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0-100

作者:沙白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分崩离析


    *


    夜里,雨又下大了,凶猛的雨水铺天盖地,急促的雨声自带3D立体环绕效果,轻而易举便将沉睡中的山林惊醒。


    从傍晚到凌晨,顾孟然和梁昭一直没有找到离开的机会,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村,不过小半夜时间,石金村已被永跃号派出来的青壮年团团包围。


    每条巷子都有人把守,那些人就跟不用睡觉似的,一整夜都在村子里游荡,出门上个厕所都要被拉着问几句。


    情况不太妙,永跃号对村子的防守远超预料,从一开始的自信脱身,到现在的焦灼不安,顾孟然的心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顾孟然翻来覆去,睡不了一点儿。


    脑袋枕着手臂,从平躺换成侧躺,顾孟然唇缝中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就这么一个浅短的音节,身旁立刻传来关切地询问:“怎么还没睡?天都快亮了。”


    转了个身刚好面向梁昭,顾孟然在黑暗中对上那双漾着微光的眸子,心中没有半点旖旎,眉头越拧越紧,“愁啊,今晚出不了村,明天白天想走就更难了。我们还有空间兜底,可风翼号还在湖面上停着,万一要是被人发现……”


    “别太担心,他们现在重点关注石金村,没空去探查湖面。这个距离雷达侦测不到,风翼号暂时是安全的。”梁昭有理有据地分析,藏在被窝里的手轻轻握住顾孟然的手。


    顾孟然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嘴唇,“可是我们一夜未归,又没办法联系,我就怕……怕外公会找过来。”


    “想什么呢?”梁昭语气轻柔,为了缓解顾孟然的情绪,特地用了开玩笑的口吻:“外公是初入社会的愣头青吗?我们以前一直按时回家,突然夜不归宿,他们肯定能意识到情况不对。”


    “放心,不会贸然找过来的,船上有皮筏艇、柴油艇、望远镜,外公和郑奕杰都是聪明人,他们会采取更安全的方式来了解情况。”


    顾孟然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巴巴地看着梁昭,“真的吗?”


    “真的。”梁昭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有被安慰到,盘旋在心头的不安散去了些许,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那我们明天、今天怎么办?现在还不知道芳姐他们到底怎么打算的,万一打起来或者被逼着上船,我们好像也只能跟着村里人一起行动。”


    “怕吗?”梁昭揉了揉他的头顶,不答反问。


    顾孟然摇摇头,“怕倒是不怕,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虽有空间兜底,但人越多越不能使用空间。毕竟一个保命空间可比物资瞩目多了,顾孟然不打算用自己来吸引火力。


    如若使用空间,最好是现在就躲进去,玩一出凭空消失。就算那群人以为他们跑了,就两个人而已,不会大费周折去找,届时等他们离开再从空间出来,可谓是万无一失。


    但这样做的后果是——


    冷眼旁观,任由石金村自生自灭。


    不是顾孟然狠不下心,关键是躲进空间还会与外界失去联系,万一到时候外公和郑奕杰找过来,被人打包带走了他们都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双方人数差距不大,只要团结一心,总有——


    “吴嬢王嬢,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高呼突然在巷子里炸响,侧躺在床上的顾孟然和梁昭对视一眼,默契而迅速地坐起身。


    小冬家的次卧外面就是巷子,床又紧挨着窗户,只需抬手掀开窗帘,微弱天光笼罩的巷子旋即映入眼帘。


    斜对门,段月宴家堂屋门口,十多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堆放在屋檐下,四五个嬢嬢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扛着蛇皮口袋一个劲儿地往外搬。


    远处匆匆跑来一道人影,是一夜未归的小冬,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张开双臂往门口一挡,“把东西放下,你们要搬哪去?这到底是做什么啊?”


    小冬那大块头往门口一挡,扛着东西还真过不去。


    领头的吴嬢无奈放下袋子,拍了拍小冬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让开吧小冬,我们已经决定了,跟着董船长一起走。他们说得对,村里待不了多久,到时候水一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小冬。”另一位嬢嬢围了上来,“我们又不会游泳,现在不走难不成在这里等死吗?你也知道,我孙子今年才六岁,我还不想死,我还想看着他长大。”


    “冬啊,我们不是那种丧良心的人,我们、我们只是拿走属于自己那部分食物,不贪多。”


    嬢嬢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小冬又急又气,堵在门口死活不让,红着一张脸反驳:“没有段哥和芳姐我们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吗?现在段哥还没回来,芳姐还没做出决定,你们、你们非要在这时候分家吗!?”


    “这话说的,没有小宴和小芳我们的日子不过了?这些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我们也出了力,这些吃的用的本来就有我们一份。”


    “别耽搁了!人家今天就走,再不上船就没机会了。”


    一张嘴说不过五张嘴,小冬急得都快哭了,哑着嗓子大喊:“段哥不是带人在外面找船吗?不要急成吗?我们总会有自己的船!”


    “几个月了,影子都没见着,我们等不了了!”


    “让开小冬,别挡着道。”


    “起开!”


    ……


    块头再大他也只是一个人,说不通的嬢嬢们开始动手了,一人推一把,用力将小冬往门外推。


    蚍蜉尚能撼树,无数双手的推动下,小冬一点点后退。


    堆在门口的蛇皮口袋绊住了脚,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踉跄跌倒在雨幕中。


    任凭雨水冲刷,小冬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倒映着曾经朝夕相伴的亲人、朋友,眼神中满是绝望。


    嬢嬢们见状皆愣了一瞬,有两个人准备去拉他,但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带着嘲弄意味的口哨,陌生的男声在巷子里回荡开:


    “速度要快哦,先到先选房间。”


    略显迟疑的嬢嬢们掉头就走,风风火火地搬运物资。


    天亮了,村子里彻底乱了起来。


    芳姐失去了话语权,村民就像是在夜里约定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收拾行李,从仓库中搬运“属于自己”那一部分物资。


    所有人都说自己出过力,有权拿走自己那一份,可村子里的物资从未按人头均匀分配,“自己那一份”的数量,皆是他们自己在衡量。


    或许一开始只是小部分只顾眼前利益的人动摇,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随着仓库里的物资越来越少,加上那群人的煽风点火,选择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不费吹灰之力,一夕之间,石金村分崩离析。


    时间来到中午,芳姐家堂屋。


    几十间仓库差不多都被搬空了,该走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二十多个年轻男女站在屋里,一个个垂头丧气,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眉宇间皆是化不开的迷茫与绝望。


    “芳姐,人齐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两分钟后,里屋房门打开了。


    芳姐带着小冬走了出来,和其他人一样,两个人明显都一宿没睡,眼下一片青紫,眼眶红红的。


    二十多个人挤一间屋子,堂屋却安静得可怕。


    四下环视一圈,芳姐绝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就,就剩这些人了?”


    “嗯,喊了好几圈,就只有这些。”一个男生说道。


    芳姐肩膀微微颤抖,沉吟片刻,缓缓睁开眼。似乎再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她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望向空无一人的大门,“走吧,你们也走,跟他们一起上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这话一出,安静的堂屋瞬间沸腾起来。


    “芳姐你在撵我们走?”


    “刚才我都没走,现在我更不会走!”


    “为什么要让我们走啊?物资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啊,我们有手有脚,我们还年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什么叫我们也走?芳姐你……”


    一人一句吵得耳根子疼,芳姐摆了摆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捡了几个问题回答:“是,物资没有就没了,可陆地没了呢?跟谁走都是走,不如跟大部队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我就不走了,我自小生长在这里,舍不得。住了这么多年的村子总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留吧?我要留在这,不论如何都要留在这。”


    话音未落,清脆的掌声从门外传来。


    这场博弈的胜者走到门口,姿态闲散地倚着门框,面带笑容看向众人,“感人至极,感人肺腑。小芳,是叫小芳吧?心地善良又重情重义,我还挺喜欢你。”


    抬手瞅见董鸿博,芳姐眸子一沉,垮着脸道:“承蒙抬爱,不过用不着。”


    “呵,还挺烈性。”董鸿博笑了笑,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芳姐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董鸿博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我可不开慈善机构。你们仓库现在应该空了吧?没有物资当门票,我凭什么带上你屋里这些人?”


    “还有人啊,这妞有几分姿色,给我们船长当老婆。”


    “当老婆?一个乡野村妇她配吗?小老婆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


    身后小弟肆意调侃,董鸿博彻底揭下了虚伪的面具,兴致盎然地看着芳姐,那直勾勾的眼神明摆着就是这个意思。


    屋里的年轻人听不下去了,纷纷攥紧了拳头,赶在他们发作之前,芳姐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回给董鸿博一个微笑。


    “有能力的年轻人,我想不会没人要。”


    “哈哈!看来小芳小姐很清楚我们的需求。”董鸿博哈哈一笑,说完,他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吧,小芳带个头,我们一起上船,重新开始新生活。”


    芳姐站着不动,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我就不去了,你带他们走吧。”


    “由不得你。”董鸿博自信地扬起了嘴角。


    话音未落,身后小弟一拥而上,他们揪着离大门最近的一个男生,举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住手!”


    拳头已经贴到了男生的鼻梁,芳姐一声大吼,小弟们立马停下动作。


    芳姐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将近一分钟才缓过神,瞪大眼睛看向董鸿博,“董船长这是什么意思?非要我也上船?你就不怕我在所有村民面前揭穿你的伪装,让他们看清你的真面目吗?”


    董鸿博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不,你不会,你也不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过得更舒坦。”


    第92章 登船


    *


    董鸿博足够谨慎,物资搬到船下,先由自己人运上船,随后再将一百多号村民细分为十人一组,依次排队登船。


    大部分村民都没坐过游轮,没有方便快捷的登船桥,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仅有游轮自带的,狭窄而延长舷梯,走在上面就像是走高空玻璃栈道似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磨磨蹭蹭到下午,顾孟然和最后一群村民赶到时,前面的人才刚刚登船完毕。


    最后来的二十多个人也被分成了两组,顾孟然和梁昭是最后一批,跟着芳姐、小冬他们一同上船。


    第二次登上永跃号……双脚踩上舷梯的一瞬间,顾孟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步子莫名地沉重,每一步都好似奔赴刑场。


    但这一次,他并非独自一人,掌心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是梁昭无声的提醒:“别怕,有我在。”


    并非度假旅行的游客,登船后,没有笑脸相迎的服务生,更没有挑选房间这一流程,只有颐指气使的小弟,指着众人安排道:“你,三楼,你们俩去五楼,你,六楼……”


    小弟一个一个地指,一个一个地安排,明显是担心他们作妖、闹事,有意将他们分在了不同的楼层。


    也有两个人被分到同一楼层的,顾孟然还存了一丝侥幸,可下一秒,冷脸小弟先指着他,再指向梁昭:“你,二楼,你去四楼。”


    顾孟然嘴唇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梁昭面带微笑,抢先对小弟说道:“大哥,我和我弟弟能不能去同一层楼?他身体不太好,需要人——”


    “别跟我在这讨价还价!分到哪去哪,麻溜地!”


    冷脸小弟无情打断他的话,也打破了其他人想换楼层的幻想。


    梁昭还想再争取一下,然而接待大厅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弟一拥而上,推搡着众人朝楼梯口走去。


    踩着台阶往上走,顾孟然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不过这种不安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走到楼梯正平台,右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顾孟然略微一抬头,众目睽睽下,梁昭用口型对他说道:“别担心,等我。”


    二楼到了,右手彻底解开了束缚,梁昭松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给他递了个眼神,随大部队继续朝楼上走去。


    身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跟着两名带路的小弟和小冬一同拐进安全通道,来到二楼走廊。


    没错,运气还算不错,小冬也被分在了二楼。


    二楼是基础楼层,通过墙上的指引牌可以看出,这里只有餐厅、休息区、前台,剩下的皆是客房区域。


    他们是从安全通道进来的,进门即客房区域。


    和酒店差不多,中间走廊两侧房间,一扇窗户也没有,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私密性非常好。而不同的是,刷卡方能解锁的智能门上——多了一套合页锁扣。


    顾孟然忽然就明白了,人数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董鸿博为何敢把全部村民带上船。


    十个人一组上船,且分在不同楼层,直接将村民打散。后面上船的人即使和前面的人分在同一个楼层,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到底在哪间房,除非一间一间的敲门。


    董鸿博当然不会给他们敲门的机会,一层楼几十上百间房,住在里面的自然不止村民。而且合页锁扣都安装好了,只需顺手添个锁头,舒适的套房秒变只进不出的牢笼。


    如此大费周章地带走村民到底是为什么?物资已经到手了,拍拍屁股走人,丢下村民自生自灭不是更省事吗?顾孟然还是有点想不通。


    在迷宫似的走廊里七弯八拐,带路的小弟突然停下步伐,顾孟然刹车不及时,差点撞上小弟,因此收获一道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神。


    门牌号被人撕掉了,房间门和周围一模一样,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顾孟然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游轮的哪个位置。


    “滴!”


