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未盛夏,天地已如蒸笼,忙里偷闲的陈国师躺在藤椅上,手拿一把玉竹折扇,轻轻扇风。
茅师兄带着陈淳化到了大骊,不过提前书信一封,让陈平安不必迎来送往,他们先自己走走看看。相信此刻茅师兄跟陈淳化已经见到了春山书院的新讲习,文圣一脉的马瞻。
马瞻的身份,百年之间一变再变,先是跟随齐静春一起创建山崖书院,成了传道夫子,之后跟着齐静春去了骊珠洞天小镇,沦为鬼物之后,先是被国师崔纔安排暗中辅佐督造官曹耕心,之后到大骊京城担任帝王庙的庙祝,等到见过陈平安,如今又成为了春山书院的讲习。
这位跟茅小冬身份类似,都是文圣不记名弟子的马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书院,教书育人。
陈平安很好奇两位师兄见了面会聊什么,估计是茅师兄将马师兄骂成鹤鹑似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茅小冬见着了马瞻,后者便先发制人,先骂自己,说自己确是误入歧途,愧对先生教诲,愧对齐师兄信任,继而大骂茅小冬你连我马瞻都不如,你是离师叛道,呵,礼记学宫司业,好大官!一向硬气的茅小冬难得嚅嚅喏喏,不还口,不解释不反驳。可能确实心虚,可能是伤感于马师兄百年间身心的颠沛流离。
站在桃树下的宋云间有些眼馋,“好漂亮的字。"
明显不是年轻国师的字迹。
至于陈平安的字,不能说不好,就是显得拘谨,若是说得再好听些,是法度森严。
陈平安得意笑道:“是学生送的。”当年先生学生互换赠礼,陈平安送给崔东山一枚竹简,崔东山就回礼了这把折扇。
不知不觉,自己都有这么多学生弟子了。
当了宗主的崔东山,不再是小黑炭的裴钱,文圣一脉再传弟子中最像读书人的曹晴朗,学拳最像陈平安的赵树下,正在跟大巫现山绘制星象图的郭竹酒,也曾走过一趟随驾城的邓剑枰,还在村塾学习书上圣贤道理的宁吉,快意恩仇如侠客的袁黄。
崔东山新收的那拨嫡传弟子,加上裴钱的徒弟,那个压岁铺子的小哑巴,以及邓剑枰的俩徒弟......原来连再传弟子都有这么多了,他们见了自己,要喊一声师公的。
容鱼坐在檐下栏杆那边,很少看到如此自在惬意的国师。
陈平安问道:“桐叶洲那座远古金仙的道场遗址,到底花落谁家,有结果了吗?”
三教祖师散道之后,天地间涌现出了许多“古怪神异”,或是重新现世的仙家至宝,或是水落石出的古旧遗址,散落各地,其中桐叶洲这座远古秘境,里边禁制繁多且古怪,大修士进入其中,如陷泥泞,处处束手束脚,如遭厌弃,总会无功而返,若是谁想要以神通、法宝强行夺宝,就会遭受残存大阵的驱逐。有点类似昔年的骊珠
洞天,修士境界越高,规矩越重。
容鱼禀报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太平山黄庭得其丹,玉圭宗得其地,而那瓶
仙丹之外的宝物,玉圭宗并未视为禁脔,将其搜刮殆尽,反而任由有缘人自取,不过玉圭宗订立了三年期限,在那之后,玉圭宗就要关门,重建道场。”
宋云间说道:“玉圭宗明显是做样子给我们国师看的,吃相不能太差了。”
如果落魄山没有在桐叶洲创建下宗,玉圭宗早已一家独大。昔年风光无限的桐叶宗,没个几百年的休养生息,休想恢复元气,运气不好的话,能不能保住宗字头都悬。至于说桐叶宗想要恢复当年一洲执牛耳者仙府,更是做梦都别想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玉圭宗对此自然是势在必得,不容他人染指。
何况如今的桐叶洲,只要青萍剑宗不跟他们争,也没谁有胆子、有实力跟玉圭宗较劲。
崔东山是有想法的,不过陈平安完全没想法,那么做学生的,就只好听先生的了。
当然是表面上不作为。
私底下,崔东山还是有些谋划,提前找了几个八字相契、命格清贵的“傀儡"修士,看看能不能过去撞大运,赚他个盆满钵盈,结果等到听说黄庭赶过去,她也是碰碰运气。
崔东山就彻底死了心。事实证明,在桐叶洲,谁都别跟黄庭比运气。
某种程度上,黄庭,宋聘,当然还有贺小凉,她们都是一类人。
得天独厚,冥冥之中自有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诸多玄妙青睐和眷顾。
陈平安笑道:“要跟黄庭抢机缘,也确实是难为自己了。”
当年黄庭从五彩天下重返浩然,回到了太平山,整条道脉,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而已。
偌大一座太平山,香火凋零至此,以至于一人一山即道场,而且还是一座支离破碎的山头。
宋云间笑问道:“难道那瓶仙丹,真有‘服丹飞升’的功效?"
