仅仅只是撞个头破血流,便能换取这个人的一点爱,那听起来,好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闻流鹤眯着眼,嗓音里震出愉悦的笑声,追问他:“听话的话,会有奖励吗?”
沈遇:“会。”
得到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鉴于上次沈遇不给他奖励的恶迹在先,闻流鹤有些诧异。
不过,闻流鹤心想,就算再次说谎也没关系,他是合格的受奖者,最擅长的事便是主动谋取奖励。
片刻后,闻流鹤意念一动,锁链应声而断。
沈遇收回插_在闻流鹤脑袋上的手,揉揉手腕,因为有细棉贴在镣铐内侧,所以除却牵引力的移除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闻流鹤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洁白的腕间印下一吻,去嗅闻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以及腕侧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闻流鹤眨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沈遇推开他,从床上坐起,看向窗户纸上如水般泅出的黎明曙色,隐约的梨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围在丹田周围的汹涌灵气如决堤的洪水般,铺天盖地朝着那颗满是裂痕的道心冲击而去。
好他预料到的结果一样。
沈遇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神色平常地开口:“院子里的花开了,出去赏花吧。”
春风一吹,梨树如霜雪般粲然绽放,繁花堆雪簇在枝头,压得花枝下腰,俏生生打在树下两人的发顶上。
闻流鹤坐在沈遇身旁,撑着下颚看他:“所以一起赏花,是奖励吗?”
沈遇仰着头,一身白衣坐在花树下,飘落的梨花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听见闻流鹤似抱怨般的声音,他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不喜欢?”
花枝烂漫,春光也烂漫,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却觉得他比这春日花束,美上百倍千倍。
“……喜欢。”
不止喜欢。
闻流鹤眨眨眼,刚要出声,却忽然发现声带受阻,发不出声音。
他眉头皱起,脚像生根一样牢牢扎进地里,蕴藏着凶悍伟力的血肉与骨骼如同被无形的巨蟒缠绕住,无法动弹。
束缚咒?!
闻流鹤瞳孔紧缩,看向面前的男人。
风吹枝头,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来。
沈遇低头,看向落到手心的花瓣,一种压抑难言的悲伤忽地击中他,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从不是为自己入无情道,因为眷念师父从战壕里将他捞出的手,因为眷恋那对常人而言再普遍不过的亲情,因为害怕陷入更深更深的孤独,因为那些不曾表露的胆怯,因为不愿离开师门,所以他竟然傻到以有情身入无情道。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便错了,而他走在错误的道路上,竟一错再错。
他本有无数次机会及时止损,在三百年前背着剑参加试剑大会时,在师父飞升他伸手接过问剑峰峰主令牌时,在拜师大典上第一次看见闻流鹤时,在魔域裂隙前他本可以杀死闻流鹤时——
那么多那么多机会,他就这么一次次错过。
早知如此,何如当初不相识。
早知如此,当初结丹时,便应该当个小老头。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还有挽留的机会。
无情道最快的证道方式是什么?
杀情证道。
沈遇从剑骨里唤出辟邪,许久未见,辟邪在他手中微颤,沈遇勾唇笑笑,用手轻轻抚掉落在锋利剑身上的花瓣。
闻流鹤晦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辟邪出剑的那一刻,闻流鹤便明白沈遇这是寻准机会要杀他的意思。
男人晦沉的眸光游曳在沈遇身上,眼底深处竟然有愉悦跳动的疯狂。
不爱我,那恨我恨到想杀死我,这样好像也不错。
闻流鹤感觉手心一凉。
携带着花香的气息靠近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闻流鹤捕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遇抓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闻流鹤一怔。
沈遇的五指插_入他的五指中,他们的手指骨骼与皮肉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仿佛彼此为一体。
沈遇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像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挥剑。
噗呲一声——
冰冷的剑身刺入胸腔,穿过布料,刺进沈遇的胸膛。
生命像是雾气一样,慢慢地从沈遇的身体里散去。
他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来,也如潮水般静默无声地离开。
恍惚中,沈遇对上闻流鹤的充满慌张与恐惧的眼眸,闻流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野之中是大片的血色,他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整个人都在剧烈而恐慌地颤抖。
这人又要哭吗?
沈遇眨眨眼,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伸出手握住闻流鹤的手。
花树的疏影扫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交握的手上,白皙漂亮的手指扯动手背上的青筋,手指落在闻流鹤的食指处,轻点三下,安慰他:
不、要、哭。
闻流鹤如遭雷击。
他动弹不得,不止是束缚咒,天道降下神罚,残忍地告诉他违背世界意志的代价。
沈遇看着他,叹息一声,很想说哭什么哭,他道心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最后居然还能变废为宝,祝闻流鹤最后一程,这是好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曙色愈浓,热烈的长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飞进澄明的天空中,像是长留山颠寂寂的雪,一阵一阵簌簌地下落着。
那雪下落到他们的发间,肩身上,衣袖间,那雪下落到少年的手间,一只雪狐狸从山巅意外掉进来,被关禁闭的少年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脸上露出笑,伸手把那雪狐狸抱在怀里。
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小雪狐摇摇尾巴,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在少年怀中缩成一团。
那雪继续下落,恍惚中,白衣人回过身来,看向闻流鹤。
沈遇眨眨眼,过往种种如烟消云散,故人的音容相貌在雾气中浮现后又消散。
沈遇的意识不断下坠,直到下潜着下潜着,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忽然间,他竟然想看闻流鹤最后一眼。
*
【宿主,快出戏!】
007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最后一刻,无数阳光般的暖流在沈遇的四肢百骸里游走,007也积攒足够的气运值并启动痛觉屏蔽功能,将沈遇的痛觉屏蔽掉。
五感的失常,先拉回沈遇的第一层意识。
而此刻的提醒,则把沈遇从入戏的状态里彻底拉回来。
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太长,没有007时刻在身边提醒,沈遇几乎要被这个世界的自己给同化了。
他有些……分不清。
意识脱离身体,沈遇闭闭眼,他不敢去看此刻闻流鹤的表情,手心慢慢握紧,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片刻后,沈遇垂眸,嗓音干哑: “走吧。”
【世界脱离中——】
【叮!】
【脱离过程遇到阻碍,无法完全脱离——】
第87章
那日,九州三界,天门大开,有人无情道成。
天界裂开一道疤痕般的缝隙,罅隙大开,金光灿出,白玉而就的登仙梯自上界降临,巍峨宫殿自金色霞云中浮现,琉璃声振,仙界两位接引者从仙梯走下。
接引的仙者神情倨傲,斜吊着眼,高高俯瞰人间,看见那梨树下抱着尸首似痴似疯的黑衣男子,拉高声音——
“谁要成仙?”