    小弟掏出房卡在门上靠了一下,握着门把手一拧,房门打开了。


    没等顾孟然看清房间格局,一声奇怪的呻吟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嗯嗯啊啊哼哼唧唧的,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但开门的小弟就跟没听见一样,握着门把手用力一推,直接将门大敞开。


    六人间,上下铺,和学生宿舍格局差不多。


    限制级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左侧离门最近的下铺,两个男人旁若无人地进行着小游戏,时不时发出一些不堪入耳的声响。


    为什么是旁若无人呢?


    因为除了门外突然到来的访客,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坐在各自床上,兴致盎然地观看演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我去,兴致还挺好,白日宣淫是吧?”


    “老子在外面当牛作马,你在这儿温香软玉!”


    应该经常看到这种场面,两个小弟神色如常,只是笑着调侃了一句,站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还走到床边,贱兮兮地伸出手,试图摸一把。


    正忙碌的男人一把扯过被子,拍开他的手,“滚滚滚,别在这犯贱,自个儿回去玩。”


    “啧,做兄弟的不要这么小气,看看这是什么?”猥琐男回头指着顾孟然和小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给你们送两个来。”


    “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另一个小弟大吼一声,走到身后用力将两人往里面推。


    小冬大块头,顾孟然大高个,两人不肯进去,一两个人肯定是推不动的。


    二对二赢面很大,但二对四、二对五……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顾孟然扭头和小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迈开步子走进屋内。


    “哐当!”


    刚一进屋,门立马关上了,隐约能听到落锁的声音。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屋里有两张床空着,同时还有两个男人虎视眈眈。旁边床架又摇晃起来了,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顾孟然胃里翻江倒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自愿,还是强迫?


    顾孟然强忍着恶心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下面那个男人扭头露出了半张脸。


    仅是一眼,顾孟然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住。


    这人他见过,昨天——


    “周、周靖?”


    说话的是小冬,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僵硬而麻木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下面那个人,满脸不可置信。


    周靖,周之启的亲弟弟,小冬的表弟。


    一别一年,再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场面,真是可笑又滑稽。


    周靖一声不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呆若木鸡的小冬明显是受了刺激,像突然疯了一样,挟着怒火冲上前,抓着男人的胳膊使劲拽,“放开我弟弟!你个畜生东西,你给我下来!”


    歇斯底里的怒吼在房间回荡开,另外两个看戏的男人甚至觉得有趣,不遗余力地调侃起来:“嚯,还真认识?你看,叫弟弟呢。”


    “哈哈哈!亲的表的?兄弟俩一起上?”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而当事人被败坏了兴致,裹着被子怒气冲冲地从床上下来,重重一拳砸在小冬的肩膀上,“你TM找死?弟弟怎么了,干的就是你弟弟!”


    男人块头很大,个子还比小冬高出不少,全力一拳锤的小冬踉跄后退,还是顾孟然及时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有就此作罢,小冬脸涨得通红,举着拳头就往前冲。


    男人显然是个练家子,拳头迎面砸来,他非但不躲开,反而正面迎了上来。而这一拳终究没有还回去,一眨眼的工夫,小冬被人擒住了胳膊,单膝跪地。


    “畜生!杂种!强迫我弟弟,你不得好死!”


    愤怒冲昏了头脑,哪怕被人彻底压制住,小冬仍在拼命挣扎,嘶吼着怒骂。


    “强迫?”男人松开小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人爱玩,但一直讲究你情我愿,或许你可以问问你弟弟,是我强迫他吗?”


    说完,男人贴心地让开位置,让小冬直面周靖。


    两人争执的过程中,周靖穿好了裤子,依旧光着膀子。


    按理说都是男人,光膀子再正常不过,可那人一让开,周靖立马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像个黄花大闺男似的,红着脸娇嗔一声:“哎呀,你讨厌死了,被子拿来给我挡着点儿。”


    自愿还是强迫,似乎不需要多说。


    小冬愣住了,半跪在地上甚至忘了站起来。


    男人被这一声娇嗔吸引了注意,不再搭理小冬,重新坐回床边,撑开被子将周靖罩住,“小浪货,你还怕羞?来,哥哥给你挡着点。”


    倒是没再腻歪,周靖泰然自若地蜷在男人怀中,垂眸看了小冬一眼,随口问道:“村里人都上船了吗?我妈呢?”


    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没有人给他解答,小冬还没缓过神,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不关心吧又有那么一点关心,没能得到答案的周靖缓缓抬眸,目光随即转移到顾孟然身上,又问了一遍:“村里所有人都上来了对吧?还有人在下面吗?”


    顾孟然摇摇头,“没有,全都上船了。”


    “好。”


    周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唇边漾开一抹灿烂的笑。


    因家人安全而高兴?似乎很正常,可看着他逐渐扭曲的面庞,顾孟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等顾孟然想明白,周靖撑着床从被子里钻出来,也不再害羞了,他一点点挪到男人身后,十分殷勤地给男人揉捏肩膀,“谢谢哥,我们一家人能团聚多亏了你。”


    “别说这些空话,要谢就来点实际的,晚上去甲板?”


    “烦死了你,外面还在下雨呢。”周靖轻飘飘一拳捶在男人肩膀上,好似撒娇。


    男人被败坏的兴致又重新燃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那不如现在,当着你哥的面,咱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给人揉捏肩膀的周靖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绳子,快而迅速地勒在男人脖子上,用尽浑身力气往后拽。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勒住命门,饶是身强力壮的练家子也反应不过来。男人的脸和脖子瞬间红了,眼睛不受控制地上翻,露出大量眼白。


    但始终是个练家子,不能一击致命,强烈的求生促使男人激烈挣扎起来。


    他双腿乱蹬乱踢,十指从喉咙往下抠挖,脖子上顿时多出数道血痕。瞬息之间,男人的指头成功嵌入绳索与脖子之间,开始尝试起身,拉开与绳索的距离。


    活动空间太小,周靖双手紧握绳索,双脚踢着男人的后背上,借由自身力量和身体的力量拼命向后拉拽。


    一个向前一个向后,抢占先机却因力量悬殊,周靖落了下风。眼看男人就要拽着周靖和绳子一同从床上站起来了,突然一只脚从前方探出来,重重踢在了男人的胸口。


    “——哐当!”


    男人的脑袋撞上床架,明显磕得不轻,摇摇晃晃,重新跌坐回床上。


    动静太大,房间另外两个人听到声音齐刷刷地看过来。


    本以为重新干起来了,没想到真干起来了,两个男人惊呼一声“卧槽”,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显然是要来帮忙。


    得速度解决一个!趁机补脚的顾孟然迅速上前,见男人还有力气反抗,对着他的面门就是“邦邦”两拳。


    勒脖子,磕后脑勺,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男人彻底泄了力,而周靖目光坚定,继续勒紧手中绳索,直至男人两眼一翻,彻底没了反应。


    第93章 行动


    *


    喧闹的房间回归寂静,还算整洁的屋子一片狼藉。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果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脸色乌青,已然没了气息;地面血泊中还躺着两个,一个小腹大量出血失去意识,一个被钝器重击脑门,非死即残。


    跟做梦一样,蹲坐在地上已经十分钟了,顾孟然依旧没能缓过神。眼前仍有红色残影闪过,他垂眸看着沾满黏稠血液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活了两辈子,不是没遇到过纷争,但拿刀捅人,还真是第一次。


    受到冲击的不止顾孟然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冬背靠床架,一脸惊恐地蜷坐在地上。人还在,魂魄早已飘远了,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脸上写着我是谁,我在哪……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同样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相比惊魂未定的顾孟然和小冬,那位看起来比他俩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周靖冷静得可怕。


    大块头是他亲手用绳索勒的,另一个人是他亲手用榔头砸的,仿佛宰了一只鸡,杀了一条鱼,他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惊慌之色,在三人失去反抗能力后,他立刻穿上衣服,麻利地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房间不大,除了床就只剩两个衣柜,在顾孟然和小冬神情恍惚之际,周靖从衣柜里翻出一卷麻绳,又单膝跪在床边,从下铺床底板下取出一根钢管,两把折叠刀。


    顾孟然渐渐地回过神来,看着他忙碌,看着他又坐回床边,捡起大块头的衣物一阵翻找,最后从裤兜里拿出一张房卡,一把钥匙。


    准备工作似乎做完了,周靖迎上顾孟然探究的视线,略微颔首示意,随后他快步走到小冬身旁,朝他失魂落魄的表哥伸出手,“别愣着了,起来,走了。”


    小冬仿佛从睡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颤,而后他抬起僵硬的脖子,茫然无措地看向周靖,“去、去哪?”


    悬在半空中的手受了冷落,周靖收回手,无奈耸了耸肩膀,“去和我哥他们会合,完成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们打——”


    “什么计划需要你陪人睡觉?周之启知道吗?是不是那个王八蛋逼你的?”小冬声音骤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他皱眉看着周靖,眼中满是绝望与心疼。


    “你、你还这么小,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周之启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非要带你走就算了,他还、他还不能保护好你!早知道我当初绝不会让他带走你……”


    情绪崩溃就在一瞬间,小冬双手抱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嘶力竭的怒吼变为无能的啜泣,说罢,他重重一拳捶在地板上。


    “好了好了,没多大事。”周靖俯身蹲在小冬身旁,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怪不了我哥,上了这条贼船就已经没了人权。他们把我们当畜生一样对待,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


    “哥你知道吗?当时我们八十多个人一起上船,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不顺从就是死路一条,当然顺从也会死,被打死玩死。”


    说起来云淡风轻,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番绝望的经历。


    小冬双手紧握成拳,死死瞪着床上那具大块头,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杂碎!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非要弄死他。”


    说着他噌地站起身,挟着怒气往前冲。


    周靖一把拉住了他,“已经凉了,死得透透的。放心吧哥,我早就想通了,有什么嘛,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再说今天也不亏,拿了好处办了事,这不是把你们送过来了吗?”


    “什、什么意思?你让人把我们安排过来的?”


    “差不多吧,今天上船的人大概率会安排和老居民混住,方便控制。但船上房间多,一间房通常不超过四个人,按理说我们房间不会再来人了,但我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三个,只能找帮手咯。”


    周靖指了下大块头,继续道:“他在船上还算说得上话,我跟他做了个交易,让他安排几个村民到我们房间来。我还以为来得会是叔叔伯伯,没想到是你们,也算是帮了大忙。”


    一打三不是对手,周靖需要帮手,不论来得是谁都行,就算之前有不愉快,毕竟是一个村的人,关键时刻他们肯定会向着自己人。


    看似周密的计划实则也有很大风险,万一来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呢?万一就来一个人呢?周靖说得轻松,其实拿命在搏。


    顾孟然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一点的男孩,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沉默片刻,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所以你们约定好今天动手?你们的详细计划是什么?”