果真如此,明里暗里的上五境和地仙修士,不打出脑浆才罢休?
凭空造就出一位崭新飞升,哪座宗字头道场不心动?
容鱼说道:“那瓶仙丹,据说有九颗丹药。黄庭得手之后,并不太上心,继续
在遗迹内游山玩水,才几天功夫,就随手赠送出好几颗。也不清楚黄庭返回太平山
之时,还能剩下几颗。”
陈平安用扇子抵住额头,很黄庭。宋云间只觉得匪夷所思,很难想象,天地间竟有此等人物、这种道心。
陈平安猜想道:“估计她只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运气,能够得到丹药,说明她运
气依旧,重建太平山一事就会更加顺利,她心里也就好受些了。至于丹药本身的品秩,是不是当真可以服丹飞升,她反而无所谓。”
宋云间不太理解,“服了仙丹,立竿见影,就地飞升,她不是更能帮助太平山恢复道统香火?”
陈平
安说道:“大概黄庭很早就在等待''老天爷收债’的那一天,所以她始终不敢过于‘见好就收’。
以前太平山香火鼎盛,黄庭还能随意几分,如今香火传承担系于一身,她就要小心再小心了。”
宋云间感叹道:“也是一位奇女子。”陈平安问道:“黄龙士那边,还是不太肯讲他的家乡事?”
准确说来,那座洞天福地相衔接之地,也不算是黄龙士的真正家乡。
容鱼点头说道:“感觉他是在等国师主动开价,不过有个细节值得注意,他先
后三次提及了地肺山,说那边灵气浓郁,是个出龙的地方,比较像我们浩然天下这边。”
青冥天下也有一座地肺山,是高孤的道场。
陈平安思量片刻,说道:“说不定我到了那边,可以先在此山落脚。”
陈平安按照约定,要为吕岳护道一场。
将来等到吕蠡记起“前身”,陈平安还会邀请吕蠡返回宝瓶洲,设法坛传道业,立起一条“纯阳"法脉。
相较于落魄山的封山、南婆娑洲龙象剑宗一如既往的精挑细选,桐叶洲青萍剑宗近期的招兵买马,就很热闹了。
经由陈隐官亲自引荐,两位年轻地仙道侣,晏后道和田仙,本来只敢奢望成为青萍剑宗客卿的剑修,直接跳过客卿当了供奉。
而华清恭这位元婴境女子剑修,也成为了龙象剑宗的客卿。
客卿身份,要比供奉更为宽松,激请某某挂名,更多是山上门派用以彰显人脉的手法之一。
当然也是某些修士用以赢取名望的进身之阶,偷偷花钱买的造势之举,在山上都是常有的事。
华清恭当然不在此列。
不得不承认,许多本来需要耗费大量财力、人情、而且还不一定能办成的事情,就只是某些人帮忙递句话的小事。
陈平安提醒道:“容鱼,地支一脉开宗立派一事,迫在眉睫,等到袁化境出关,你督促一下。”
很快陈平安又补充道:“跟宋续和袁化境事先说好,由捻芯担任掌律,这件事没得商量。”
容鱼记下。
陈平安笑道:“回头可以问问余时务,想不想做官。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嘛。”
余时务如果不参加科举而直接入仕为官,就不是正途出身,虽然有"斜封官”的嫌疑,不过赵侍郎赵繇不也是如此,他如今在官场都有一个“赵刑部”的错号了。
容鱼会心笑道:“好的,会劝他答应下来。”
住持甲辰科会试的考官人选,朝廷尚无定论,尤其是赵端瑾刚刚卸任礼部尚书。
陈平安还真没有那脸皮去出题,当座师掌文衡,当数百个新科进士的共同“先生”。
刹那间,陈平安内心震动,站起身,眉头微皱,转头看着东海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宋云间察觉到国师府的异样,问道:“国师,怎么了?”