“噗呲”一声,神剑出鞘,血光溅在空中。
两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双眸大睁,死不瞑目。
玉琦在第十七年后收集到春绮最后一片妖丹碎片,妖与人不同,只要重新凝聚妖丹,便能在神母树上结出幼体。
玉琦一双冷眸看着那似痴似疯的人,预感三界将会有大难,她叹息一声,最后抱着春绮回到深海之息中,避世不出。
果不其然,百年后,闻流鹤直接踏破虚空,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杀入虚妄的仙界。
整个三界风云变化,被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阴云中。
在仙界中,闻流鹤没有找到复生的方法,于是他回到人间,上碧落下黄泉,踏遍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仑奴云境中,找到复生之法。
他取朝夕寿命,凝成汇聚灵魂与记忆的法器,收集的第一缕地气,对应往生者待过长住最久之地。
那缕地气,凝在沈遇已经熄灭的魂灯中。
浑身环绕着魔气宛如修罗般的男人背着剑,一步步踏上长留的问仙梯,仙鹤哀鸣,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从九仪场中飞出,如临大敌,纷纷举剑阻碍他的前进。
那剑身上杀气如有实质,所有人都深知那杀神凶悍的血肉与骨骼中蕴藏的力量,众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一剑挥出,便能斩断群山。
谁知下一秒,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那人双膝下跪,竟直直跪在群山的青绿之间。
“弟子闻流鹤,来求吾师的魂灯。”
雷鸣声起,乌沉沉的天空闪现一道惊雷,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撕裂的天穹里倾泻而出,众人对视,又惊又疑,无人敢上前。
“让他跪。”
太初掌门垂下须白的长眉,抚袖离去。
不知多少个日夜,鲜血从膝盖里漫出,被雨水冲刷在湿润的青苔上,顾长青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掌门的反对,取来沈遇熄灭的魂灯递给闻流鹤。
闻流鹤将那盏魂灯死死抱在怀中,脊骨处将他攥紧的力量忽地一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顾长青抿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地上落魄地男人。
徐不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将伞遮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风雨,顾长青不忍再看,两人很快结伴离开。
空气里是穿透骨骼的冷意,闻流鹤双臂收紧死死抱紧手中的魂灯,纷乱的大雨在石苔上蜿蜒,湿湿咸咸。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空气中那些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散去的魂灵。
……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自那日系统提示出错后,他的意识仿佛就如一株飘在水里的水草,随波逐流,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处。
他尝试呼唤007,但那些呼唤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粒石子,除却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毫无回应。
沈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与007失联了。
这是沈遇第一次真正与007失去联系。
他并不清楚时间的流速如何,只觉沉重的意识不断起起伏伏,在还没有等到007的回答时——
嘀嗒。
嘀嗒。
像是水珠滴落到石壁的声音,黏腻声穿透朦胧的雾气,落在耳膜上,越来越清晰,泛着一股噬骨的冷意。
冷意顺着水滴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身上攀爬,留下阴湿的痕迹。
嘀嗒。
嘀嗒。
嘀嗒——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手腕往上一抬,撞到坚硬的墙壁,手腕触感冷得发烫,沈遇抬眸看去。
这是一间幽冷的冰室,森冷的寒气自四面的墙体中渗透而出,而方才听到的那水滴声,则是稍化的冰水,从蓝透的长形冰棱上滴落。
沈遇浑身如生锈的机器般,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携着千斤重的他力,非常费劲,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慢慢从冰床上坐起。
这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差点要他老命。
还活着就行,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一切都好像蒙在一层黏着水色的雾气中,视觉的传递竟然比触觉更快。
沈遇手指稍动,握握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敛下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沈遇:“……”
他对闻流鹤那丝愧疚差点烟消云散。
怎么能不给人穿衣服呢。
很神奇,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冷,可那冷意也好像隔着朦胧的距离,无法被清晰地传递给他。
想不明白,意识沈遇便凝神欣赏完一遍自己的裸_体,感觉呼吸瞬间顺畅不少。
他在每个世界的身体数值,除却上个世界因为虫族世界观而被压矮压弱不少外,其他世界基本与原生世界一摸一样。
矫健,修长,薄薄的肌肉下覆盖着破坏与生命力。
不过,沈遇眼皮一垂,寒室清透的光析落于他的眼底。
视野之中,他的皮肤肌理里,不知道是被室内的光照得,还是他的眼睛出现问题,那肤色竟然呈现出诡异的浅青色。
屋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
一道温热的气息覆过来,沈遇长睫蓊动,闻流鹤拥有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额头,眉眼,鼻梁与唇角连成一条锋冷而流畅的轮廓。
守灵人曾说,闻流鹤有帝王之相,确实如此,待那五官的轮廓在岁月的打磨下一点点变得成熟,只消眉弓往下一压,便能感受到骇人的气势。
沈遇难得以这样的视角看闻流鹤,觉得陌生的同时,竟有一丝惊奇。
闻流鹤在他的目光下,低垂着头,十分沉默地将毯子盖在他身后,将沈遇包裹在温暖中。
那毛毯明显用檀木烘香过,香味沁透进柔软的丝线中,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几乎是闻到香气的瞬间,沈遇便有些昏昏欲睡。
这异常的感受再一次提醒沈遇,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诡异,很不正常。
骨骼与血肉仿若分离,像是貌合神离的爱侣,只是被勉强地组合在一起,成为封锁灵魂的容器。
偏偏闻流鹤像是不知道一样,低着头伸出手指,去整理沈遇肩膀上的乌发。
沈遇是玉与雪所制的肌骨,那肩膀也如同堆积的雪,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扫在肩身上,像是泡在水中的白面茧,湿滑的水色泅出,一咬便掐出黑黢黢的芝麻馅。
闻流鹤视线一移,看到那肤色下的青,默然收回视线。
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汹涌着悲伤的暗潮。
沈遇抿抿唇,摸摸僵硬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笑道弧度,问闻流鹤:“怎么不给为师穿衣服?”
闻流鹤看着他,嘴唇微颤:“抱歉,多余的衣料就像是路上的小疙瘩,会阻挡你意识的返回。”
“这样啊——”
骤然收到闻流鹤这么有礼貌的歉意,沈遇有些惊讶,他对上闻流鹤看过来的悲恸目光,剩下想说出的打趣话瞬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那目光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深陷着。
沈遇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而更古怪的是,他的心也跟着发堵。
闻流鹤撩起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然后伸出手臂将沈遇紧紧抱在怀中,脑袋埋在沈遇的肩颈中,深深地去嗅闻他的气息。
沈遇拍拍他的脑袋,视线落在自己泛青的手腕间,忽地明白闻流鹤那眼神的含义,他叹息一声,笑骂道:“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了,你这样子强行复活我,总有隐患的。”
闻流鹤咬着下唇,死死抱着他:“我不管。”
沈遇差点被他抱断气,急忙拍两下闻流鹤的脑袋,骂道:“你这样我怎么呼吸。”
闻流鹤松开手,结实的手臂从他的腿弯下穿过,将沈遇打横抱起,往冰室外大步走去。
封藏在寒山与冻雪之中,是为保存沈遇的身体,此刻不再有久待的必要。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呼啸着的寒冷山风被闻流鹤的结实的体魄尽数挡去,沈遇清晰地感受到从闻流鹤身上传来的体温。
那是厚重而温暖的怀抱,绕动着一股树与药的檀香。
深深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来,沈遇闭上眼睛,就在他这温暖妥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通过似近似远的小贩叫卖声,沈遇大致猜到这是一处人间小镇。
与以前他们待的地方不同,这座小镇以茶为生,群落连着的檐角常年笼在雾气中,雨水充沛,阳光少见。
他们在这里很快安生下来,闻流鹤在镇中的医馆里坐诊。
007再次出现,是在沈遇和闻流鹤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那时候,红烛帐暖,衣物凌乱,两道交叠的人影落在墙面上,呼吸愈加深重。
007的声音在脑中忽地响起:【宿主我——】
入目的就是自家宿主美好流畅的雪白肉_体,007的话瞬间卡壳,整个圆滚滚的白团子瞬间变得通红。
它立即背过身去,就看到墙面上交叠的人影,它羞得炸毛,整个团子都在冒烟,索性闭上眼睛。
到底是怎样的BUG,连它的未成年保护系统都下线了!