    “回头再解释,先走吧。”


    周靖将一卷绳索斜挎在肩膀上,钢管夹在腋下,顺手把两把干净的折叠刀递给顾孟然和小冬,自己则俯身捡起地上那把血淋淋的折叠刀,紧紧攥在手中。


    顾孟然猜得没错,房门的确被人从外面上了锁,而周靖似乎早有预料,一个弯都不带转的,径直带着他们走进洗手间。


    一扇门,三面墙,洗手间同样没有窗户,顾孟然四下环视,正琢磨着该从哪出去,周靖把马桶盖子一盖,直接整个人踩上去,伸手拨弄天花板上的排气扇。


    耗时不到五分钟,排气扇被他徒手拆卸下来,一个规整的正方形黑洞出现在天花板上,紧接着,他伸手探入洞中摸索,好似拧动了什么开关,只听“哐当”一声响,超大一张吊顶扣板随之松动,轻而易举地被他取了下来。


    扣板落入周靖手中,天花板上书本大小的黑洞瞬间扩大数倍,变成了马桶大小,且边缘坑坑洼洼的圆形黑洞。


    游轮和普通房屋构造不一样,用在卫生间的吊顶扣板不是那种一张一张拼接出来的可活动扣板,而是固定的、完完全全的一整张。


    周靖站上马桶之后,顾孟然和小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花板上,两个人愣是没有看出一点点痕迹。


    钢制扣板可不是一般的厚,弄出这么大个洞,还完美地隐藏了痕迹,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孟然心里猫抓似的,但现在问这些很不合时宜,他和小冬默默从周靖手中接过扣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逃生通道搭建好了,就是路不太好走。


    第一个上去的周靖还算轻松,因为下面有人帮忙,顾孟然义不容辞地当起了人形支架,踩着马桶直接将他抱起来,确保他的脑袋和肩膀探入洞中,随后他便撑着扣板爬上去。


    而顾孟然个子够高,费了一番功夫,也顺利爬了上去。但呼吸还未平复,匍匐在天花板上的两人往下一瞅,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跟个石墩子一样的小冬……该怎么上来?


    多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麻绳派上了用场,打了个双套腰结将小冬固定好,一个在上面拉,一个在下面抱着往上送,终于把小冬送到了天花板上。


    三个人都累得半死,躺在扣板上休息了两分钟,气儿都还没喘匀,周靖立刻翻身动了起来,“走,跟着我,可以慢,动作一定要轻。”


    “好。”顾孟然和小冬也动了起来。


    说得是走,实际上是匍匐前进。


    他们现在位于二楼天花板夹层中,高度不足一米,各类管道、线路交错,光线又非常暗,简直和迷宫一模一样。


    待在里面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如果不是有周靖带路,顾孟然和小冬绝对会被困死在里面。


    压抑又昏暗的环境,除了衣物和扣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周遭就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在顾孟然隐约感觉有点喘不上气的时候,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光亮。


    又是一个洞口,顾孟然跟着周靖一寸一寸挪过去,刚刚靠近,还未看清下面光景,两个人的交谈声从洞口传出来:


    “多少人了?”


    “十二个,还有五个一起过来帮忙的。”


    “怎么才这么点,那、那还等吗?”女声问。


    “最后五分钟。”


    话音刚落,周靖叩响了扣板,洗手间里两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一个是周靖他哥,周之启。


    有两个人在下面帮忙,下去的过程非常顺利。


    不过这次会面非常的不愉快,小冬踩着马桶下到地面,身上绳子都没来得及解开,对着周之启的面门就是重重一拳。


    周之启没有躲,硬挨了这一拳,脸都被小冬打偏了。


    “这一拳是替周靖打的,这一拳是替村里人打的!”


    不给旁人阻拦的机会,小冬再度举起拳头招呼过去,但这一次,周之启没让他得逞,反攥住小冬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开,“差不多得了,有这力气去对付外人不行?非要窝里横?”


    “窝里横?谁跟你是一窝的?”小冬喘着粗气,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恨意,“你带头离开村子,把坏人引回村子,还给村里人洗脑,你就是个叛徒!”


    周之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人带村子是逼不得已,其次,在村里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带人跑了,我是带着人去找救援,找更安全的地方!”


    “我去你爸的!找什么救援需要带走那么多人,那么多物资?老子一个字都不信。”


    “爱信不信,懒得跟你说。”周之启掉头就走。


    小冬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什么叫——”


    “行了!”站在一旁的女孩高喝一声,“什么时候了还吵,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赶紧行动起来,我们必须在出发之前拿下这艘游轮!”


    第94章 计划


    *


    其实看到周靖拿钢管、折叠刀等攻击性武器,顾孟然就意识到了,今天免不了一场恶战,只是他没有想到,前面的高风险计划还算缜密,到后面居然变得这么简单粗暴。


    终究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刚正面毫无胜算,于是他们决定逐个击破。


    怎么个逐个击破法呢?出去之后再潜回客房区域,一间一间地开门,和屋里的村民里应外合,制服船员,放出自己人,从而削弱敌方战斗力,增添己方战斗力。


    他们二十个人只是一个引子,最后能不能从董鸿博手中夺过游轮的控制权,主要还得看村里人能不能团结起来。


    在岸上没找到机会和村里人通气,绝大部分村民都一无所知,甚至沉浸在“搬家”的喜悦中,这种情况下与船员混住,他们目前的处境相当危险。


    想到这小冬气不打一处来,瞪着周之启愤愤道:“你这算盘打得还挺响。人手不够就给村里人洗脑,把他们忽悠上船,完事儿给你充当帮手是吧!”


    “你搞清楚了小冬。”周之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今天这船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他们有的是办法和手段,我不过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小冬嗤笑一声,“温和?可他们的安危呢?你们船上这群畜生吃人不吐骨头,让村里人毫无防备地和他们待在一起,你良心过得去吗?”


    “不破不立。”周之启望着窗外阴郁连绵的天空,唇缝中溢出无声的叹息,“这是一个残酷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小冬:“什么有的没的?你给我——”


    “好了小冬哥,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快走吧。”周靖打断两人的争执,先一步走到窗户旁,猫着腰便钻了出去。


    顾孟然迅速跟了上去,小冬见状只好作罢,紧跟两人的步伐。但没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向周之启,“你不去?你就搁这儿待着?”


    “还有人没到,等着接应,你们先去,注意安全。”周之启不紧不慢道。


    小冬:“其他人呢?刚刚不是说还有十多个吗?”


    “出去了,已经开始行动了。”


    小冬掉头就走,丝毫没有留意到周之启复杂的眼神。


    与周靖的房间不同,这间套房是有说法的,有窗户,有阳台,从阳台左侧护栏翻出去便是二层露天甲板,亦是牢笼的出口。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不停,三人冒着雨,冒着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水中的风险,小心翼翼翻越护栏,沿着外侧露天甲板往前走。


    似乎早已来过无数次,周靖对这一片熟悉得很,大概往前走了三四十米,他停在了一扇几乎与船身融为一体的白色舱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娴熟地打开舱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杂物间,明显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地面水脚印还未干透,而门对面还有一扇门,显然是通往客舱的门。


    进屋,关门,周靖快步走到一个置物架旁,在一堆杂乱的清洁用品中翻翻找找,拿出了一把硕大的老虎钳。


    老虎钳递给小冬,周靖带着两人来到另一扇门前,回头交代道:“从这里出去是餐厅,我们负责右边半场。外面可能会有人巡逻,碰上人直接动手就行,反正都认——”


    说到一半顿住了,周靖挑眉看向顾孟然,“你走后面,看情况行事,我们的人也在里面,不要误伤了自己人。”


    “好。”顾孟然乖乖点下头。


    早就做好了准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伸手握住门把手,周靖还是慌了一瞬。


    成败在此一举,不能顺利夺走游轮,他们今天全都会死在这里。


    自己烂命一条死就死,可村里人……


    “没有退路了。”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周靖回过头,看到了眼神异常坚定的顾孟然。


    没有退路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咔嗒”一声响,舱门打开了。


    杂物间果然没有落锁,刚从客房区域爬出去的三人,光明正大地走了回来。


    没有人,没有任何声响,精致的餐桌积了厚厚一层灰,周围一片死寂。顾孟然和周靖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折叠刀,而小冬将老虎钳举至胸前,警惕环顾四周。


    餐厅距离客房区域不算远,仅用了三分钟,三人顺利抵达走廊,停在了一扇挂着锁头的房门跟前。


    没急着开锁,周靖伸长脖子凑近,视线停留在撕掉门牌号残留的胶印上,似乎在仔细确认什么。


    不到三十秒,周靖嘴角微扬,自信一笑,扭头朝小冬伸出手,“来,老虎钳给——”


    “小心!”


    挂着锁头的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连里面的人都没来得及看清,一把锋利的锯齿镰刀瞬间架在了周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抵着咽喉,周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从背后伸出来的手,他甚至看不清是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顾孟然和小冬吓坏了,两人举起武器就要进行反击,可下一瞬,手持镰刀的人从周靖身后缓缓探出头,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视线。


    “刘、刘叔?”


    小冬惊呼一声,老虎钳骤然停顿在半空中,而被叫出姓名的男人先是一愣,视线来回瞟,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小冬,小顾?”


    面前两个都是自己人,那手里这个是谁?


    刘叔如梦初醒,紧急抽回镰刀,绕到周靖前面瞅了一眼。


    看到周靖的一瞬间,刘叔脸一黑,差点把镰刀重新架回去,不过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头雾水的小冬回过了神,指着门上完全脱落的合页问道:“怎么回事啊刘叔?这门不锁着吗,你力气这么大?一拽把合页都拽掉了?”


    “哦这个啊。”刘叔回头给他演示了一下,伸手把门带过来虚掩着,将合页上的螺丝钉塞回门板螺丝孔中,伪装成没有打开的样子。


    “我们事先就把螺丝拧开了,再塞回去就行,不注意看看不出来。”


    合页和防盗链有一点相似,虽然挂上锁头就能从外面锁上门,但中间始终有点儿缝隙,伸一只手出来不成问题。


    小冬显然还没想到这一点,正欲追问,而顾孟然扫过刘叔手中镰刀,先他一步开口:“刘叔你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开锁,还拿着镰刀?”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两扇门打开了,先前在村里闹着要走,和小冬有过争执的嬢嬢们颤颤巍巍地从房间走出,手里还拿着菜刀、砍刀……


    一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眼中皆带着几分茫然。


    还不是闲聊的时候,双方碰面,站在走廊短暂的交流片刻,顾孟然也算是理清楚了当前的状况。


    原来小冬当初还真不是随口一说,芳姐是正儿八经地打算带着村民和他们拼了。


    大概猜到这船非上不可,猜到这趟凶多吉少,芳姐在夜里和村民通过了气,以一种起内讧的方式来登船,从而让对方放松警惕。


    他们成功了,不计其数的物资陆续送到船下,对方接受了他们的投诚,对于部分村民携带的私人物品,船员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因如此,夹在衣物包裹中的工具、用具、农具顺利带上船,成为他们反抗的武器。


    说着说着,刘叔叹了口气,“小芳说了,那群人绝对不会善待我们,上船之后可能会把我们关起来。本来还以为把我们关一起,到时候直接拿刀出来跟他们拼了!谁知道还把我们分开关。”


    “可不是。”吴嬢接过话:“走一路的人全分开了,还好我跟王姐一间房,不然我一个人还真对付不了两个人。”


    王嬢笑了笑,“也得多谢老刘,要不是他听到动静来帮我们开锁,我俩估计现在还被关里面呢。”


    嬢嬢说得云淡风轻,小冬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房间里的人……你们和他们动手了?”


    “当然动手了,小芳说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什么来着?哎呀不管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吴嬢愤愤道。


    伯伯嬢嬢神色如常,手中“武器”不见血,小冬放心了又没完全放心,就近推开刘叔房间的门,一眼便看到地上蜷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嘴里还塞着一只臭袜子,好似一头待宰的肥猪。


    旁边两间房几乎一样的情况,动手了但没有下死手。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时候就不应该心软,应当直接下死手,以绝后患,可小冬自己都下不了死手,又拿什么去要求别人。


    大部分人还在房间里,不敢耽搁太多时间,了解到周靖他们的计划后,几位伯伯嬢嬢义无反顾地加入,正式开启营救计划。


    不过计划看似简单,实施起来还是颇为复杂。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房间,吴嬢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还得一间一间地找。”


    话落,一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周靖自信一笑,带了几分得意道:“放心吧,我们在提前在不足四人、可能会安排村民住进去的门上做了记号。你们留意下有胶印的位置,有个小三角符号就是我们要找的房间。”


    “牛,居然还藏了这一手!”顾孟然竖起大拇指。


    伯伯嬢嬢们没有说话,但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周靖越过众人走到最前面,大手一挥,“行动!”