大修士的
天人感应,往往十分灵验。例如功德圆满如龙虎山老天师,相传已经进入了一种有感必孚的境地。
陈平安说道:“有人得到了一件法袍。”
宋云间好奇道:“哪件?”
得是何等品秩的法袍,才会让陈国师都如此在意。
陈平安不愿过多泄露天机,只是提了两个名字,“跟周密和萧惩有关。”
宋云间悚然一惊。
容鱼小心翼翼说道:“国师,此事牵涉不小,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情况?”
陈平安摇头说道:“算了,此物不比寻常。着力即差。”
先前陆沉费尽心思、辛苦寻找”宁吉",便是例子。
找到了,才是宁吉。
但是在玉宣国京城找到“宁吉"之前,以陆沉的能耐,依旧数次与这个“一"失之交臂。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有机会,将来还是需要自己亲自走一趟。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宁吉梦见的两幅画面之一,有个蛮荒少年修士误入周密遗留的"浩然斋"。
至于孩子的第二个梦境,则是梦见自己先生去往蛮荒战场,携手桐叶洲,行还礼蛮荒之事。
崔东山的解梦,别具心裁。
他说梦的存在意义,是神性与兽性的一场停战和妥协,最终给了居中的脆弱人性,一份喘气的机会。
有人登门拜访,却是站在京城门外那边,以聚音成线的手段直接与国师府之内的陈平安对话。
是桐叶洲的止境武夫,吴女。
吴受开门见山道:“有位前辈,教了我半拳,还说剩余半拳,可以来陈国师这边领取。”
陈平安不知道姜赦此举是何意,不过让吴曼站在城外,终究不合礼,不是大骊的待客之道,就邀请对方来国师府一叙。
吴女是首次涉足宝瓶洲,一来有求于人,客随主便。再者对方年纪轻,武道境界却更高。
容鱼去国师府门口那边迎接。
宋云间身为京城阍者,立即察觉到那位武夫气象极为浩大,问道:“谁啊,好大气魄。”
陈平安笑道:“是桐叶洲武圣吴受。”若是换一种说法,就是被姜赦打了半拳,还要被他喊来大骊京城,在陈平安这边再挨半拳。
容鱼很快就领着吴曼来到后院这边,陈平安早已起身,将折扇放在藤椅上,下阶相迎。
见了面,各自抱拳,一个称呼陈国师,一个敬称吴武圣。
吴受面无表情,心底却是别扭。“武圣"的称号,并非吴曼自封,是桐叶洲山上给的说法。
既然一洲无敌手,吴安就开始游历浩然八洲,再走了一趟蛮荒,等到置身于真正的战场,吴曼才发现自己的拳法和枪术,不太够用,距离自己心目中的大成境界,原来还很远。等到莫名其妙挨了半拳,躺在地上半天未能起身,吴曼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就立即赶来宝瓶洲。
浩然和蛮荒对峙双方
,因为郑居中横插一脚的缘故,属于暂时鸣鼓收兵,能够稍微缓上一缓。
先前蛮荒捣鼓出那么大的阵仗,想要对浩然精锐兵力来一场瓮中捉鳖,就是想要让浩然那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结果又被那个隐官搅黄了,听说他都当上大骊朝的国师了,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就喜欢在蛮荒头顶拉屎撒尿?像曹组之所以能够得闲,抽身离开蛮荒,游历宝瓶洲,也算沾光。
陈平安说道:“半拳之事,可以商量。"
吴曼也心领神会,“陈国师只管开价。”
他其实没有还价的余地,只希望陈平安不要过于狮子大开口,例如让他在大骊边军领份差事。
陈平安问道:“文庙那边?”