007有些吞吞吐吐地继续道:【我我回来了。】
在沈遇还没开口问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007便猜准他的心思,一股脑道:【这个世界其他地方出现了很严重的崩坏现象,具体情况由于权限不足,我无法探测。】
【在崩坏的瞬间,天道启动自我防御功能,任何魂灵不得出入,所以我们才会以意识形态散乱在未知之中。】
【现在其他崩坏的秩序已经大致被修补好,所以宿主才会重新回来。】
沈遇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走吗?】
007摇摇头:【不能。】
沈遇:【为什么?】
007语气凝重:【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未知的,磅礴到堪称恐怖的力量压在天道之上,就好像是,不肯放你走?】
007宽慰他:【没关系,这个世界现在很混乱,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抽离的时机就好了。】
沈遇敛眸,若有所思。
察觉到沈遇的走神,闻流鹤犬齿微微下咬,沈遇伸长脖颈,湿汗自额角漫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
表面上没有变化,但其实沈遇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加上晒太阳的爱好得不到满足,于是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闻流鹤每次出诊的时候,沈遇多半是蜷在床塌上睡觉,然后在睡梦中,被闻流鹤轻轻摇醒,投喂他各种糕点。
闻流鹤通识各种药草,各种疑难杂症在他手中都药到病除,加上一张脸神俊非凡,长眉冷眸,目若寒星,连路过的狗都忍不住看上几眼,很快就在小镇里有了名声。
这日,有妇人笑着打探道:“不知闻大夫有无婚配,我有一小侄女,正直二八年华——”
这话一出,医馆内瞬间暗搓搓递来各色目光,虽然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那位素来冷心冷情的闻大夫的回答。
谁知那人将医谱装进药箱里,低着头,唇角忽地勾起一丝笑,向来冷峻的脸庞上露出鲜活的笑意,把众人看得一愣。
闻大夫竟然也会笑?
疑惑震惊间,就听男人开口:“我有爱人了。”
说着,男人提着药箱离开。
众人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纷纷疑惑是何等人物,才能让闻大夫露出这般笑来。
必定是爱入骨髓了。
闻流鹤在街边的糖水铺中精心挑选,最后挑选最漂亮的一串糖葫芦装好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中走。
闻流鹤抬头看看今天的天气,不由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往家中走。
今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透过薄雾落到曲折的回廊间。
沈遇今日醒得早,只睡到未时,日昳时分,太阳偏向西时,他披上外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屋檐下。
看见稀薄的阳光落下来,沈遇伸出手想去接它们,手指却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刻,被瞬间灼烧。
星星点点的火光闪在皮肤处,皮肤肌理像是瓷器的釉面般寸寸脱离,如死灰一样散落到空气中。
沈遇愣在原地,瞳孔微微紧缩。
不知道是007的屏蔽功能,还是这具身体的五感错位,沈遇感觉不到疼痛,就像是旁观一样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比荒诞。
沈遇不信邪,再一次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他喜欢的阳光,一双手臂猛地从身后抱住他窄瘦的腰身,无比惊恐将他带回屋檐下。
将人重新拉回屋檐下,闻流鹤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心疼地抓起沈遇的手,打开药箱取出上等的药膏就要给沈遇上药。
沈遇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抓着手,静静地看着闻流鹤动作轻柔地给他上药。
他其实越来越看不懂闻流鹤。
从沈遇出生开始,他便有太多的事要完成,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将所谓的情爱视作生命中唯一的支撑。
沈遇出自贫民窟,因为资源的匮乏,所以一直在拼尽全力地往上爬,他知道怎么爱人,但沈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把爱作为一切的动机。
或许不至闻流鹤。
沈遇有些许的恍惚。
沈遇垂眸,看着闻流鹤给他上药,忽然开口:“闻流鹤,我想晒晒太阳。”
闻流鹤抿抿唇,把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沈遇的伤口处,不说话。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直到半年后,无尽的芳菲堆满庭院,沈遇在闻流鹤的眉心落下一吻,再次提出这件事。
空气中浮动着花香和药香,隔着无尽芳菲,闻流鹤久久地看着他,良久后才应道:“好。”
那日,是小镇难得的好天气,镇民们终于再一次拨开云雾看见久违的阳光,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喜悦笼罩在小镇上方。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啊。
人人都如此感叹着。
那日,也是沈遇第一次看见闻流鹤身上的灰败气息。
他站在庭院中,等着久违日光的到来。
记忆中开始浮现初见闻流鹤时,对方骂骂咧咧的脸,然后是那些没有感情的,碎片般的过往记忆。
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宿主!检测到脱离状态,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在意识即将再一次从这个世界抽离时,沈遇感觉有滚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心里。
闻流鹤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病态与深沉的爱欲,不见丝毫柔软与狼狈。
若不是那手心确确实实的触感,沈遇几乎以为那眼泪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为什么哭呢?
明明是你甘愿放我走的。
闻流鹤手指收紧,控制着企图上前把人牢牢抓回来的汹涌渴欲,骨骼和肌肉都在哀鸣似的痉挛。
因为这几乎违背本能不合常理的克制,他的身后忽然泛起一连串的魔气符文,形状如蛰伏的黑龙,在闻流鹤身后若有若无地浮现,这龙形的图案,在周谨生和路德维希身上也出现过。
沈遇怔在原地。
但冥冥之中,好像就该这样。
灿烂美丽的阳光下,沈遇的身体像是火烧后的纸片般开始消散。
他向空中散去。
沈遇忽地伸出手,将闻流鹤的后脖颈攥紧。
这突兀的触碰,闻流鹤再也忍不住,如凶兽一般扑食而上,去吻他即将散去的唇。
一双唇碾磨上另一双唇,唇肉相贴,舌头凶悍地将齿关撬开,舌头一寸寸厮磨,舔舐口腔里的每一处软肉,每一处细小的血管,一寸寸深入,彼此互换唾液。
他们交换了一个堪称窒息般的离别之吻。
沈遇将他推开,忽然开口:“闻流鹤,下个世界,找到我。”
闻流鹤舔舔湿润的唇,死死盯着沈遇,眼眸里蕴藏着如岩浆如烈火般的偏执与疯狂。
沈遇朝他一笑:
“这是我们之间的赌注。”
第88章
雨天。
雨滴如电子数据流一般,携带着湿润和寒意,密集地从中央区上空的云层中倾泻而下。
但当你抬头时,是看不到那满是乌云的天空的。
城市中高楼大厦耸入云端,覆盖着光滑金属玻璃的建筑墙面反射着亮起的霓虹灯光。
不断闪烁的光屏政_府宣传与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的迎新广告与雨中的城市形成一种超现实的融合。
清晨雨雾里的街灯下,不耐烦地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又是这该死的下雨天。
灯光微弱地闪烁,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应该是名alpha,他个子很高,裹着黑色长裤的腿笔直且修长。
连帽衫的帽子被黑发少年盖在头顶挡雨,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防雨的智能护目镜,只露出优美的唇线和半截冷漠的下颚线,那肤色极冷,是漆黑之中盛开的一点白。
面前积水成河。
霓虹灯在水面折射出扭曲的倒影,正在等绿灯的行人时不时对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alpha?是今年第一军校报到的学生吗?”