    阴雨连绵的下午,停泊在村口的游轮彻底乱了起来。


    客房一间一间地打开,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起来,正式吹响反击的号角。


    妥协有妥协的应对方法,暴力有暴力的应对措施,董鸿博绝不止这一个手段。可惜他太过自负,低估了石金村的团结,动一动手指头便想一举拿下村子,总会为此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


    第95章 有理油锯


    *


    结结实实一脚踹在胸口,强大的冲击力推着顾孟然踉跄后退。后背抵靠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痛感后知后觉地侵入大脑,顾孟然捂着胸口干咳不止。


    敌人可不会心慈手软,咳嗽未停,一阵凉风掀起额间碎发。


    脑海中警报狂响,顾孟然敏锐地抬起头,一把结实牢固的实木座椅近在咫尺,迎着他的脑门猛而迅速地砸下来。


    wc!挨这一下不死也得残。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顾孟然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趴,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仿佛烟花在头顶炸响,实木椅子应声碎裂,木块夹杂着木屑簌簌往下掉。


    “草!老子弄不死你个小崽子!”


    未能得手的方建明气急败坏,俯身从地上捡了条椅子腿,没有丝毫迟疑,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顾孟然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预感到危险不代表能躲开危险,运气耗尽,避无可避,顾孟然果断双臂抱头挡住要害,实打实地接下了这一击。


    “——砰!”


    闷响与疼痛同时袭来,椅子腿瞬间断成两截,顾孟然脑瓜子“嗡”的一声,小臂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还没有结束,折叠刀脱手掉落在地,方建明眼疾手快顺势捞起,锋利的刀尖正对曾经的主人,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猛地刺了下去。


    “当!”


    刀尖与顾孟然之间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一根钢管携着凛冽的破风声,突然砸在了方建明的后脑勺上。


    这一击用了全力,折叠刀清脆落地,只见方建明身体骤然僵住,仅是两秒过后,摇摇晃晃地朝地面栽去。


    担心脏东西压到顾孟然,热心村民小冬还贴心地补了一脚,将方建明往旁边踹了一点,而后小冬喘着粗气,朝顾孟然伸出手,“你、你还好吗,没事吧?”


    “问题不大。”顾孟然咬牙忍痛,伸手握住小冬的手,借了点力勉强爬起来站稳。


    一片狼藉的餐厅,船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痛苦而无助的哀嚎如雷贯耳。与之混战的村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蜷坐在地,双手掩面,有人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面色苍白如纸。


    乱起来了,彻底乱起来了。


    刚开始还算顺利,房门陆续打开,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在一起。有摩擦有碰撞,胜在人多,村民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上风。


    伯伯嬢嬢并不弱,虽然一开始不敢下死手、不敢直接用刀砍,但后来把刀斧换成钢管、锤子,同样是致命武器,钝器打在脑门上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一群中老年人的战斗力还真不输年轻人。


    船员也不是吃素的,一群人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快这艘船的二副方建明便带着增援赶来,几十号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走廊打到餐厅,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船员居多,村民再次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可这一次,没有人笑得出来,同伴因此负伤见血,更严重者被击中要害,躺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哀嚎声、抽泣声、呼喊声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味掠过鼻间,顾孟然恍然回过神,见周靖站在身前,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和小冬。


    “怎么样,你们没事吧?”


    顾孟然:“我们还好,没什么大事,你怎么……”


    周靖脸色惨白,胸口衣服被鲜血濡湿了一大片。他身上血腥味很重,从嬢嬢手中接过的砍刀甚至还在滴血,但顾孟然快速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致命伤和大量出血的伤口。


    “我也没事。”周靖眉头拧紧,环视一周又扭头对两人说道:“我们得尽快离开,刚刚有几个人趁乱溜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又会有人下来,我们必须和他们错开,去四楼驾驶室找机会。”


    小冬瞥了一眼混乱的餐厅,死死攥着钢管,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那,那这些伤员怎么办?”


    对方增援马上就到,如若放任不管,这些身负重伤,行动受限的村民将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可现在转移伤员……来不及了,一旦与增援迎面碰上,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而现在村民晕的晕,伤的伤,就算伤势不太严重的人也早已筋疲力尽,战斗力大不如前。


    以大局为重!周靖内心天人交战,不停地劝说自己,但再次丢下看着自己长大的伯伯嬢嬢,亲戚朋友,不行,他做不到。


    犹豫再三,周靖心一横牙一咬:“帮忙,我们先——”


    “所有人听着!”


    另一道声音盖过了周靖,说话的人正是刘叔。


    他胳膊被利器划破,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不改色地撑着地板站起身,高声与众人说道:“现在伤势不严重的,还有劲的,赶紧起来,跟着小周小冬他们走,去帮忙!”


    “受伤的也给我咬牙坚持住,跟着我一起,我们把地上这些人抬回房间里!我们不会输,只要还能走,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一定要拿下这艘船才有机会!”


    一呼百应,齐刷刷的一声“好”,宛若雷鸣。


    悬于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餐厅里东倒西歪的村民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搀扶,抹掉血迹义无反顾地加入。


    无需多言,村民已经替周靖做出了决定。


    而就在这种全员打鸡血,令人热血沸腾的氛围中,阵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从昏暗的走廊中传来。


    声音由远至近,餐厅安静了一瞬,所有村民重新举起武器。而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餐厅右侧的走廊里如潮水一般,涌出乌泱泱一大群人。


    还是晚了一步,增援到了。


    不给谈判的机会,不留任何余地,领头人高举半米长的西瓜刀,用力往前一挥,“上,给我上!”


    “冲!弄死他们!”


    “反了天了,不要手下留情,杀!”


    黑压压一群小弟手持利器冲了上来。


    一方苟延残喘,一方斗志昂扬,两拨人呈鲜明对比。


    打不过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退缩,村民们握紧武器迎了上去。


    小冬嘴唇都咬破了,想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眼看场面即将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下一瞬,一道如雷贯耳的轰鸣声突然炸响。


    “轰轰轰,轰隆隆——”


    声音离得很近,尖锐而刺耳。


    小冬回头一看,只见顾孟然手中白烟滚滚,而烟雾之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马力油锯正高速旋转,锋利的锯齿搅乱烟雾,发出巨大的轰鸣,携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烟雾弥漫,尖锐刺耳的轰鸣一层一层回荡开。


    举起武器反击的村民皆是一愣,纷纷扭头看向声源。


    而发起进攻的小弟似乎瞬间恢复理智,他们不再一味地向前冲,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面露惊恐,旋即踉踉跄跄地开始后退。


    有理油锯,真正的碳基生物冷静器。


    顾孟然趁热打铁,举着合法拥有,且杀伤力最大的武器逐步靠近,走到一众村民前面,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不想东一块西一块的话,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过来。”


    领头的男人嘴巴动了动,看得出他很想骂人,但碍于顾孟然手中的大杀伤力武器,脱口而出的脏话变成了:“不要轻举妄动。”


    被油锯震惊到的周靖终于反应过来了,快速越过村民走到顾孟然身旁,指着一众小弟道:“退,往后退!从旁边那扇门进去,速度快一点,不想死的都给我进去!”


    生怕油锯的威慑力不够,村民举着武器齐齐上前半步。


    领头人没有说话,视线在油锯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脑袋轻轻一偏,身后小弟鱼贯而入,依次走进杂物间。


    狭小的杂物间当然容不下这么多人,无需顾孟然多说,小弟们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退到外面的露天甲板。


    顾孟然和周靖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两人举着油锯随村民步步紧逼,望着被水淋湿的护栏,震声道:“下去,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你不要得寸进尺!”领头人眉毛一挑,凶光乍现。


    顾孟然将油锯往胸前一提,“得寸进尺又怎么样?”


    油锯的杀伤力毋庸置疑,高速旋转的锯齿连石头都能轻松切割开,更何况是人。但毕竟不是一击致命的远程热武器,一个人近身可能毫无招架之力,一群人一起上,从顾孟然手中夺走油锯其实并不难。


    关键在于——他们怂。


    这类心狠手辣、为非作歹的街溜子往往很怕死,面对致命的利器,冲在后面可以,冲在前面当炮灰?想都别想。


    二楼不算高,下面还是水,且游轮还未启航,跳下去大不了费点力气游上岸。直接和油锯刚正面就不一样了,东一块西一块,缺胳膊少腿都是一瞬间的事。


    压迫感十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权衡利弊,在领头人高举西瓜刀,还想与对方拼一把之际,一众小弟丢盔弃甲,翻越护栏,“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齐齐跳入水中。


    “卧槽了,一群怂蛋!”


    男人气急败坏怒骂一声,紧接着丢下西瓜刀,一秒不带犹豫的,飞快地转身跳入水中。


    危机解除,顾孟然肩膀一沉,蓦地松了一口气。


    关掉油锯,甩了甩被震麻的手,顾孟然反手将油锯递给刘叔。


    刘叔还以为让他帮忙拿着,赶忙伸手接住,不料下一秒,顾孟然指着启动拉绳和开关仔细讲解起来:“拉这个,按这个,油锯就开了,注意不要离——”


    “不是,”刘叔打断他的话,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你教我干嘛?这东西好使,你们带上用!”


    “对啊,我们找个房间躲一躲,把门顶住就行,短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楼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危险得很,你们把油锯带上,以防万一。”


    “赶紧拿好,听话小顾。”


    “我们用不着,你们带上。”


    ……


    村民纷纷劝说道。


    周靖和小冬拿着钢管、西瓜刀等战利品从露天甲板上走了回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视线一直往油锯瞟,显然也认同村民的说法。


    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把他盯着,顾孟然摸了摸鼻头,抿唇笑了一声,“这一把你们留着防身,我那还有一把。”


    “还有?”


    “搁哪呢?”


    “对哦,我都忘了问你,油锯哪来的?”小冬举着西瓜刀往顾孟然身边凑,肉嘟嘟的小脸写着求知若渴四个大字。


    “小心点,别割到我。”顾孟然推开那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掉头挤进人群中,快步往餐厅走,“来让一让,先回餐厅。”


    作为这场“战役”的最大功臣,顾孟然的地位?扶摇直上?。他一挤进人群,村民默契地让开一条道,非常贴心地帮助他快速回到餐厅。


    散落木屑的墙角,罩着桌布的餐桌,顾孟然赶在所有人之前返回餐厅,猫着腰往桌下一钻,不到十秒钟,他空无一物的手中又多出一把油锯。


    众目睽睽之下,油锯放上餐桌,顾孟然拍了拍罩着桌布的餐桌,扬起下巴对陆续走出来的村民道:“诺,就是这张桌子,我那会儿摔地上了,刚好看到桌子底下有两把油锯。”


    “奇了怪了,谁放的呢?”


    “这种好东西怎么丢在这?”


    顾孟然耸了耸肩,“那就不知道了。”


    匆匆赶到的小冬掀开桌布,蹲在桌脚边看了又看,嘴里不停嘟囔:“真是从桌子底下拿的?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视角不同,你站着当然看不见。”顾孟然面不改色。


    最后出来的周靖也俯身朝桌下看了一眼,不过没有停留太久,他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缓缓转移到顾孟然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狐疑。


    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周靖松开桌布站起身,朝众人挥了挥手,“该休息的休息,该包扎地去房间简单包扎一下,还有力气的人跟我走,我们——上楼!”


    第96章 这太不梁昭了


    *


    三楼是个好楼层,远离发动机等噪声源,且楼层高度适宜,视野开阔,拥有最佳观景平台,因此,除基础设施,三楼基本为总统套房、行政套房、豪华套房。


    简而言之,入住三楼的村民只有极少数,好地方当然留给自己人,这一层可以说是小弟们的大本营。


    时间紧任务重,周靖没有贸然带人进入三楼营救,而是选择从侧面露天甲板绕至安全通道,踩着台阶直接前往四楼。


    先前下去了两拨人,整个三楼安静得有些反常。


    台阶宽敞,楼梯平缓,比普通住房的楼梯更好走一点,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周围一片死寂,气氛莫名变得沉重而压抑。


    二三十个人,乌泱泱一大群人踩着楼梯往上爬,脚步声极轻,连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有点亮,只有此起彼伏,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声随微风蔓延。


    “咳!”


    一声明显憋了很久,带有克制的轻咳响起,楼梯间所有人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嬢嬢被众人看得面红耳赤,又尴尬又羞愤,脑袋埋到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显察觉到气氛太过紧张,走在最前面的周靖回过头,勾起嘴角轻笑一声,压低嗓音道:“不用这么紧张,也别太绷着,动作稍微小——”


    “?——吱呀!”


    疑似安全门被人打开了,悠长而略显沉闷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众人竖起耳朵听,还在琢磨那是什么声音,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不是一个两个人,虽然刻意放轻了动作,但距离很近,通过声音就能判断出,至少十几二十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周靖第一反应就是退,先往回退,可一想到楼梯下面是三楼,他立马改变了主意,举起西瓜刀朝众人挥了挥手,无声示意:准备应战!