吴女说道:“我是自由身,挨过半拳,具体何时返回蛮荒,相较于那些大修士,我比较随意。"
言外之意,即便文庙没有明文要求,吴曼还是准备返回蛮荒战场。
陈平安说道:“等我跟曹组见过面后,再跟你切磋一场,这场问拳,相信不要让浩然那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结集皮君区个随言搅黄了:听说他都当上大欢在蛮荒头顶拉屎撒尿?
像曹组之所以能够得闲,抽身离开蛮荒,游历宝瓶洲,也算沾光。
陈平安说道:“半拳之事,可以商量。”
吴受也心领神会,“陈国师只管开价。”
他其实没有还价的余地,只希望陈平安不要过于狮子大开口,例如让他在大骊边军领份差事。
陈平安问道:“文庙那边?”
吴令说道:“我是自由身,挨过半拳,具体何时返回蛮荒,相较于那些大修士,我比较随意。”
言外之意,即便文庙没有明文要求,吴受还是准备返回蛮荒战场。
陈平安说道:“等我跟曹组见过面后,再跟你切磋一场,这场问拳,相信不会让你等太久。至于报酬,就有劳你返回蛮荒之后,在我们大骊朝和藩属大绶朝之间挑选其一,担任几年的武学教头?”
吴曼松了口气,果断做出选择,“我去大绶边军好了。”
本以为陈平安的开价会让人为难,不曾想是假私济公?不愧是当了大骊国师的人。
陈平安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容鱼看了眼这位桐叶洲武圣,吴女若是去了大绶边军,名义上当然是传授武学,实则是成了国师刘绕的天然盟友。当然,一向闲云野鹤的宗师吴女,在某种程度上,也会被浩然各洲默认为上了大骊朝
这条船。此外,吴曼将来再想要找人问拳,砥砺自身武学,求个止境“神到"一层,岂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水到渠成的事情?
吴曼抱拳告辞,“陈国师,那我就待在京城静候消息了。”
陈平安抱拳还礼,微笑道:“先好好养伤。”
吴曼眯眼说道:“就算现在接拳,也未必接不住。”
陈平安说道;“恐怕
还是需要去掉''未必''二字。”
吴女默不作声,保持拱手姿势,眼神灼灼,盯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新武神,之一。
毕竟还有个与他是同龄人的曹慈。陈平安率先打破沉默,笑道:“不必着急是真。”
吴受走后,宋云间忍不住调侃道:“你们这些武夫啊。”
到底忍住了没说后半截话,真是一个个的练拳先练嘴。
宋云间问道:“陈国师,我攒了好些问题,能不能一鼓作气问了?”
陈平安躺回藤椅,合拢折扇,轻轻拍打掌心,说道:“随便问。”
宋云间问道:“郭竹酒为何会成为裴钱的苦手?”
陈平安忍俊不禁,“她们俩是小时候见的面,裴钱一直不习惯郭竹酒的说话风格。”
何止是裴钱,谢狗不也觉得跟不上郭竹酒的思路?宁姚脾气好吧,偶尔也要直接动手。
宋云间壮起胆子问道,“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岁月里,陈国师有想过杀顾璨吗?”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没有。”
容鱼皱眉不已,刚要开口,陈平安晃了晃折扇,示意不用拦着这位搜宁道友。
宋云间又问:“单独留在剑气长城的那些年里,陈隐官的内心有过后悔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说道:“不曾。”宋云间再问,“若是当年拥有了几座山头,当了地主,没有选择离开小镇,还能有今天吗?”
陈平安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不清楚。”
不是陈平安是那个一,才走到了今天。
是陈平安走到今天,才成为了那个一。
昔年小镇的年轻一辈,人人都上过那张赌桌,谁都有机会赢得所有的押注。
沉默片刻,院落清风徐徐吹拂,一朵桃花缓缓飘落,被风一吹,扶摇飞旋。
国师府诸多官屋的阵阵翻书声,文秘书郎们的笔锋在纸上的簌簌落笔声,松荫里棋盘上边的落子声。厨房那边忙碌之余的幽幽叹息声,庭院那边小鱼跃出水面再坠下的击水声,影壁附近那些焦急等待国师召见议事的踱步声。
宋云间问道:“陈国师会对宁剑仙之外的女子,有过瞬间片刻的动心起意吗?”