“没记错的话,报道截止时间是在9:30?”
那人低头查看终端。
数字表刚好由六跳到七——
9:17。
这场暴雨来得很快,整个中央区对空中悬浮车与飞行器进行严格管制,地面的地铁和快轨因积水而暂停营运。
地上交通堵塞严重,人都走得比车快,然而就算步行,从灯环街到第一军校所在的将星坟,就算疾跑也要用上半个小时。
这种时候,有人抬头往空中磁轨看去,心中疑惑道——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走空道吗?
这样子才不会在报到日第一天就迟到,毕竟那可是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往里面看看,再不济,当个保安卫兵也不错嘛。
护目镜下,沈遇听到这些看似小声的议论后,纤长卷翘的睫毛几乎根根分明,在眼底扫下一道不耐的阴影。
沈遇很快猜出这些人的疑问,心中嗤笑一声,他要是有钱坐空轨,早就不在这等绿灯了。
雨水流进地下管道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沈遇知道,那管道内一定布满锈迹,各种废弃的电子设备和垃圾漂浮其上。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的第一台个人终端,就是诞生于这些中央区人弃之如敝屣的垃圾之间。
若不是二次分化时,从患有信息素障碍的残疾alpha分化成omega,沈遇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第一军事大学所录取。
可就算因为omega身份被录取,中央区物价极高,他也根本负担不起生活方方面面的开销,恨不得把一元星币掰成两半花。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全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他立马在权贵云集的贵校中傍个金龟婿回来,全然忘记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名alpha。
你要让怎么一位当了整整十八年的alpha去接受一名alpha?
而原来无法释放alpha信息素这被庸医们判定为终身残疾的症状,竟然是omega信息素发育迟缓的信号。
恶心。
恶心。
身为一名直A,一想到会不可避免地与alpha产生交集,沈遇心理上就恶心得想吐。
但身为一名omega,确实也让他实现了从小的夙愿。
十字路口处,绿灯亮起。
绿灯透过护目镜落在他的眸光中,于是进一步被霓虹灯折射,显得更加潋滟,如同落到水中的彩色玻璃珠。
沈遇从记忆中回过神来,顺着穿着各色科技感十足雨衣的人流穿梭在雨幕中,他很快穿过马路。
但迟到已成定局。
他提前一个月来到中央区,因为长相好身材好,在灯环后街的一家酒吧当气氛组,每天也能赚不少星币。
他本来计算好出发的时间,但因为昨晚有漂亮omega在酒吧里过生,他被老板扯过去,在舞池边充当门面摇了一晚上,整个人都没脾气了。
最后结果是沈遇只能睡上一个小时,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所造成的交通堵塞。
这就是他讨厌下雨天的理由——
之一。
雨天天气湿冷,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渗透到周身,沈遇很快放缓脚步。
反正迟到已成定局,那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一个小时也没什么不同。
中途他还收到了昨晚过生日的那个omega发来的终端讯息,询问他什么时候上班,他到时候带人来捧他的场。
沈遇回想了一下是怎么加上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omega的终端号的,但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思考。
沈遇告诉omega自己只是氛围组,上班时间不定,全凭老板安排,到时候如果在酒吧,再给他发消息。
之后的沈遇会非常后悔自己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在前往第一军校报到的路上,沈遇暂且脱离状态,和007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世界脉络。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由主角受路于光构成的以中央区第一军校为背景的团宠文。
文中的大反派裴寂是路于光童年时的白月光哥哥,堕落后被主角受救赎,并被主角受的圣父光环所打动,放弃自己的灭世计划。
然后世界实现完美HE。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被一笔带过的反派初恋,也是故事中期导致反派堕落的直接诱因。
脸上涂满彩漆的街头艺人在雨中表演着机械舞,头顶上方,道道雨中的光轨如流星一般追向第一军校。
整个星际所有顶尖的智慧、武力、财富、权力、利益、美貌,都如四面八方的群星一般,坠落进中央区的怀抱中。
沈遇仰起头,雨势太大,又逢第一军校新生日和开学日,条条交错的空轨滞留不前,也开始发生堵塞情况。
沈遇心安理得了。
就算他有钱搭乘空中轨道,八九不离十也会迟到,还花钱。
果然在这场据说是今年最大的暴雨来临时,步行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警笛声。
沈遇在街边的雨具铺里随手挑拣一件价格最实惠的薄膜型雨衣,刚穿在身上,就被开道的警车轮胎溅得裤子上全是水。
沈遇:“……”
街道上蓄积的冷水全部扑到他裤腿处,虽然知道就这街道上积满的雨水,任何一辆车过去,只好靠近一点都会被溅到。
但换作是谁被积水一溅,裤腿湿漉漉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冷意直接往小腿肚灌,沈遇心下还是感受到一阵烦躁。
况且他现在还是一位柔弱的omega!
007看着自己一米八几身高腿长的宿主,看半天也没看出哪儿柔弱了,不由道:【柔弱?】
沈遇脸不红心不跳:【没错,我很柔弱的。】
思维的交流只在瞬间,沈遇很快脱离状态,进入到角色状态中。
他皱着眉抬眼看去,护目镜下,锋利而漂亮的长眉惊讶地挑起。
机械警车亮起红灯,在前方以警笛声开道,即使前路拥挤,那些堵着的车纷纷避让开,一条大开的前路瞬间让出。
两侧高楼大厦上挂着的灯光牌和光子屏不停闪烁,雨雾笼罩。
一辆明显被刻意涂黑的豪车跟在警车身后,从雨幕中驶出,车灯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车身颜色低调,行为却高调至极,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央城,居然敢以警车开道。
低调的车身内,丝丝缕缕的温暖檀香在空气里上浮,熏成木质的温暖感,与屋外的寒雨凄风截然相反,形成两个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世界。
一个年轻Alpha正靠在黑色皮质沙发椅上,裴寂双眸半阖,以浅眠的姿势舒展着浑身肌肉。
终端提示音响起。
裴寂揉揉眉心,睁开眼睛时,那周身凝固的冷意和深沉竟尽数退去。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仿佛续集着整个世界的热度,不需要他人的存在,也能发光发热。
自信,松弛。
富有勇气,从容镇定。
那股核心的力量,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他人的追逐与爱意。
来电人是顾杨,在顾家排行老三,天赋卓绝,复古主义的发起者,新生一派的弄潮人。
在整个星系而言,Alpha和Omega的数量基本持平,占据社会的三成,优质的教育资源与环境资源也优先朝着这三成人流去,剩下的七成则被Beta占领。
裴寂接通终端,听见顾杨懒洋洋不着调的打趣:“裴寂,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是带头失职?”
裴寂骨节分明的长指轻点椅把手,唇角的弧度散发着热意,嗓音含笑地反问:“我失职又怎样?”
“不是吧?”顾杨惊讶地挑起一侧的眉头,尾音稍稍扬起:“你让你迷弟迷妹们怎么看你?”
裴寂眉眼懒散地笑开,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与打趣:“逗你玩的,还真信了?”