    大杀器油锯依然在顾孟然手中,他一只手攥住启动拉绳,果断上了一阶台阶站在周靖身旁,只要那群人露头,露头就秒!


    声音越来越近,几十号人待在楼梯间,头顶声控灯愣是一秒也没有亮起来过。


    浓稠的黑暗将人团团包裹,不到三十秒,拐角阴影中率先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顾孟然立刻抽回视线启动油锯,但下一秒,他指尖微顿,近乎迫切地抬头看向那道身影。


    适应黑暗的眼睛逐渐看清来人,顾孟然瞳孔瞬间亮了起来,而就是这短暂的愣神,身旁掀起一股凉风,周靖提着西瓜刀倏地一下冲了上去。


    动作也太快了……


    顾孟然吓了一跳,赶忙出声提醒:“别,自己人!”


    头顶灯光骤亮,昏暗的楼梯间一瞬变为白昼。


    银光闪烁的西瓜刀停顿在半空中,看清来人的周靖猛地顿住,连带着身后跃跃欲试的村民也一同愣住,脸上神情从警惕变为惊讶,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欣喜。


    “小周?小冬?”


    “芳、芳姐!”


    “周叔!李婶!”


    “妈!”


    刀剑相向的战场秒变认亲现场,紧张而压抑的氛围顿时变得轻松无比。


    村民陆陆续续涌上前,顾孟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最为显眼的高个子,眼睛莫名有点热。


    一眨眼的工夫,梁昭已经越过村民走到顾孟然身旁。


    他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嘴角有淤青,胳膊多处擦伤。穿着黑色衣服看不出哪里在出血,于是梁昭刚刚在身前站定,顾孟然立刻伸手掀他的衣摆。


    “怎么回事,你们也跟人打起来了?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咋这么重的血腥味?”顾孟然着急忙慌地撩衣服,仔细检查梁昭的腰腹。


    众目睽睽之下差点把人衣服扒拉下来,梁昭及时握住他作乱的手,轻声安抚:“我没事,只是一点轻伤。”


    “可——”


    “这里是怎么回事?谁打的?”梁昭擒着顾孟然的手腕,视线停留在他略显红肿的胳膊,眸光瞬间沉了下去。


    “没事,也是一点小伤,打我的人估计都上西天了。”


    余光瞥见梁昭愈发凝重的神情,顾孟然赶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说说你们吧,你们楼上到底什么情况?”


    目前仍在敌人的地盘,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梁昭平复呼吸,紧握着顾孟然的手,大致说明情况。


    和二楼一样,位于高楼层的村民互帮互助,陆陆续续地逃了出来。期间他们也碰上了船舱里的巡逻队,与之正面起了冲突。


    后来他们又遇到先前离村的人,也就是周之启的人,得知他们的计划和驾驶室在四楼后,芳姐没急着行动,而选择了带着人前往低楼层帮忙。


    最终目标依然是四楼驾驶室,不过四楼防守森严,各个舱门紧闭,安全通道也锁死了。


    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所以他们打算先和其他人会合,以防人手不足,也担心低矮楼层的村民遭遇不测。


    乍一听好像没毛病,可顾孟然越品越觉得不对劲,看向梁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不对吧?你当时不是被安排在四楼吗?防守森严你是怎么出来的?”


    “咳。”梁昭抵拳轻咳一声,似不经意地错开视线,“我……当时……”


    “别支支吾吾的,赶紧说。”顾孟然瞪了他一眼。


    说谎容易圆谎难,梁昭心虚地摸了摸鼻头,老实交代道:“其实我根本没去四楼。当时送我们上楼的只有几个人,我们在楼梯间就把人解决了,后来我跟着芳姐他们去了五楼和六楼,放出了在我们之前关进去的村民。”


    说着说着,梁昭忽然紧握住顾孟然的手,微垂的眼眸里满是愧色,“对不起孟然,没有及时回去找你,害你受伤了。”


    “哎这个我得说一句。”旁边和小冬说话的芳姐听到了声,快步走到顾孟然前面道:“小梁可是一直惦记你,他第一时间就想去二楼找你,被我给拦住了。”


    芳姐拍拍顾孟然肩膀,重重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单独行动跟送死没什么区别。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再三保证救出村民立马去二楼找你们,他这才答应和我们一起行动。小顾,你可千万别怪他。”


    嘴巴还没张,就有人帮忙说话了,顾孟然笑出声,看着芳姐道:“姐,你这话说的,我是什么很不讲道理的人吗?我还得谢谢你呢,他做事毛毛躁躁的,多亏你劝住他。”


    不是客套话,顾孟然庆幸梁昭没有贸然行动。他们在二楼弄出太大动静,已经打草惊蛇了,若这时候梁昭一个人下楼,半路碰上增援可就危险了。


    说一句就只说一句,芳姐明显松了一口气,拉着小冬走到原来的位置。


    而人一走,上一秒还笑吟吟的顾孟然立马垮下脸,没好气地瞪了梁昭一眼,“怎么想的,在别人的地盘单独行动,不要命了?”


    “还有,别给我岔开话题。上船之前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芳姐他们沟通,楼梯间说动手就动手,是因为有默契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梁昭目光不再闪躲,垂眸与顾孟然对视,老实巴交地点下头,“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什么时候?”顾孟然怒气值飙升中。


    “晚上,小冬过来找我们的时候。”梁昭知无不言。


    本来只是奇怪,奇怪梁昭为什么瞒着自己,奇怪梁昭什么时候和芳姐通得气,一听这话顾孟然顿时明白了,晚上梁昭分明说的是:给他支个招。


    感情假装起内讧,先上船再夺船这个计划——


    梁昭支的招?


    顾孟然没说话,讳莫如深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瞧着脸色变了,梁昭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压低嗓音如实道:“芳姐意识到了危险,知道这群人不可能放过村子,她原本打算放弃一部分物资,连夜带着村民躲进山里,等他们离开再出来。”


    “她的想法很保守,丢财免灾,人活着就有希望。可现在是末世,人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手里有多少物资。雨还在下,水位持续上涨,他们需要大量物资维持生存,才有机会在村子被淹没之前找到新的居住地。”


    “我没有瞎出主意,我只是帮忙分析了一下利弊,顺便说明——危险和机遇并存,能载一村人的船不好找,他们需要的,对方刚好有。”


    似乎担心顾孟然责怪,说到最后,梁昭越来越没有底气。


    重活一世,重新认识一次,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顾孟然早已认清了,梁昭并非他以为的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甚至恰恰相反。


    对自己人掏心掏肺,为之豁出性命也未尝不可;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物,他缺乏同理心,近乎无情的冷漠,完全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一年多的相处,近邻恒荣盛都不能在梁昭心中占一席之地,他会为远邻石金村出谋划策?这太不梁昭了,除非他有所图谋。


    石金村和游轮相争,他们始终是无意被卷进来的局外人,不论谁赢谁输,结果和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利益关系。


    想这么多,其实顾孟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梁昭想石金村获胜,他想董鸿博死,他想——


    为上辈子的顾孟然报仇。


    第97章 一网打尽的机会


    *


    天色阴沉,云层逐渐变厚,绵绵细雨转瞬如注倾泻,仿佛千万根密密麻麻的银针急速砸向水面,急促的雨声振聋发聩。


    波涛汹涌的水面,一艘中型散货船在风雨中摇晃,以一种僵硬而缓慢的速度航行。


    船尾有黑烟飘出,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掀起层层水浪,可速度就是提不起来,因为它身后还拖着一艘破破烂烂、全无动力的小型货船。


    驾驶室,气氛有些微妙。


    段月宴端坐船长椅,双手掌舵,目视前方,专注驾驶船舶航行。


    正常且和谐的场面,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可他身后五个男人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气息,一个个如临大敌,蹑手蹑脚地退到驾驶室门口,试图逃离现场。


    没等几人成功走出门,一声不耐烦轻“啧”响起。


    完全是零帧起手,段月宴倏地一扭头,扬起下巴瞪着几人,“窸窸窣窣地搞什么?麻雀都没你们能吵,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让我耳朵清净清净?”


    一嗓子吼得五人原地立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他们很吵?走路压根没声,大气都不敢出好吗?


    没有人敢顶嘴,现在的段月宴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


    一群人斗志昂扬地开着散货船出门,原计划去黄江找船,结果连澜江都还没走出去,半道就在一座山跟前碰到了小货船。


    小货船不是关键,关键小货船是黄江那边过来的,人家船员带来情报,黄江那边大范围涨水,水流异常湍急,他们在燃油耗尽的情况下被水流推着漂了十几天,根本停不下来,要不是运气好被山挡住去路,还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


    情况不妙,黄江之行半路夭折,段月宴只能打道回府。快断粮的小货船有心投靠他们,秉着小船也是船的原则,段月宴决定将他们带回去。


    然而……


    小货船燃油耗尽,全无动力,顺流还能漂,逆流只能拖。


    于是大船拖小船,半天的航程开了一天还没到,耽误时间事小,成倍消耗的燃油令段月宴心情烦躁,愈发暴躁。


    快了,透过朦胧的雨雾,烟波浩渺的水面,远处熟悉的山峦依稀可见,驾驶室后方五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地,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船头转弯进入奉金湖,朦胧的水雾被激荡的水浪冲散,两艘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左前方。


    船员们立刻拿出船舶望远镜观察情况,还好,并非陌生船舶,而是他们的邻居——风翼号、恒荣盛。


    长期停泊在湖中的船舶忽然开始移动,且朝着村子方向靠近,段月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把扯过置于驾驶台上的高频呼叫器。


    “滋滋滋,小段?是你们吗?…*#到吗?”


    几乎同时,高频响了,略微失真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驾驶室回荡开。


    一秒都不带犹豫的,段月宴迅速按下呼叫器应答:“是,我是段月宴!是风翼号的孟爷爷吗?你们这是要去哪?发生什么事了?”


    风翼号和恒荣盛同时移动起来,这本身就非常反常。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段月宴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对方的话再度通过高频传来时,他瞳孔紧缩,握着呼叫器的手猛地一颤。


    “出事了,村里出事了!不知道从哪开过来一艘游轮,他们来了好多人。他们把村里的物资搜刮干净,还把人也全部带走了!来不及了小段,抓紧时间,必须阻止他们!”


    *


    “怎么样,打得开吗?”


    “这锁有点不一样,感觉悬。”


    “嘶,那咋办?”


    ……


    永跃号四楼。


    安全通道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乌泱泱一群人。


    人群最前面,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顾孟然手拿细铁丝,对着安全门门锁捣鼓了将近十分钟,紧闭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根本打不开,开锁技术白练了。


    议论声从身后传来,顾孟然脸红到耳后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活儿是自己揽的,撂挑子不干有点儿难为情,可这个锁和别的锁不一样,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再开下去只会平白耽误时间。


    就在他犹豫纠结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拒绝地从他手中抽走细铁丝。紧接着,梁昭低沉的嗓音回荡开:“锁不好整,打不开,想想别的办法吧。”


    纯粹是包袱重,根本没有人责怪顾孟然的技术不行。


    话音一落,村民们纷纷出起了主意:


    “要不直接用油锯把门破开吧,那玩意儿威力大。”


    “对哦,咱们不是还有这个好东西吗?”


    “想什么呢?这不是咱们村里的木头门,这是船,这安全门完全就是一张钢板,根本锯不开。”


    “那,那咋办?”


    “要不找找别的入口?”


    “眼前就两条路,除了安全门就剩楼梯了。”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办法,周靖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随后他指向人群后方的台阶,下巴轻轻一抬,“上楼吧,走五楼露天甲板绕过去,看看另一个门能不能进,实在不行的话,那就——”


    “就怎么?”有人追问道。


    周靖握住肩膀上的麻绳,目光坚定,“走空路。”


    “得了,不用绕过去看了,直接走吧。”芳姐冷不丁插了一句,见众人神情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又解释了一句:“先前我们去那边看过,走不通。”


    “哎!”