陈平安笑道:“什么狗屁问题。”黄龙士正在和林守一对弈。
以前郭竹酒经常来这边凑热i闹,现在忙着跟那位大巫绘制星图,颇为痴迷,就不来了。
黄龙士在他真正的家乡,曾经背了千余个“定式"。
在被他视为异乡的座福地之内,可以说是无敌手,当地所谓的棋待诏、国手,对上黄龙士,可谓毫无招架之力。与他这个无名小卒下棋,总是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觉得碰上了一个沽名钓誉的臭棋篓子,变得大破眉头,不敢掉以轻心,再到名其妙,不管如何复盘都无用。
结果等到来了浩然天下这边,进了这座国师府,黄龙士虽然下棋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惊涛骇浪,因为
他惊讶发现,林守一的先手,既有精妙深邃的古怪定式,也有初看平庸、实则势大力沉的布局,对于黄龙士的定式,破解之法,好像也无需如何费神。
好像定式不同,但是最深处的棋理一致。但是林守一依旧说自己的棋力一般,算不得高手。
陈平安显然很好奇那座福地的风土人情,黄龙士就依仗着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棋局至中盘,黄龙士其实很健谈,可惜林守一是个闷葫芦。
黄龙士问道:“郭竹酒在你们练气士当中,是异类还是寻常?”
林守一捻子悬空,看着棋盘,说道:“若是境界机缘之类的,她不算异类。”
黄龙士笑问道:“之外呢?”
林守一说道:“在想问题这件事上,有点像李宝瓶。”
黄龙士问道:“李宝瓶是谁?”林守一说道:“是我同窗。”
见黄龙士还要刨根问底,林守一笑着反问道:“怎么,黄先生想要跟陈平安抢学生?"
黄龙士一笑置之,“学问之道,有学有问,如琢如磨而已。”
黄龙士经常说丝宋云间、林守—他们都不感兴趣的怪话,有些学问像那黄昏之后才出现的猫头鹰,再说了些图形和数字,讲了文字和边界、语言与边缘的关系......
唯独郭竹酒相对比较上心,只是她听了,说了些看法,很快就变得心不在焉,等到黄龙士继续聊起感兴趣的话题,她再附和几句,例如她会随口说些让林守一他们听过就算的词汇、话语,例如剁细的取巧法子而已,寻求担保是空中阁楼,那些是文字游戏而已,要想找到那些不会动的东西,定式的,准确的,是竹篮打水…
黄龙士听了,也不知是郭竹酒的独到见解,还是浩然天下大部分的修士,都是如这般普遍认为。
虽然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其实听得黄龙士几乎落泪。
漂泊异乡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够有人与他谈论"学问"了,不觉得他是在故作惊人语了。
站在附近看棋的,只有一人,独自离开官屋来外边透口气的文秘书郎刘著。
他跃跃欲试,“黄先生,我也看过好些书,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览,不如我们聊聊看?”
黄龙士看了眼自告奋勇的刘著,笑呵呵道:“除了发牢骚,我们恐怕聊不到一块去。”
刘著被戳中伤心处,神色黯然,愁眉苦脸,叹息而走。
刚刚当过一次临时记录官的余时务,也来到这边观棋不语。
看着刘著走回官屋的背影,能够进到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哪个不是地方州郡的
天之骄子?谁没有恃才傲物的资格?
黄龙士笑问道:“恭喜余道友。”余时务问道:“何喜之有?
黄龙士说道:“大隐隐于朝。”余时务哑然失笑。
这局棋,下得慢,各有长考。
也不算稀奇,浩然历史上某些山上的精彩棋局,下
几年甚至是百年的都有。
甚至有局棋,手谈双方从一境下到了仙人境,至今还未下完。
其中一位,正是南婆娑洲的那个新飞升,看样子就等另外那位证道了。
余时务干脆去灶房那边端了姚仅,一边下筷一边看棋。
渐渐的,文秘书郎们都已散衙回家,余时务将碗筷归还厨房,返回官屋处理公务。萧形豆蔻她们几个一走,没了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直来直往的吵架声,屋内略显冷清。余时务跟荀趣对视一眼,俩大老爷们,显然都有些怀念先前的光景。
夜深人静,黄龙士赢下了棋局,林守一继续读书去。
国师府只剩下寥寥几间官屋还有光亮。
刘著这个已经在国师府待了十五年的文秘书郎,已经再无任何志向可言。
每逢散衙,刘著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国师府的,忙碌公务?非也非也,反正光棍一条,回了住处也是孤枕难眠,不如在国师府读些杂书罢了,还能多混一顿宵夜,何乐不为?