顾杨囔囔吐槽道:“你平常也不爱拿这种事开玩笑啊,我恰好一听,不就信了吗?对了,还要多久到啊?你看课表了吗,第一天居然就排了课!”
“快了,五分钟。”
等待顾杨主动挂断电话,裴寂才关闭终端,脸上富有热度的笑意像是瓷器剥离的釉面一样,寸寸剥离下来,变得平静。
没意思。
Alpha微微掀起眼皮,朝窗外看去一眼,车窗外的街道景观像是流动的绘图,在视野里分外模糊。
一道披着薄膜雨衣的侧影很快从裴寂的眼底掠过。
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裴寂却没来由地心脏一跳。
他神思一晃,再看去时,那道侧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沈遇脸色并不好看,在被前面的警车溅了满裤子水后,他就多反应了一秒,后面的装杯的黑车驶过,再一次给他裤腿上溅上湿漉漉的水。
沈遇:“……”
湿漉漉地粘在他皮肤上,就像是有阴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小腿,不断收紧。
沈遇转身进入一家服装店,忍痛斥巨资买下一条崭新的牛仔裤,又返回雨具铺,买了一件全包的光纤雨衣。
半小时后,沈遇终于姗姗来迟,到达报到处。
不过好在校方也考虑到暴雨的原因,加上他是一名从外星来的优质Omega,报道处的相关人员并未对他多加言语。
处理完相关入学资料后,新生处便把他交给负责熟悉校园的二年级学伴。
学伴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黑发Beta,初见沈遇时眼里滑过一丝惊讶:“你是Omega?”
眼前的Omega戴着护目镜,肤色极白,高高瘦瘦。
但令学伴震惊的不是沈遇的身高,毕竟现在生活物质水平早就大大提高,个子高的Omega比比皆是,而是沈遇浑身的气质。
像是旷野上的长风,有野性难驯的气场,还有一点更古怪的气质。
总而言之,就是不太像Omega。
沈遇:“嗯。”
学伴继续道:“A7211星来的?”
沈遇扫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自带的高人一等与不礼貌,他压下不爽,淡声道:“嗯。”
这是他未来三个月的学伴,沈遇还没蠢到直接把关系闹僵。
军校建筑表面的合金材料反射出宇宙射线,呈现浅银色的光泽,沈遇眼眸一转,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校门口。
沈遇听到吵闹声,抬头看去,一个年轻Alpha被众星捧月着从恢弘的校门口出来。
Alpha的风评在Omega里并不好,Alpha与Alpha之间更是彼此对抗,谁也不服谁。
但很神奇的一点是,这个Alpha居然能那么轻松地被所有人簇拥,被所有人注视着。
就好像,群星生来的意义就是围绕着他而运转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遇心下很快闪过一丝异样,他下意识咬紧下唇的唇肉。
负责接应沈遇的学伴以为他是在疑惑这人是谁,语气羡慕地给他解释:“裴寂,二年级首席,也是指挥系的人气王。”
沈遇微微蹙眉。
那名Alpha唇角带着笑意,径直朝门口停着的车走去。
沈遇目光一凝,裤腿处的干爽感突然无比清晰地传来。
Beta学伴还在不看人眼色般犹自絮絮叨叨着:“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没有人能拒绝裴寂的笑容,多看一会也没有关系的。”
“不。”
Beta学伴没想到沉默的人会开口,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果然是下等星来的人,组织与表达语言的能力非常一般。
他的心中滑过一丝不屑,但还是秉持着礼貌问道:“什么?”
沈遇垂下眼皮,眸色一暗,他舔舔干涩的唇。
他非常,非常不爽这个人。
他开口:“没什么。”
回来拿东西的裴寂忽然注意到一道饱含恶意的视线。
裴寂是大家族养出来的人,什么样的视线没见过,就算是面对最憎恶的人,他都能面不改色。
年轻高大的Alpha挺直腰,脸上笑意不变,偏头朝那道视线的来源处看去。
第89章
连绵大雨笼罩在军事学院上空的防护罩上,只有依稀的雨雾升腾在可视的空气中。
视野之中,人造太阳下,生态长廊群青的尽头,裴寂看到一道离去的背影。
这道身影很快和雨雾中那道惊鸿一瞥的侧影组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来。
是今年的新生?
裴寂胸腔微微起伏,锋利的长眉微微蹙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过分的心悸。
李恩身为裴寂的私人助理,各种大事小事都跟在裴寂左右,他一身铅黑色西装加身,脸上架着金丝眼镜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打开前后相隔的阻挡隔板时才发现,一沓硬黄色牛皮纸文件袋落在漆黑的后座上。
中央区最近复古主义盛行,但其实裴家一直有使用纸质文件的习惯,文件袋中,是这次新生活动项目的策划案,李恩掩下裴寂难得忘拿东西的诧异,立即通过私人终端提醒对方。
Alpha来得很快,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车外侧着脸看向一处停下动作,李恩不由抬眸也跟着看去,但只看到一阵朦胧的雨雾,和雨雾中来来往往的贵校学子。
这么多年都是这幅景象,今日也没什么新奇之处啊。
李恩不由疑惑道:“少家主?”
“没什么。”
裴寂抿抿唇,很快敛下神色,他收回目光,拿起文件袋便转身离开。
助理见此,正欲吩咐司机离开,就见少家主去而复返,在车窗上携过来一片遮挡的浓重阴影,年轻的Alpha如一头苏醒的雄狮,面上带着温和有度的笑容。
若不是那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直直朝着车内的人逼来,估计无论是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温和良善的Alpha。
虽然无论是外人,还是裴家内部,都称呼裴寂为少主,但裴家一众长辈年事已高,早已跟不上时代风云变化的浪潮,从裴寂成年起,便正式隐居幕后。
所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无论是党派立场还是议会之争,裴寂身为裴家新生一代的领头羊,在任何事情的决策上都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李恩听到Alpha低沉的嗓音。
“查一下今年所有新生的资料,汇总一份档案给我。”
助理微微一怔:“所有?”
整个星系何其之大,下分上千上万个辖区,一个辖区中又根据所在星系的区别,拥有不同数量的星球。
而在这么多星系中,却独独只有一个区域,以中央区命名,可想而知,位于中央区心脏所在的第一军事大学,汇聚着多少权贵阶层的血脉。
而其中少部分依靠天赋与能力入学的新生,大多数早在入学之初就与有意的各大家族取得联系。
所有新生的信息都经过校方与军部的层层加密,敢一口气查所有新生资料的,除了学校内部本身的相关人员,估计也没几个人。
“所有。”
助理听到裴寂确认的声音,心下一震。
这么大动作,恐怕中央区的天又要变了。
“六点之前,把资料发到我的私人账户。”
年轻的Alpha转身欲走,忽地被助理叫住,他偏过头来,回头的侧脸轮廓并没有表情。
李恩带着些微担忧的提醒声响起。
“少家主,容我多说一句,请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
这是一句颇有些僭越的话,越是强大的Alpha,越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而裴寂身为极优Alpha,对自己信息素的掌控能力更是高于常人。
裴寂敛敛眼眸,他伸手摸到后脖处,手掌的纹理竟然摸到一阵发烧似的滚烫,腺体贴就像是失去作用一般。
恐怖的Alpha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溢向空中,压得司机和助理两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腺体贴自然不会出问题。
裴寂所用的腺体贴,从设计到生产再到运送,每个过程的材料使用和经手的相关人员都有详细的三方特殊备案,一份在裴寂手中,一份在军部,一份在生产商。
腺体贴出现问题的概率比第一军校在开学日被反叛军攻击的概率都低。
裴寂微微皱眉,他重新拉开车门,从暗格里取出新的腺体贴贴在脖颈处。
失控吗?