    叹息声此起彼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爬上楼梯,穿过大厅、通道,顺利且快速抵达五楼露天甲板。


    雨越下越大,抵达露天甲板后,周靖趴在护栏向下张望片刻,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取下麻绳往地上一蹲。


    两指粗的麻绳系在护栏底部,打了个结实且不易滑动的冰柱结,旋即将麻绳另一端抛下去,丈量出五楼到四楼甲板所需要的长度,随后周靖用西瓜刀将麻绳一分为二。


    吊绳下滑其实非常危险,年轻人体力好、胆子大,费点力气可能就下去了,但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伯伯嬢嬢……光是往护栏旁边一站,双腿就开始发软了。


    将近三十米高的永跃号,四楼也有二十米左右的高度,相当于普通住宅楼的七到八层,这种高度手滑摔下去,就算下面是水也可能会身负重伤。


    没别的选择了,横竖都要走这一趟,以防伯伯嬢嬢不慎摔下去,周靖用剩余绳索快速编了个简易安全绳套,给这趟艰难危险的旅程多上了一重保险。


    过程非常顺利,准备工作完毕,一群年轻人打头阵,手握绳索一点一点地下滑,缓缓翻越四楼护栏,成功登上四楼的露天甲板。


    一个好的开始极大程度地鼓舞了士气,有人在上面保护,有人在下面接应,伯伯嬢嬢也开始了尝试,不一会儿四楼露天甲板就下来了二十多个人。


    离驾驶室又近了一步,离成功也更近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顾孟然站稳后环顾四周,心中莫名有点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诡异,就像登上了一艘空无一人的幽灵船,不见人影,听不到任何动静,时间都随之凝固了。


    二楼碰上两拨增援,大概五十人,房间里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十人左右,而芳姐、梁昭他们在五六楼总共碰到五十人的样子,也就是说……加起来比石金村的村民还少。


    董鸿博看似无所畏惧,行事大胆,但顾孟然知道,其实他谨小慎微又格外惜命。如果不是占据上风,有一定的把握,他应该不会贸然上岸,对石金村出手。


    他还有后手,四楼一定还有人。


    具体还有多少人顾孟然不知道,也不是很关心,因为不会多到太夸张。他更关心一个问题,董鸿博到底在等什么?


    村民都到四楼了,还不派人出来阻止,等他们进去瓮中捉鳖?还是对永跃号的钢板门过于自信,笃定他们进不来?


    不,董鸿博不会那么天真。


    他在等机会,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呢?顾孟然有所察觉,扭头看向趴在护栏上接应的村民,还有悬挂在半空中,一点一点下降的刘大叔,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最好的机会……现在!


    “呜呜呜——”


    一道浑厚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云霄,巍然矗立在水中,宛如钢铁城市一般的庞然巨物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游轮随水流大幅度摇晃,就像一键启动的大摆锤,毫无防备的人们被甩得东倒西歪,只是短短一瞬间,露天甲板陷入一片混乱。


    悬在半空中的刘叔已经快触碰到护栏了,突如其来的摇晃又将他远远甩开,他犹如一条鱼,挂在鱼线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鱼。


    力气总会耗尽,甲板上躺倒一片,没有人能帮他。顾孟然在梁昭的帮助下终于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时,悬于高空的刘叔松开了绳索,直直坠落下去。


    “刘叔,刘叔掉下去了!”


    “呜呜呜,刘叔!”


    “不要慌,抓住护栏!抓稳了!”


    “啊啊啊啊——”


    惊恐、慌乱、绝望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听“嘎吱”一声巨响,又有一个很大的东西从五楼坠落下来。下坠速度太快,顾孟然还未看清,一个接一个的人像下饺子一般,簌簌地从头顶坠落。


    “楼上护栏掉了,小心!”


    “快,远离护栏!贴着墙站,抓住后面的把手!”


    “砰砰砰……”


    数道闷响宛如鱼雷炸响,层层叠叠的水花飞溅。没入水中的村民几乎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被巨大的船底碾过,被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吞没,化为殷红的血水。


    第98章 不想走,也走不了


    *


    “呕,呕——好晕,不行了,我实在没劲了。”


    “坚持住!咬牙坚持住!”


    “军哥,拉着我,千万别松手!”


    “啊啊啊啊啊军哥!”


    “呜呜呜呜,不要不要!”


    ……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急速航行的永跃号一侧船体紧贴山体,上一秒前进,下一秒后退,船壳反复与山体摩擦,来回耸动,好似在海上遇到了狂风巨浪,整艘船摇晃不止。


    明显被人动过手脚,四楼的护栏也掉了一大片下去。


    甲板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掉入水中,不过短短几分钟,二十多个人的露天甲板已然少了一半,只剩下寥寥十个人。


    雨越下越大,湿滑的甲板好似天然溜冰场,失去平衡的人们死死攥着内侧墙壁上的把手、管道,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依靠上臂的力量尝试自救。


    游轮仍在剧烈摇晃,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摔下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顾孟然的心犹如刀割,前不久还并肩作战的同伴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中死去,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在眼前。


    就这样看着吗?他明明可以做些什么……


    一瞬间,顾孟然思考了很多,而后他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目光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可以顾孟然!”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赶在他付诸行动之前,梁昭双臂收紧,双手死死攥着嵌入墙壁的管道,将神色凝重的顾孟然牢牢禁锢在怀中。


    大摆锤起起落落,越来越多的人体力不支。


    一转眼,两人侧后方的年轻女孩体力彻底耗尽,一只手从救命稻草上滑脱,整个人随着船身摇晃起伏,不受控制地向边缘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顾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嘎吱吱”的声响,顾孟然屏住呼吸回头一看,管道与船舱的连接面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瞬间出现几道如蛛网一般的裂纹。


    裂纹肉眼可见地变大,变密集,未等顾孟然做出反应,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被梁昭紧紧握在手中的管道应声脱落。


    “啊啊啊——”


    尖叫声再度炸响,顾孟然和梁昭,还有瘦弱的年轻女孩顷刻被甩出去。身体随甲板滑动,眼看距离断裂的护栏只剩不到半米,顾孟然终于做出了决定。


    把人收进空间,立刻马上!


    而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中,又是一声巨响从船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永跃号,原本朝右侧倾斜的游轮猛地一颤,突然朝反方向倾斜。


    刹那间,所有人齐齐被甩回甲板内侧,摔地四仰八叉。尚未从强烈的眩晕感中回过神,剧烈摇晃的大摆锤突然被人拔了电源,放慢了摇晃速度,渐渐平稳下来。


    “哎哟……我的手!”


    “起来,快站起来!就近找个东西抓稳!”


    “不要掉以轻心!”


    ……


    甲板一片混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突如其来的撞击固然救了他们,但这一击太猛,大家伙儿都摔得不轻。


    以防游轮再次摇晃,村民忍着疼痛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就近抓住固定在墙壁上的物体。


    顾孟然和梁昭也是同样的想法,匆匆地上爬起来,将女孩安顿好,旋即找了一根粗一点的管道牢牢抓住。


    两分钟过去了,游轮像是渐渐停了下来,再无摇晃的迹象。顾孟然很想去护栏旁边确认一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梁昭看穿了想法。


    “很危险,再等等。”梁昭握住了他的手。


    僵持着好像也不是办法,顾孟然抬头看了梁昭一眼,刻意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我觉得……要不趁现在把他们收回空间吧?死了太多人了梁昭,这样下去别说抢游轮了,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不行。”几乎想都没想,梁昭果断否决这个提议。


    察觉到语气太过生硬,梁昭拇指摩挲顾孟然的手背,温声解释道:“暴露空间对你来说非常危险,就算村民不会起歹心,那这艘游轮的人呢?这么多人凭空消失,他们不会怀疑吗?万一他们守在这里,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出来?”


    顾孟然飞快地摇摇头,“不会的,他们也伤了元气,应该没工夫——”


    “孟然。”梁昭打断他的话,垂眸对上他的视线,“你看看他们,你觉得他们现在愿意离开,甘心半途而废吗?”


    顾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视线缓慢移动,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


    双手环抱柱子的嬢嬢满脸鲜血,靠墙站立的女孩目光呆滞,抓着管道的年轻男子咬牙切齿……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他们眼中有惊恐,有慌乱,但出奇的一致,他们眼中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


    他们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如若就此放弃,之前的人全都白死了。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一举拿下游轮,他们不想走,也走不了。


    “呜呜呜——”


    浑厚的汽笛声突然响起,不是永跃号发出来的,声音离他们很近,是甲板下方!


    顾孟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慢步往甲板边缘挪动。这一次梁昭没有阻止他,握着他的手一同移动。


    失去护栏的甲板仿佛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重新站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外侧甲板,顾孟然没有害怕,因为梁昭站在他身侧,因为矫健而威武的风翼号——就在他脚下。


    “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震天撼地,风翼号、恒荣盛,段月宴驾驶的德诚号,三艘船急速逼近永跃号,分别从前后右三个不同的方向进行夹击。


    首战告捷,恒荣盛成功从侧方挤了过去,船身打横拦截在永跃号正前方,逼着它降下速度。


    而风翼号紧随其后,立刻堵在永跃号右侧,防止它转舵逃脱;最后抵达的德诚号则堵住船尾,以防对方反推螺旋桨,把倒船的通道也给堵死了。


    左侧是山,右侧和前后分别是船,只是短短几分钟,局势扭转,水域中大摇大摆的永跃号化作一只庞大的困兽。


    过得去吗?硬闯当然过得去,三艘中型货船在游轮面前还是有点不够看,但问题是,船长不敢硬闯过去。


    与贴近水面货船相比,游轮更高,更大,背上还背着六层楼,导致重心偏高。虽然现在的游轮都有很好的抗风浪性,但它巨大的体积和偏高的重心使它在极端情况下更容易失去平衡?,从而导致侧翻。


    三艘船敢于夹击已然表明了态度,随你撞,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是一场豪赌,董鸿博握着船舵,迟迟没有下注。


    “滋滋滋滋,船长船长!五楼剩下的一群杂碎也下来了,请指示!”


    “他们开始移动了,拿着武器朝驾驶室方向移动!”


    置于手边的对讲机响了,董鸿博再也稳不住了,重重一拳捶在驾驶台上,骂骂咧咧地抓起对讲机:“废物,全TM是废物,一群老弱病残都打不过,饭白吃了!”


    震怒过后,董鸿博放缓了语气。“小王,你们是我最早的船员,你们也是永跃号的主人。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驾驶室!”


    “收到!”对讲机里传出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


    对讲机放回原位,董鸿博起身让出船长椅,朝旁边的男人递了个眼神,“大副你来开,不翻船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突围。”


    “明白。”


    ……


    他们的增援也到了,确认永跃号不会突然摇晃起来之后,周靖、芳姐、小冬,还有十多个年轻男女采用了吊绳下滑的方式下至四楼。


    那些惊吓过度,受了伤的伯伯嬢嬢留在原地休息,二十多个年轻人重新拿起武器,毅然决然地朝驾驶室方向走去。


    提前打了预防针,顾孟然和其他人明说了,四楼可能还有人,所以当他们快要抵达船头时,甲板内侧紧闭的舱门忽然打开了,门内瞬间涌出二三十个人,他们并非全无防备。


    话不多说,见面直接干,两拨人手持武器,在狭窄的露天甲板缠斗起来。


    不同于最开始的下不去手,一路走到这,牺牲了太多同伴,村民们已然红了眼,刀斧棍棒,毫不犹豫地往下劈砍。


    愤怒的确会增加战斗力,二十人对三十人,打得有来有回。可耽误的时间越久,人数始终差一截的村民自然而然就落了下风。


    油锯早在先前落入水中,少了这一个大杀器,再这样打下去……赢面微乎其微。顾孟然也想过再从空间里拿一把油锯,但迎面劈来的刀棍避无可避,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陆陆续续,大部分人都挂了彩,顾孟然和梁昭也不例外。


    怒气未减,力气却逐渐耗尽。顾孟然这边刚用钢管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刃,就在他旁边的小冬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体力消耗太大,小冬明显力竭了,猛地一棍子砸在脑门,他踉踉跄跄后退两步,摇摇晃晃朝护栏旁边栽去。


    趁他病要他命,旁边另一个男人看准了机会,举着半米长的西瓜刀,对准小冬的胸口全力刺了下去。


    “小冬!”


    分身乏术的顾孟然惊呼一声,眼看锋利的刀尖就要刺破小冬的皮肤,就在这时,举刀行凶的男人突然顿住。


    大概僵了两三秒,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后背穿到胸口、裹满鲜血的刀尖,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有好一阵子没见的周之启带人来了,人不多,大概也就十多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阻碍,体力和精力保存得相当好。


    一场及时雨啊!十多个帮手加入进来,局势瞬间扭转。


    不过毕竟几十号人,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周之启手起刀落解决掉一个,扭头看向顾孟然等人,果断大手一挥,“你们先去驾驶室,这里交给我们!”