等到大骊朝有了新国师,对于刘著而言,最大的变化,就是国师府的伙食改善不少,那位新厨娘还很温婉动人。
整整十五年光阴啊,当年若是不来这边希冀着走捷径,登青云梯,而是留在原
先衙门慢慢攀爬,就是坐冷板凳,就是一头猪,也该混成一个六品官了。
刘著自诩这辈子绝不读第二流之下的书,结果到头来,只能牢骚一句“没卵用!”
其实不怪这些好书,得怨自己眼高手低,最终辜负了这些宽衣解带自荐枕席的“佳人们"。
刘著翘着二郎腿,桌上有碟花生米,单手持书,丢颗花生米进嘴嚼着,摇头晃脑,自言自语。
熟稔公文的老吏,虽说年纪不算太大,但是郁郁不得志多年,加上面容显老,就显得上了岁数。能够死皮赖脸待在国师府不挪窝这么多年,倒也算一桩本事。像张定和严熠这些国师府新人,会很奇怪刘著为何如此胆大,即便是提起裴巡狩这种位极人臣的大骊高官,依旧十分随意。
升官无望,无欲则刚,就这么简单。
不止是国师府的官屋,还有六部等衙署,夜晚都是无需点燃烛火照明的,自有各种简化的仙家术法能用,时日久了,见怪不怪。
赵著一手持书,一手轻轻拍打膝盖,强头元脑,轻轻用家乡戏腔哼唱道:“独自莫凭栏,见不待霹清民之恨,闺阁怨妇之幽思,无贵也无贱,总是那黄土,古今贤愚共一丘......”
听到了一阵癌惠窣窣的翻书声。赵著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子,火烫屁股似的,猛地从椅子上边跳起来,丢了书籍,作揖道:“拜见国师。”
陈平安手里拿着一本书,点点头,“见这间屋子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赵著呆呆站着。
陈平安翻了几页书,圈画不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方印章
,边款是那“世味辛酸两鬓知,人到中年万事休”,底款是“牢骚主人”。
陈平安拧转印章,问道:“这方藏书印是花钱请人刻的,还是自己刻的?
赵著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大骊国力鼎盛已久,世道得了一份难能可贵的太平岁月,如今又有了新国师,结果自己搁这儿当“牢骚主人”,意欲何为?!赵著老老实实答道:“是自己刻的。”找人刻,不是大家手笔,赵著看不上
眼,问题是他看得上眼的,价格又死贵,他才几个俸禄?
赵著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嗓音沙哑,神色黯然道:“国师,是打算让我返回原本衙署吗?”
自己是该识趣一些,主动卷铺盖滚蛋了。回到了太常寺,他们曾经客客气气喊自己一声赵探花,如今就该轮到自己强颜欢笑喊他们某少卿某某丞了吧。
造化弄人。
好像他的人生,尤其宦海生涯,总是这样有了一点希望就要失望。
上次跟“大骊国师“聊天,记得还是十几年前的大夏天,也是夜幕沉沉的时分,那会儿还很年轻的赵著,刚刚从太常寺进入国师府,正是有干劲的时候,经常通宵达旦,在官屋打铺盖。然后就碰到了偶然路过的崔国师,随便跟赵著聊了几句,家乡是哪里,科举考题之类的。
于是很快国师府就有了个小道消息,说赵著有希望去补缺临汾郡文水县空出来的县令,附近就是长春宫,好差事啊,那是个只需做好迎来送往的悠闲太平官。只是不知为何,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这么件事,最终没了消息,赵著即将到手的文水县令打了个水漂。
对赵著那个问题置若罔闻,陈平安放下书籍和印章,笑道:“听说你是京城官场的活掌故,喜好臧否人物,说说看,有没有那种享誉朝野、文坛执牛耳者的芝麻官和在野名士,是天下皆望以为卿相、庙堂砥柱,而朝廷竟不采用、谈者至今眦为谤的精彩人物,遗落在民间的美材。”
赵著若是猪油蒙了心,他倒真想说一句,我就是啊。
可他当然没有这胆子,硬着头皮说道:“国师,我只会发些牢骚,没有这类真知灼见。”
赵著低头看着桌上另外一方挨着“牢骚主人"的印章,心中悲苦至极。
陈国师怎就偏偏拿起了这一方呢?二选一啊,果然自己只有当小官的命,就没有当大官的运。
那是一方赵著特意请名家篆刻、却始终没有机会送出的印章。
光是素章印材,就花了他将近半月的俸禄。
文字是跟古人借用的,印文是请人帮忙篆刻的,钱,是自己出的。
而那位享誉京城的金石大家,也是出了名的“一视同仁”,只看钱,若非晓得他是一位国师府“老资历"文秘书郎,否则就
凭他的官阶,恐怕等上三五年都未必能够约上。当时那位篆刻名家一
边与两位贵客笑谈,一边斜眼赵著,说等着便是,挥挥手而已,逐客令都不用说话的,眼神脸色便是了。赵著也就一边客客气气与之道谢几句,一边心中怒骂草他妈的。
出了宅邸,赵著愤懑至极,老子也是当年的探花郎啊!