年轻Alpha双眸半阖,似餍足又似不满般地靠在黑色沙发椅上,敛下若有所思的思绪。
只是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就失控了?
真是——
裴寂勾唇。
有意思极了。
*
穿过生态长廊,学伴领着沈遇到达宿舍楼,因为还有课,和沈遇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沈遇面上笑着和他告别,内心已经对他翻了无数个白眼。
无他,这人简直是裴寂的一号舔狗,一路下来,沈遇听学伴吹裴寂的彩虹屁,听得耳朵都开始长茧子了。
两个神经病。
沈遇心情阴郁,跟着终端上的宿舍号到达指定地点。
沈遇面无表情站在宿舍门口,动作利落地摘下护目镜,窄且深的双眼皮褶皱微微拉扯,他视线上移,扫过宿舍门上的数字——
201。
宿舍门往外开出一条小缝,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显然舍友已经到了。
沈遇抿抿唇,把镜脚折好挂在胸口的衣领上,有些微的不适应与别扭感。
他没有住校经历。
而且,学校是两人寝,以性别分宿,如果没错的话,他的第一位室友,应该是一名omega。
就在沈遇犹豫着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而入的时候,宿舍门从里面拉开,响起一道正在吐槽的声音。
“我的舍友还没来嘛,毕竟迟到对于一些omega来说是特权不是吗?你收拾好了吗?我们一起去逛逛学校?”
沈遇垂眸,看向眼前的omega,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卷毛,素面朝天一张脸,也遮不住天然的漂亮五官,眼眸里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完全没料到在背后吐槽的话居然直接被正主听见,路于光视线快速从沈遇阴沉的脸上滑过,握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
偏终端对面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的尴尬气氛,犹自继续说道:“你舍友是谁啊?就算人有问题你也可别当面说,毕竟以后还要相处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晚了,已经当面说了。
路于光脸色一变,立马关闭终端。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气氛无比尴尬。
路于光抿抿唇,企图缓解现在尴尬的气氛:“今天没课,我和朋友约了逛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你要一起去吗?”
这自然只是客套话,路于光料定沈遇不会去,谁知道沈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好啊,下午可以吗?”
路于光:“?”
沈遇心中那点微妙的不适应早在路于光开口那刻就烟消云散,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我预计要先去食堂吃个饭,还得补会觉,等我睡醒再去逛,怎么样?”
路于光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沈遇一觉醒来,暴雨已经停了。
那频密的雨声从耳边消失,恍如一场消失的梦。
沈遇微微掀开一条眼缝,看见路于光双腿盘膝坐在床上,满脸阴沉地咬着手指,正死死盯着他。
沈遇:“……”
沈遇微睁眼睛,路于光脸上表情瞬间由阴转晴,朝沈遇甜甜一笑:“你醒啦?”
沈遇慢慢从床上坐起,一夜只睡了一个小时的脑袋在午睡中得到些微的舒缓,但熬夜的亢奋退去后,即使休息过,身体和大脑还是十分疲惫。
沈遇换上鞋,冷着脸点点头,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底小片的冷白肤色上,垂下根根分明的黑色阴影。
只消一眼,便能击中众人对冷美人的想象。
路于光瞥过来一眼,就刚好瞧见这一幕,一时间有些看怔住,他连忙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皱着眉催促着沈遇快点收拾。
他没想到一开始邀请沈遇的客套话也能被当真,最后左思右想下,索性鸽掉好友。
十分钟后,两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出门。
天空蓄积的阴云如巧克力融化一般,显现出原有的湛蓝色,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留下道道光轨。
宏伟建筑群上方的防护罩折叠着从四面退去,湿春的风吹来,并不十分寒冷。
沈遇很快发现,路于光在带着他有目的地逛,如果只是到处逛逛,那应该到处乱走才对,但路于光分明是直接带着他往运动场走。
沈遇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跟在omega身后。
一路上,出现的Alpha越来越多,即使人人都带着腺体贴,可那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之中。
而且路于光无疑是一位漂亮且人气极高的omega,一路上有不少alpha朝这边投来注视的目光。
果不其然,视野之中,一名橙子味的alpha突然靠近,朝他们开口:“同学,打扰了,可以给我你的终端号吗?”
沈遇蹙眉,既然是找路于光要联系方式,靠他那么近干什么,他往旁边让出一步,留下足够的交流空间给两人。
橙子味alpha僵在原地,与路于光尴尬地对视一眼。
Alpha面色一暗,失落地转身离开。
沈遇抿抿唇,心想现在拒绝人的方式居然能只依靠眼神交流了,也是厉害。
沈遇的思绪很快被热烈的欢呼声所打断。
“三分球!——”
“裴寂爹!干翻对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路于光顿时眼前一亮,飞速拽着沈遇的手腕冲到前排观众席上,双眼发光地盯着球场内那道不断接球、运球、奔跑的身影。
裴寂?
又是这个名字。
沈遇深深皱起眉头,抬眸看向球场中,即使在一群全是天之骄子的alpha中,裴寂无疑也是最抓人眼球的那一个。
一个利落地起跳,“哐当”一声,篮球稳稳落入球框中,砸到地面,弹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裴寂唇角勾起一丝懒洋洋的弧度。
人群中又是一阵疯狂且激烈的欢呼声。
“裴少,接着。”
中场休息环节,顾杨抽出一瓶水扔给他。
裴寂大刀阔斧地坐在长椅上,连头也不回,伸手一把利落抓住飞过来的瓶身放到一边,笑着对顾杨说了句:“谢了。”
这时,裴寂的私人终端的提示音响起。
裴寂一侧的眉头挑起,打开终端,看到是弗洛拉发来的消息,眼里的笑意有瞬间的停留,但并不轻易让人察觉,很快消失。
“裴哥,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给我庆生呗。”
弗洛拉的声音通过电磁频传来,一听就醉呼呼的,不过生日这种事——
弗洛拉一年能过八百次生日,这种事完全依靠她的一时兴致而来。
裴寂敛眸很快思考一遍自己排满的行程,剧烈运动后的身体蒸着热气,他呼出一口灼气,回复她。
“明天就有空,抱个地址,我让助理给你送些醒酒汤过去。”
裴寂关闭终端,拿着旁边的水,神色如常。
没意思。
裴寂拧开瓶盖正要喝水,瓶盖拧到一半,忽然后颈一阵诡异的发烫。
他动作一顿。
片刻后,Alpha凌厉的眉头深深皱起,他重重把瓶盖重新拧回,打开终端询问助理的查询进度。
忽然一段对话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带你来这不亏吧?”