    第99章 大厦将倾


    *


    “开门,识相地把门打开!”


    小冬也是好起来了,脑门上挨了一闷棍,刚才还晕得找不到北,这会儿沿着甲板走到驾驶室外面,头也不晕腿也不疼了,拎着砍刀气势汹汹地砸门。


    特制钢板门可不是一把砍刀能砸开的,一顿乱砸乱砍,只是在门上添了几道不明显印子而已。


    本来就憨,一棍子下去似乎彻底傻了,周靖看着自家无能狂怒的表哥,无奈朝他挥挥手,“这边小冬哥,门砸不开,我们得砸玻璃。”


    “哦哦,好。”小冬挠挠头,紧跟着周靖的步伐。


    沿着露天甲板走过来,船头是一个倒扣的U形,除了一扇通往驾驶室的特制钢板门,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风挡上通透明亮的玻璃。


    匆匆赶到的村民们没有急着动手,一个个站在露天甲板上淋着雨,神情凝重地望着窗户,望着里面科技感十足的驾驶室,还有他们恨之入骨的敌人——董鸿博。


    一窗之隔,永跃号的大脑。


    董鸿博与三个船员一门心思突破包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驾驶台和前方水域,丝毫没留意到从侧面杀过来的村民们。


    “砰——”


    一声巨响从侧方炸响,驾驶室里的四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


    钢化夹层玻璃应声碎裂,爬满细密的蛛网,但没有像普通玻璃一样掉渣下来,裂归裂,依旧随夹胶层牢牢固定在风挡上,好似一面颇具艺术气息的雪花玻璃。


    爬满蛛网的玻璃阻隔了视线,看不清外面站的是谁,不过总归还是玻璃,董鸿博眼睛一眯,看到了十多道人影。


    “船、船长,是那些村民,是他们杀过来了!”


    观察员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董鸿博眉毛一挑,阴鸷的眸子死死瞪着窗外,头也没回道:“老子不瞎,用不着你提醒。”


    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砸碎一面玻璃,十多个村民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在另一面完好无损的玻璃前,齐齐举起手中刀斧棍棒。


    这一挑衅的举动并没有让董鸿博产生任何畏惧,反倒是一道道夹杂着怨恨的注视令他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将他抽筋扒皮,拆解入腹。


    仅仅几秒钟的对视,背脊爬上森森寒意,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胳膊,董鸿博开始慌了,平静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


    “砰!砰!砰——”


    刀斧棍棒再度落下,光滑通透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令人毛骨悚然的打砸声充斥着耳膜,董鸿博稳不住了,重重一脚踹在船长椅背后,近乎咬牙切齿道:“动啊!动起来把他们摇下去!别TM犹豫了,想不到办法就直接撞,等着他们进来活剥了我们吗?”


    手握船舵的大副面露难色:“可是——”


    “别TM可是了!还有别的选择吗?妈的,赌一把!”


    钢化夹层玻璃不是一般的难砸,一群人“砰砰砰”地砸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在玻璃上砸出几个坑。


    夹层胶不断开怎么也弄不开,必须先破一个洞出来。


    一堆刀斧棍棒里只有斧头稍微好用一点,奈何只有一把,这么一下一下地砸下去,至少得半个小时才能进去驾驶室。


    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孟然拎着一把黑色尖头锤越过人群,直接就是手起锤落,全力砸向玻璃。


    选对工具事半功倍,一把小小的尖头锤砸下去,刀斧都奈何不了的钢化夹层玻璃瞬间破开一个洞,残渣随着一声巨响飞得到处都是。


    有破洞就方便多了,斧头刀具沿着洞口边缘扩凿,所有人轮番上阵,不一会儿,拳头大的洞渐渐有了脑袋大小。


    小小一个洞口,承载了太多希望,精疲力竭的村民们顿时跟打了鸡血一般,加快了打凿的速度,一个个干劲十足。


    而就在众人奋力打凿,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突然间,又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平稳多时的游轮像是再度接通电源,船身猛地一颤,大幅度朝右侧倾斜。


    不同于之前的摇晃,永跃号似乎只是单纯地向右侧倾斜,踩在脚下的甲板秒变20度斜坡。


    雨水持续冲刷,甲板湿滑,人在上面根本站不稳,村民们抓着窗框竭力稳住身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滑动,一个接一个地退到护栏边。


    庆幸驾驶室这边的护栏没有被动手脚,一群人死死抓住护栏,面露惊恐之色。


    又要来了吗?又要开始了吗?


    前不久“过山车”带来的阴影还未散去,“大摆锤”似乎又按下了启动键。


    “哐当——”


    又一声巨响,船身紧跟着剧烈颤了颤。


    村民眼中恐惧越来越浓,而顾孟然和梁昭抓着护栏艰难转了个身,一脸担忧地望向水面。


    跑船的都知道,普通货船倾斜度达到15-20,情况已经相当危险。这个角度被称为倾覆角,如若不能及时调整回来,等待永跃号的将是倾覆——沉没。


    顾孟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倒不关心永跃号的死活,而是处于同一片水域的风翼号、恒荣盛……


    浑浊的水浪翻涌,顾孟然趴在护栏上,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向水面,一眼便看到了堵在永跃号右侧的风翼号。


    外公和郑奕杰明显是意识到了危险,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飞速旋转,风翼号以极快的速度后撤,一点一点挪出永跃号的覆盖范围。


    风翼号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顾孟然悬着心落回了肚子里,可没等他松一口气,风翼号消失的方向,一艘快艇倏地驶了出来,拖着一道白色水浪,毫不迟疑地朝游轮船头开去。


    这是在做什么?快艇在游轮面前能起到什么作用?


    心中疑虑未解,严重倾斜的永跃号渐渐恢复平稳,村民们抓紧时间重新开凿洞口,而顾孟然没有参与,揣着一肚子疑问朝永跃号船头甲板走去。


    心中莫名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顾孟然匆匆走到船头甲板,伸长脖子往下一看,仿佛被凌空落下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恒荣盛……恒荣盛翻了。


    恒荣盛严重侧翻,前后不到十分钟,半个船身已然被积水吞没,完完全全的倾覆,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不幸中的万幸,驾驶室舱门打开了,快艇靠近之后,一个身穿橙色救生背心的男人迅速爬了出来。


    顾孟然原本还在等着其他人出来,但许星河一爬出来便立马登上快艇,他这才意识到,恒荣盛打头阵相当危险,许星冉和许愿可能不在船上。


    船沉了就沉了吧,人没事就行。


    顾孟然不放心,趴在护栏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快艇重新启动,他这才准备回去帮忙,而就在这时,急速行驶的快艇似乎发现他的存在,一个急刹停在了永跃号侧面。


    刚刚坐上快艇的许星河半个身子探出船外,双手捧做喇叭状,扯着嗓子高声呼喊:“顾孟然!跑,快跑!”


    “你先走,我们一会儿就来!”顾孟然回应他一嗓子。


    自家的船都沉了,还不忘关心他,顾孟然不由心头一暖,但没等他暖上两秒,许星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噩耗:“别一会儿了,赶紧跑,燃油泄漏了!”


    说完,快艇匆匆离开,留下一个傻眼的顾孟然。


    燃、燃油泄漏了?恒荣盛的油舱里……


    那可是上千吨柴油!


    草!顾孟然暗骂一声,来不及心疼那些燃油,一路狂奔回到甲板右侧风挡,火急火燎地与村民说明情况。


    听到大量燃油泄漏,村民们也慌了一瞬,不过短暂的迟疑后,他们继续拿着刀斧扩凿洞口,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洞已经凿得很大了,个子小一点的人都能直接钻进去。胜利就在眼前,他们依然不甘心就此放弃,而且就算要跑,把船抢过来跑,速度应该会更快一点。


    再劝就不礼貌了,顾孟然与梁昭默契对视一眼,拿起工具加入了队伍。


    洞越大玻璃越脆弱,又过了两三分钟,不知是谁伸手一拽,半面玻璃“哐当”一声,直接从窗框脱落下来,尽数砸向地面。


    大厦将倾,这一声响好似给董鸿博提了个醒,船也不要了,人也不要了,赶在村民破门而入之前,他打开连接船舱的门,脚底抹油,果断开溜。


    船长一跑,士气瞬间清空,专注突围的船员们彻底坐不住了,顾不上还在行驶中的永跃号,纷纷撂挑子跟着跑路。


    说时迟那时快,周靖撑着窗框灵活翻身一跃,两秒不到便顺利进入驾驶室。没让其他人跟着翻进来,他俯身捞起掉落在地的西瓜刀,顺势替村民打开了旁边的舱门。


    门一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涌入驾驶室。


    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行驶中的永跃号,丝毫没留意到被玻璃碎片划出的伤口,周靖高举武器振臂高呼:“追,给我追,抓住他们!”


    “弄死他们,给刘叔报仇!”


    “快,追上去!”


    ……


    第100章 意外


    *


    一窝蜂似的来,一窝蜂似的跑进通道,一刻不曾停留。


    行驶中的永跃号不能不管,其他人都追了上去,顾孟然和梁昭只能匆匆赶往驾驶台,尝试操控陌生的仪器,接手陌生的船舶。


    游轮和货船有很大区别,操纵台上的仪器、按钮又多又杂,顾孟然和梁昭手忙脚乱,急得直冒冷汗,折腾了五分钟才成功开启螺旋桨反推,将永跃号的速度降下来。


    也就是这短短五分钟,一众村民成功将董鸿博及三名船员抓了回来。积怨已久的村民不管不顾,门一关,将董鸿博往地上一按,哐哐就是一顿暴走。


    “拿我们的物资,抓我们的人?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小冬下了死手,说着便是重重一拳打在董鸿博的鼻梁上。


    殷红的鼻血喷涌而出,董鸿博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再度落下来,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脸,胸口……


    “这一拳是替军哥打的,去死吧杂种!”


    “你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你真TM该死啊!”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叫骂声、拳头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顾孟然听得心痒痒,本来也想过去补几脚的,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防撞系统突然发出了警报声。


    【——滴,滴,滴,撞击警告,撞击警告!】


    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回去,顾孟然飞快扫了眼雷达,反手拿起操纵台上的高频呼叫器,将高频调到公共频道:“德诚号,德诚号,永跃号呼叫!我是顾孟然,现已成功接管永跃号,正在进行倒船,请立刻避让,立刻避让!”


    恒荣盛倾覆,风翼号撤离,唯有德诚号还毅然决然地黏在屁股后面。


    似乎一直留意着公共频道,顾孟然话音刚落,高频旋即传来回应:“德诚号收到!永跃号请注意,前方大量燃油泄漏,请尽快撤离当前水域!”


    “明白!”顾孟然掐断高频,瞥了眼雷达上快速移动的小红点,果断朝手握船舵的梁昭扬了扬下巴,“等他们再退一点,可以准备提速了。”


    不等梁昭回应,顾孟然顺手放下呼叫器,扭头对打红眼的村民说道:“别把人弄死了,等会儿再打,让我先问个问题。”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打红了眼,怨气冲天的村民们充耳不闻,十多个人将董鸿博团团围住,拳打脚踢,下手一个比一个重。


    担心现在就把人给弄死了,顾孟然无奈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我说——别打了,先别打了!”


    这一嗓子还是有点用,芳姐在董鸿博的胸口补了一脚,渐渐冷静下来,朝众人摆手示意,“冷静,大家都冷静一点,先把人弄起来。”


    话落,村民纷纷停下了动作,小冬和周靖一左一右,架着董鸿博的胳膊,将一摊烂泥似的男人从地上弄起来。


    董鸿博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仿佛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站是站不起来了,他跪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而小冬还不肯放过他,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面对顾孟然。


    还以为小冬又要动手,董鸿博吓坏了,捂着自己鼻青眼肿的脸,连连哀求:“我、我不敢了,放过我,你们放过我吧。”


    仇人就在眼前,顾孟然没急着补刀,看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好声好气地问道:“董船长,说说吧,钥匙在哪?”


    “什么钥匙?”