既然是探花出身,官场起步就是七品编修。
由此可见,赵著在大骊官场跟人比升官慢的话,是何等的立于不败之地。
陈平安问了些赵著的家乡事。
刘著兴许是晓得了自己的“前程",认了命,反而有了几分洒然,跟陈国师说话都利索了几分,脚踩西瓜皮,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毕竟今夜出了国师府,这辈子就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簪缨世族望之继世,乡野草泽望之起家,古今皆然。在我家乡,一个人想要发迹,读书,从军,行贾,就这三条路可走。”
至于求仙?那也得是神仙种才行。
“家乡曾经闹过饥荒,史书上角虫目你心的老幼妇孺、青壮继踵而死,僵尸草泽,骸骨相枕藉。我年少时是亲身经历过的,我就更想要发奋读书,运气好,参加科举的时候,家乡已经成了大骊藩属之一。
“靠读书进了公门当官,上山修道当神仙,都是很讲究‘天资''和‘材力''的事情。
文人说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公门更是啊,全是做人做事的学问,没人在旁指点几句,有多少弯路等着自己呢......”
听着赵著的闲聊,陈平安合拢手上那本书籍,轻轻放回原位,笑道:“感士不遇本京就是历代文章的一个传统题目人之独灵''嘛。所以历史上的登科诗作得再好,总是不如落第诗来得肺腑之声,郁勃淋漓。文人雅士有点牢骚,没什么。”
赵著越听越不对劲,越不是个滋味。陈国师,我还是想继续当官的,不想做那在野文人啊。
赵著有句被传为笑谈的口头禅,“我是极会做官的。”
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属于跟京城诸部衙署“借调"而来,在此历练行走一段时日,离开国师府之后,返回原先衙署,按例官升半级,比如从六品变成正六品。
如果说翰林院被誉为储相之地,是一种过誉的溢美之词,那么国师府走出去的,如今当官最大的,竟然也就只是个侍郎,还是陪都洛京的。这个真相,让整座朝廷都倍感意外。
起先大骊官场本以为崔国师是在“掐尖”,很快就发现原来绣虎是在挑选一些中材?
所以最终曹耕心、关翳然这些被各大家族最为器重的俊彦子弟,都不曾进入国师府。
大概是又不能没有表示的缘故,豪阀世族就将一些二流子弟送过来,就当走个过场。
手心冒汗的赵著,直到现在才发现容鱼姑娘也在屋内。
容鱼却是知道为何今夜国师会进这间
屋子,缘于赵著看黄龙士跟人下棋闲聊时的一
番见解,此人说别的衙署不用学,也学不来,唯独我们国师府诸多官屋之间,最是适合培养出大批的“通才”,外放出去,当个县令,刚刚好,需知一国之治恰好在县令之优劣,县令优则国强.......
陈平安觉得这就是师兄崔纔留下的一份问卷,自己未能想明白,却被赵著无意间给出了答案。
陈平安笑问道:“十五年间,饱尝世态炎凉,有何感受,作何感想?”