“无聊。”
那声音好像也有轮廓。
裴寂猛地抬头。
观众席的前排,懒散地坐着一道冷淡的身影,裹着黑色长裤的两条长腿委屈地朝前支着。
黑色带连帽的卫衣把肩颈线条撑出一个流畅优美的弧度,雪白的脖颈自黑色中探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微微偏头,眼瞳滑向眼尾,溢出冷郁的眸光。
他们的视线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飞舞的旗帜,隔着飘扬的彩带,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交错在一起。
怦怦怦——
裴寂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着。
心脏脱离控制,变得完全不属于自己。
那人看他一眼,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接着很快移开视线。
“那是谁?”
听到裴寂不明不白的询问,顾杨眉头一皱,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这种美貌与气质的omega倒是实在少见,像是秽土中一捧污浊的雪。
气质张狂的alpha将手臂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对世交多年的好友打趣着笑道:“观众席前排,看来是你的迷弟。”
裴寂不置可否,站起身就要过去,忽然哨声一响。
中场休息环节结束了。
裴寂眉头一皱,只能再次回到比赛中。
这是指挥系和机甲战斗系的友谊赛,中央城是一个标准的金字塔结构。
最顶尖那一部分的年轻一代组成一个自己的大圈子,再由各种境况的不同划分成不同的小圈子,圈子与圈子间时有摩擦,比如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友谊赛。
如果裴寂没打赢,或者赛后没有处理好两方的情绪,那他这年轻一辈领头人的称号十有八九会遭受质疑。
激烈的欢呼声再一次响起,沈遇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一个尖叫娃娃堆里。
他小时候因为被误诊患有信息素障碍,加上发育迟缓,被一众alpha与omega排挤,他虽然像beta,但是也不爱和beta玩。
刚好当时城区里因为《尖叫》系列电影,兴起一阵尖叫娃娃的潮流,但潮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多幼崽们在购入娃娃后便将之遗弃,便宜了沈遇,生日那天,alpha爹从垃圾堆里捡回一大堆干净的尖叫娃娃,娃娃一叫,便也是为他庆了生。
沈遇家境一开始其实并不差,但alpha爹嗜赌成性,把家里的积蓄输个精光,又家暴成瘾,沈遇小时候没少挨揍。
Omega妈当年是大小姐为爱下嫁,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在冬天里被水泡得发白时都没后悔过,却在沈遇五岁时被检测出患有信息素障碍,确诊为残疾alpha时崩溃大哭。
第二天,omega妈便和alpha爹离婚,再也没有回到那破地方。
沈遇十一岁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死爹,放小学寒假后,独自一个人乘坐廉价火车去找omega妈。
因为钱不够,他在中途跳车,脚踩在鹅卵石上,一下子从脚心疼到心尖上。
他一路跋山涉水来到omega妈的新家。
当时是小年,omega妈依偎在一位俊美的alpha身上,手里牵着健康健全的小alpha,嘴角带着沈遇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沈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才恍然回神,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与反胃。
他转身离开,原路返回,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片城区。
沈遇抿唇,伸手隔着腺体贴摸向自己后脖颈处的腺体,觉得又开始犯困了。
果然,应该睡一整个下午的。
忽然,耳边的欢呼声停止,像是潮水一般在他的听觉范围内悉数退去。
这是——
比赛结束了?
沈遇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道浓烈的alpha信息素像是奔涌过来的潮水一样猛地袭向他。
那道信息素很浓,但因为主人的掌控,他并不能辨别其中的味道,但沈遇能很敏锐地察觉出,这是来自一名alpha的信息素。
而且还是一名极优的alpha。
强大的、恐怖的、富有侵_略性的——
以及……
沈遇隐约地察觉到一丝古怪的东西。
类似于某种讨好的意味?
沈遇嗤笑一声,心想自己还真是在做梦,裴寂这种身份,来讨好他干什么?按道理来说,该他讨好裴寂才对,沈遇掀起眼皮,抬眸看去。
视野之中,那一出现便总是被人群簇拥着的alpha在获得碾压性的胜利后,脱离人群,大步朝观众席走来。
然后他停下脚步,站在伸手才能触碰到的护栏外,留出礼貌而绅士的距离。
裴寂身上还蒸着蓬勃的热意,黑色短发早就被汗水打湿,一双晦沉,却也同样富有热度的双眸将沈遇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攥紧。
激动的人群忽然变得安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那位年轻一辈的领头人,那位政界炙手可热的新秀,被无数媒体誉为新生领袖的年轻alpha长臂舒展,当着全场人的面,把手中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私人终端摘下来,递到沈遇面前。
“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能给一个联系方式吗?”
第90章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alpha,伸手一把拽住路于光的细胳膊往自己面前一挡,淡声道:“找你的。”
沈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站起身就要离开。
路于光小脸通红,激动地看着裴寂:“裴寂哥!好久不见啊。”
裴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重点扫过沈遇去抓路于光的手,心中竟然突兀地闪过一股暴戾。
裴寂眼里很快滑过一丝暗芒,他敛下情绪,朝路于光勾唇:“好久不见,前不久刚听伯父说你考到这里,没想到第一天就见到了。”
裴寂两三句话极快地交代他和路于光的关系,抬眸看向沈遇离开的背影。
沈遇身形颀长,两条裹着黑色长裤的腿又直又长,黑色连帽衫很宽松,从后面的角度,只能看到那黑色中,脖颈处的一点白。
该死,怎么有人连后脑勺的形状都符合他的心意。
裴寂舔舔干燥的唇瓣,声音的大小确保在沈遇能听见的范围内。
“同学,第一次见面就要联系方式实在太唐突了,那下一次见面,可以给一个吗?”