    董鸿博还没说话,小冬先接上了话茬。


    不止他一个人好奇,一道道充满好奇的目光齐齐落在身上,顾孟然耐着性子解释道:“一般大型船舶都有三把**,分别由船长、轮机长、大副保管。”


    “轮机长的钥匙只能开轮机部、机舱相关房间;大副的钥匙只能开甲板部相关房间。其实只有船长手中的才是真正的**,它可以打开船上每个房间,包括启动游轮。”


    “原来是这样。”芳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抬起一脚猛踹在董鸿博后背,“交出来,把**交出来!”


    毫无防备又挨了一脚,董鸿博疼得龇牙咧嘴。


    嘴巴一张,口腔里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缓慢挪开沾满鲜血的手,露出半张脸,无辜地看着顾孟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别在这装傻充愣!我的耐心有限。永跃号的**在哪?赶紧交出来。”顾孟然双手握拳,极力抑制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给他来上一拳。


    似乎知道已经没了活路,董鸿博死活不开口。


    其他人也没闲着,立刻动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但是很遗憾,一顿忙活,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钥匙。


    耐心逐渐耗尽,周靖牙一咬,顺手从旁边村民手中夺过一把匕首,大手一挥,“拿刀在他身上划!留一口气就行,看看到底是他的嘴硬,还是我们的刀硬!”


    说罢村民便围了上来,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知道这只是个威胁,村民纷纷亮出武器,却无一人动手。


    而就在他们拿着武器逐步逼近时,原本一动不动、已完全放弃抵抗的董鸿博忽然抬起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袭向离他最近的年轻女孩。


    “小心!”


    “啊,我的刀!”


    他的目标并非女孩,而是女孩手中的折叠刀。


    瞬息之间,董鸿博徒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滴,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趁女孩松懈之际一把夺过折叠刀,反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来,尽管来!”


    董鸿博扬起嘴角,像是忽然疯了一样,咧着嘴露出血淋淋的牙龈,扯出一个诡异瘆人的笑,“反正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路一条,我还不如了结了自己,让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没有我的钥匙,永跃号一旦熄火就是废铁一块,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你——”


    小冬又气又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刀尖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缓缓涌出,顾孟然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给小冬递了个眼神,旋即扭头看向董鸿博,语气尽量温和道:“董船长甘心吗?甘心一刀了结自己?甘心为这点小事送命?”


    不等董鸿博回答,顾孟然笑了笑,继续道:“其实犯不着这样,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说白了,不过是你想要村里的物资,我们想要你的船而已。”


    “双方摩擦总会有些伤亡,我们刚刚只是在气头上,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看不如这样,董船长把钥匙拿给我们,我让人备一艘柴油艇、少量食物,放你和你的船员离开。”


    这番话太过诱人……


    董鸿博挑眉看着顾孟然,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成王败寇,他败了,再想拿回游轮绝无可能。


    一艘柴油艇、少量食物已是仁慈,如果对方说话算数,倒也未尝不——


    “船长!”


    董鸿博还没下定决心,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大副眼巴巴望着他,苦苦哀求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活着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大不了从头开始,人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说得对,保命要紧!”董鸿博眸子一抬,果断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柴油艇太慢了,你让人把后面应急安全柜里的东西拿出来。”


    “还有,”董鸿博扫过四周跃跃欲试的村民,冷着脸道:“你们挡着我的空气了,都滚一边去!”


    “给你脸了是——”


    “小冬!”


    芳姐收起刀,向后挪动了几步,村民也跟着动了起来,齐刷刷退到一旁。


    而周靖接收到顾孟然的信号,快步走向驾驶室里的应急安全柜,陆续从柜子里拿出充气式皮筏艇、救生衣,以及逃生软梯。


    董鸿博要求有点多,让游轮降速,让人提前打开皮筏艇和救生衣的充气泵,又让周靖将逃生软梯固定在露天甲板上,最后还派了一名船员前去确认,这才肯拿出他的诚意。


    他的诚意非常简单粗暴,他说了一串密码,直接让顾孟然派人去船长室拿。


    直接去拿钥匙?必不可能!村民没敢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芳姐和一个年轻小伙抬回来一个小型保险柜。


    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顾孟然不再拐弯抹角,待两人将保险柜放在董鸿博面前,他扬着下巴直截了当道:“请吧董船长。”


    “请什么?”董鸿博低头瞅了眼保险柜,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小朋友,你是打算让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钥匙再放我们离开?”


    “不然呢?”顾孟然反问他。


    董鸿博眸光一沉,“不可能!现在把钥匙给你,你会放我们走?没得商量,你先让我们下船,下船之后我自会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你。”


    “你不相信我,我自然也不相信你,万一下了船你不告诉我怎么办?”顾孟然心平气和,很认真地和他讲道理。


    董鸿博“啧”了一声,张口就骂:“你TM是不是缺心眼?保险柜都在你手里了,找个切割机切啊,活人还能被憋死?”


    话糙理不糙,小冬刚想说这话有道理,可转念一想,赶忙道:“哎不对,万一你骗我们,钥匙根本不在里面呢?”


    顾孟然两手一摊,“你看,他都想得到。”


    笑意凝固在了脸上,董鸿博抬眸看向顾孟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狠,“小兄弟,谁都有落魄的时候,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懂。”顾孟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放心吧船长,我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一瞬间,董鸿博好似苍老了几岁。


    他狐疑地看了顾孟然一眼,无奈摇摇头,最终妥协:“好吧,让你们的人退后,退开一点,我亲自来开。打开之后我要先拿到钥匙,去甲板之后再给你们。”


    无需多言,村民各自散开,原有些嘈杂的驾驶室瞬间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董鸿博就这样一只手拿刀抵着脖子,一只手拧动数字旋转盘。


    “咔咔咔……”


    数字旋转盘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听“咔嗒”一声脆响,保险柜柜门打开了,董鸿博慢悠悠地伸手探了进去。


    可就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变故发生了。


    方才还一脸无奈的董鸿博瞬间变了脸色,他猛地从保险柜里抽出手,攥着一个圆长的金属物品,趁人不备站起身,拔腿就跑。


    他动作极快,门锁了就走窗户,撑着窗框飞身一跃,干净利落地踏上露天甲板。


    等众人反应过来快速追上去时,他已经抓着护栏,站在露天甲板边缘,攥着圆长金属物的手高高举起,恶狠狠地瞪着众人:“别过来!再过来大家一起死!”


    “是钥匙吗?我看不太清。”


    “不太像,那是个啥?”


    “不知道啊,黑漆漆的。”


    ……


    不明情况的村民站在窗边面面相觑,没敢贸然靠近。


    游轮处于怠速状态,顾孟然和梁昭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匆匆来到露天甲板。


    似乎刻意等着顾孟然,他一出来,董鸿博立马咧嘴笑出声,一脸挑衅地看向顾孟然,晃了晃举在半空中的手,“小兄弟,他们都不认识这是什么,你懂得多,你认识吗?”


    黑色磨砂质感的金属物品,说实话,顾孟然不认识,但从驾驶室出来之前,顾孟然和芳姐翻过那个保险柜,从里面找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和一盒看上去很贵的雪茄。


    和雪茄放在一起,又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答案不言而喻。顾孟然以前见过顾德诚抽雪茄,他不会用普通打火机直接点燃,而是用专门的——雪茄喷枪。


    说白了就是火,一种火焰更猛、不容易熄灭的打火器。


    “怎么,你也不认识?”


    见顾孟然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董鸿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旋即抬手在黑色金属上端轻轻一拧,一团蓝色火焰瞬间蹿了出来。


    天空中还飘着雨,蓝色火焰熊熊燃烧,丝毫不见熄。直到董鸿博再度拧动旋钮,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焰这才熄灭。


    顾孟然飘忽的眸光颤了颤,同甲板上的村民一样,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有意克制,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董鸿博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勾起嘴角得意一笑,看着顾孟然道:“我知道,一把钥匙换不了我的命。年轻人,你很聪明,也很擅长隐藏情绪,但你旁边这位小伙子……”


    他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落在梁昭身上,“他好像还没学会怎么隐藏情绪,他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戏精附体吗?这么爱演?”小冬匆匆抵达战场,手中钢管倏地指向董鸿博,劈头盖脸一顿训:“燃油泄漏了你没听到吗?还拿着个破打火机在这玩,万一把水面上的燃油点燃了,我们今天全都得死在这里!”


    说得太理直气壮了,董鸿博都懵了一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冬,“你TM真傻假傻?就是知道燃油泄漏老子才拿打火机——呸,雪茄喷枪,球都不懂的土包子。”


    不想再和小冬做无谓的纠缠,董鸿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而朝顾孟然挑了下眉头,“我也不废话了,要么放我们走,要么大家今天一起死在这。还是说你想赌一把,赌我的雪茄喷枪能不能将水面点燃?”


    前方不远处,侧翻在水中的恒荣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唯一留下的痕迹——细密的雨点砸落水中,荡开的涟漪蒙着一层明晃晃的油珠。


    上千吨燃油,谁知道泄漏了多少,谁敢赌一把?


    反正顾孟然不敢。


    沉吟片刻,顾孟然抬眸对上董鸿博的视线,严肃道:“董船长,那艘船可不是普通的散货船,那是一艘油船,满载三千吨的油船。现在浮在水面上的是大量0号柴油,燃点很低,你这一喷枪下去,确实,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董鸿博握着喷枪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压下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梗着脖子瞪着顾孟然,咬牙切齿道:“那又怎样?落在你们手里和死有什么区别?正好,我还能拉一群垫背的。”


    “好吧,”顾孟然耸了耸肩,“你猜得没错,我刚开始确实没打算放过你,害死我们那么多人还想一走了之?简直是白日作梦。”


    “但我确实不敢赌,你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我们还想好好活着。”


    顾孟然叹了口气,似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赢了。皮筏艇、救生衣和食物都给你准备好了,逃生软梯也搭好了,你走吧,我保证不会有人拦你。”


    分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董鸿博嘴角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哼笑,“别把我当愣头青,你说放我走就放我走?”


    “来吧小兄弟,”董鸿博毫不犹豫地朝顾孟然勾了勾手指,旋即指向脚下逃生软梯,“看得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都这么为同伴着想了,想必你也愿意为了他们来护送我一程吧?”


    顾孟然眉头一皱,“让我跟你一起走?拿我当人质?”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董鸿博咧着嘴笑道:“让你陪我走一段路而已,确认安全之后,我自然会放你——”


    话音戛然而止,顾孟然屏息思索对策之际,身旁脸色愈发难看的梁昭突然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果断伸手按住董鸿博的肩膀,目标正是他手中的雪茄喷枪。


    董鸿博反应也很快,身后护栏挡住了去路,退无可退,在梁昭抓住他的手之前,只听“歘”的一声响,蓝色火焰喷发而出,他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外,欲将喷火枪往水里丢。


    知道他惜命,梁昭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威胁,死死将董鸿博按在护栏上,一只手掐着后颈不让他挣脱,另一只手全力拧着他的胳膊,朝关节的反方向拧,似乎打算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直接卸下来。


    骨头断裂的声响和董鸿博的惨叫声在甲板回荡开,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纷纷上前帮忙。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使董鸿博剧烈挣扎起来,上半身被人按住,不得动弹,他惊慌之下抬脚胡蹬乱踢,不料踩着被雨水淋湿的甲板哧溜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带着手中熊熊燃烧的雪茄喷枪,带着全力压制他的梁昭,翻越护栏猛地朝水面栽去。


    事发突然,但梁昭来得及反应,他可以及时抽身让董鸿博一个人跌下去。可跌下甲板的前一秒,他从董鸿博手中抢到了喷枪。


    来不及将喷枪关闭,来不及救自己,他毅然抬高手臂用力一扔,果断将喷枪往甲板上丢。喷枪凌空飞了起来,而下一秒,梁昭随董鸿博一同坠了下去。


    半空中不好发力,重新飞回来的喷枪堪堪越过甲板,周靖此时离它最近,如若动作快一点,蹲下身便能顺利接住。


    可是他愣了,因为此时甲板另一侧,两人抬着血肉模糊,已然没了气息的周之启,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机会转瞬即逝,当周靖于绝望中回过神,试图伸手抓住喷枪时,冒着蓝色火焰的雪茄喷枪直直坠了回去。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两个纠缠的人影转瞬消失在眼前,雪茄喷枪重新砸向水面,顾孟然瞳孔骤然一缩,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义无反顾地翻越护栏,纵身一跃。


    “梁昭!顾孟然!”


    “喷枪掉下去了,要燃了,快,快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