那嗓音温柔低沉,但沈遇听着就是不舒服,呼吸微微急促。
有病。
真以为他会和那些他的追逐者和拥护者一样,看见他就舔上去。
凭什么。
真是的,凭什么。
沈遇敛下眼眸,头也没回,更加没回裴寂的话,很快提步离开。
他本来想去食堂吃完饭后回宿舍补觉,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着走着,竟然迷路了。
学校非常大,各种教学建筑的样式都长得大差不差,沈遇来来回回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打开终端里的新生指引地图,找到校内磁轨搭乘点。
谁知道校内磁轨竟然是环线运营,要环绕整个偌大的校园一圈,才能去到目的地,怪不得车里都没人。
沈遇:“……”
他坐在磁轨上面无表情一偏头,就隔着阴沉的天色,看到外面展示着的优秀学子展示墙。
由悬浮光子展示着的动态模拟墙面上,黄沙飞扬,那些黄沙从墙面上飞出,几乎将沈遇笼罩,在沙尘中,两架作战型机甲正在厮杀。
接着轰隆一声,其中一架机甲轰然倒地,黄沙散去,那架站着的机甲防护罩打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alpha从机甲仓里利落地跳出,两条腿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
“……”
沈遇面色一僵。
靠,裴寂这人和他犯冲是不是。
他转过脸去,开始闭目养神。
一番折腾沈遇回到宿舍,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整个大脑意识非常模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一圈后,穿着浴袍,两眼一闭往床上就是一躺。
补觉要紧。
他很忙,一天需要二十三个小时睡觉,忙到根本没有实现过自己的标准睡眠目标。
好在新生开学有三天熟悉学院环境的过渡期,应该不会有人打扰。
沈遇这一睡,足足睡了十八个小时,到第二天下午六点才起床。
他是被一道终端提示音唤醒的。
沈遇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赖床的毛病再次发作,就算是醒了也不想起床。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柔软丝滑的被子布料如丝绸一样滑过裸-露出来的皮肤,像是被泡在温暖的洋流中。
煞风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沈遇的身体静止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睁开眼睛磨磨蹭蹭打开终端。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发的消息——
沈遇:“……”
酒吧老板的消息。
「沈遇,今晚有大场,需要你来热场子,来吗?」
写作酒吧老板,读作金主。
沈遇坐在床边,本就松松垮垮的浴袍从双肩落下,他垂下长睫,回道:「有空,几点?」
老板秒回:「九点。」
沈遇扫扫终端上的时间,六点过二十七分,路于光不在。
他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下床,踩掉身上碍事的浴袍,赤-裸着身体往浴室走,很快洗了个澡。
但因为长久没进食,空腹洗澡,整个胃部在热水浇灌下一阵抽搐,胃水翻滚,十分恶心。
“靠。”
沈遇咒骂一声,快速洗完再洗漱,急忙从浴室里出来,皮肤上还蒸着湿润的水汽,在线条流畅的肌肉上一路蜿蜒,滑过脚踝骨,啪唧一下落到地上。
他蜷缩着身子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学校备放的营养剂,一口恶狠狠咬开剂管吞咽进喉咙里。
液体滑入喉咙,胃部一阵暖流,沈遇顿时感觉好受不少,他撑着床沿从地上站起,伸手在衣柜里一阵翻找。
沈遇翻出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套在身上,接着弯腰套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
他腿长,人长得又漂亮又帅,那裤子穿在他身上,硬是被他穿出一种别具一格的独特魅力。
穿上铆钉夹克外套,沈遇估算着时间,又抬手确认了一遍后脖颈上的腺体贴没有问题,才大步出门。
酒吧里鱼龙混杂,就算闻不到信息素,大家也不会觉得你是一名无法释放信息素的残疾alpha,只会觉得你有自己的考量与想法。
沈遇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皮相与外形,他自认自己的外形受众是beta和omega,所以最后选择隐藏omega的身份,以alpha的身份在酒吧兼职。
其实说实话,沈遇很喜欢酒吧夜店之类的氛围,因为没有顾虑,来往的都是过客,所以他无论怎么疯,怎么玩,都不会有人将其与真实的自己连接。
他今天这一身朋克风十足,完美地与酒吧的氛围融合在一起,酒吧老板看见他的时候,顿时眼前一亮。
这可是他捡回来的宝,把多少omega甚至部分alpha迷得不要不要的。
“我靠沈遇,你这一身,太对味了!够骚!”
夜色早就深了,酒吧外墙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装点得如梦幻的迷宫,各种蓝绿紫的光线以不规则的频率交织在一起,打在沈遇的脸上。
沈遇进入酒吧大门,懒洋洋地勾勾唇,他上一秒还冷着脸,下一秒勾唇一笑,整个人气质瞬间就变了,和在学校里的模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靠近门口的吧台,甩着酒桶的酒保看见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沈哥,知道的人知道你是来热场子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炸场的,真特么骚气。”
沈遇路过,撩起眼皮,懒洋洋踹了他一脚。
细小的光纤灯迷离地在舞池里折射着,酒吧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节奏强烈而混乱,像是要把人的灵魂给震出来一样。
DJ台上,DJ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闪动,让人眼花缭乱的音效声从他飞扬的指间流泻而出。
那道身影隐藏在迷离的光效与阴影中,看不真切。
裴寂随意朝舞台下方瞟去一眼,忽地目光一顿。
即使视觉上辨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心跳声却先一步认出他。
音乐的间隙里,人群欢笑交谈,弗洛拉波浪般的长发荡漾在空气中,涂着大红唇,靠在深红色沙发上,被酒吧里的alpha小哥逗得笑个不停。
今天其实算是私人小型聚会,关系就是要时常聚一聚,才能维持得下去。
聚会开始前,大家就是随便聊聊近况,交换各自的信息,结束闲聊后,弗洛拉叫来几个男模女模,大家开始玩游戏喝酒。
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人,就裴寂身边空空如也,弗洛拉知道他向来洁身自好,扶着下巴摇摇头:“裴哥,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裴寂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闻言收回目光,笑着瞥弗洛拉一眼:“得了,先把你那蹩脚的发音发对再说,别整天跟着顾杨咬文嚼字的。”
如果顾杨此刻在场,估计就要翻个大大的白眼。
未等弗洛拉下文,裴寂从沙发上起身,影子被灯光打在对面弗洛拉疑惑的脸上,怎么突然要走?
弗洛拉挑眉:“这么快就走?”
裴寂勾勾唇,嗓音低沉愉悦:“看到一只小野猫,我去把他抓回家。”
弗洛拉的脸上露出三个大大的问号,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alpha,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小野猫说的是真猫,还是情-趣的代指玩法。
就在裴寂要离开时,忽然,一道性感撩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磁频震动传来。
“晚上好——”
无论多少次听到这个声音,弗洛拉耳朵都是一酥,这次隔着麦克风,更是心里也跟着一酥,感觉跟浑身过电一样。
不只她是这个反应,这三个字一出,酒吧本来热闹的氛围顿时一静,接着更加热闹喧嚣起来。
弗洛拉急忙翻出终端,看到八点左右沈遇给她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简短,仿佛连文字都透着一种谁也不care的放纵与不羁。
「今晚会去。」
沈遇利落地跳上舞台,DJ台立即换人。
沈遇握住麦克风,鼓点的噪声越来越激烈,他随着音乐的节奏身体开始摇摆,胯部带着整个身体摇晃,在迷离的空气中划出性感的弧线。
众人的欢呼声瞬间沸腾上屋顶。
“帅死我了哥——”
“啊啊啊啊,哥哥艹我可以!”
“哥看我啊啊啊——”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让人尖叫的弧度,额前的黑发湿湿地贴在身上,无数双手从下方伸出,想要去触摸他,触碰他,抓紧他。
他利落地脱下夹克外套往人群中一扔,顿时被众人尖叫着疯抢。
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忽然一只手撩起背心下摆,用尖尖的犬齿叼住下摆布料,露出流畅劲瘦的腰腹肌肉,他身上出着热汗,因此肌肉富有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
冷白色的人鱼肌一路下滑,隐入黑色皮带中,顶胯的动作带着扑面而来的欲-气,又因为他那过于白过于冷的肤色,显得禁欲至极。
人群中的欢呼声瞬间达到沸点,恨不得上去拔掉他的裤子。
沈遇的视线在欢呼的人群里扫视一圈,懒洋洋地勾着唇。
都爱我吧,都爱我吧。
既然只有此刻,那爱我爱到死,好不好?
舞台上的男人像是磁石一样疯狂吸引着他人的爱与欲,宛如罪恶与堕落的化身,引诱着别人沦陷。
弗洛拉呼吸一窒,整个人瞬间燥起来,顿时觉得身边的alpha小哥不香了,她朝裴寂兴奋道:“裴哥裴哥,你还去找你的小野猫吗?要不我们一起下去。”
裴寂直勾勾地盯着那舞台上的男人,双眸是弗洛拉从来没见过的晦暗深沉。
弗洛拉看得心里一惊,心里突然有种深深的不好的预感。
她心中大呼不可以,最后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道:“哥你现在知道他在哪吗?”
“当然知道。”
裴寂舔舔唇。
“舞台上,最会扭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