刘著喃喃道:“何止是吃饱了,都快撑死了。”
金榜题名,没什么难的,当官升官,真心没那么容易。
院试,乡试,会试,连中三元,可惜最后一场殿试,“只有"个探花。
否则他就是大骊朝破天荒的连中四元,那他刘著今天不混成个侍郎起步,就算,思来想去,刘著觉得自己是缺少一个官场的贵人。
陈平安说道:“你不是缺少一个青眼相加的贵人,也不缺才华和急智,你是缺少让自己成为他人之贵人的恒心。”
刘著不敢反驳陈国师,好像也很难反驳这种空泛的大道理,但是显而易见,他不太服气。
陈平安朝容鱼点点头。
容鱼缓缓开口,很奇怪,先是报出了三个日期,准确到年月日。
“吏部关莹澈路过院落,松荫下有棋局,驻足听刘著大言京察得失、长达十五手棋,关莹澈一笑而过。”
“兵部沈沉于深夜时分,去往戎字官屋,尚未跨过门槛,听别屋刘著在此夸夸其谈,畅谈兵事,沈沉有所留心,却听赵著接下来牢骚百余字,沈沉为此摇头。”
“都察院袁崇进国师府议事,刘著神色谄媚,主动上前搭讪,袁崇一言不发,冷眼相对,刘著自讨没趣畏缩离开。”
一段段事迹,一桩桩“壮举”,听得赵著目瞪口呆。
这些事,这些大人物,自己全然不知啊。
容鱼说道:“你恨当年那个事后得知的小道消息,正是崔国师故意将你从状元黜落为探花,既让大骊朝失去了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连中四元,也让你失去了唾手可得的平步青云,三品官帽子,九卿衙署
的正印官,也不是非分之想。”
“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在了大骊朝,刘著若是在大骊之外的任何一个王朝,凭借真才实学的连中三元,参加殿试,在可选可不选之间,任何一位皇帝都会点刘著为状元,因为这种事,可以寓意文运鼎盛,象征一国文治,何乐不为?你要恨,就恨国师崔纔的故意为难,偏不让一个个赵著遂愿。”
神色凄怆的赵著,蓦然抬头,险庞狰狞道:“我就算敢恨崔国师,我也绝对不恨大骊!半点不恨大骊!”
当着陈国师的面说自己恨他的师兄崔纔?说这种悖逆话,好像是要官帽子和脑袋一起掉的。
但是刘著不吐不快。大概真被陈国师说中了,总会有些郁勃淋漓的肺腑
之声,脑袋一热就压不下,挡不住。
陈平安笑问道:“这又是为何?”
刘著哑然片刻,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几句脱口而出的心里话,不过脑子的,国师见谅。”
喃喃低语着,刘著满脸泪水,“当年崔国师为何要故意为难我,为何啊,到底是何意啊......”
崔国师顺手为之、甚至可以锦上添花的一桩小事,便是他刘著一辈子的荣辱穷通啊。
陈平安淡然说道:“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不问穷通。”
刘著愣住,绞尽脑汁认真思索一番,才记起自己当年确实说过这种活,一下子心虚起来,怯生生道:“那会儿的人生太过顺遂了,觉得今儿七品官明天就能升六品,反正过不了几年就能六部九卿当侍郎、寺卿啥的......”
陈平安笑呵呵问道:“历史上宝瓶洲各国的状元和探花,各自当了多大的官,你有没有统计过?”
刘著小心翼翼答道:“回禀国师,统计过我们大骊朝、卢氏王朝和大隋的......”
容鱼发现国师也是一脸无语的表情。陈平安没好气道:“你真是吃饱了撑
着没事做。”
刘著缩了缩脖子,若是搁在以前,一位国师大人愿意跟个芝麻官聊几句闲天?
要发了啊!
何况那些老掉牙的官箴,不都说这些通天的人物,若肯私底下狠骂几句,不是心腹是什么。
陈平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道:“赵著,文水县的县令官帽,是你自己搞没的。你明天就动身去龙首螈县衙,在那边署理县令。这也是你自己凭本事赚来的,至于能不能摘掉署理二字,你自己看着办。”
赵著抬起头,畏畏缩缩,满脸疑惑,不敢置信。
原先的龙首螈县令洪凛,已经转任临汾郡文水县令。
陈平安笑眯眯道:“你要是当不好这个署理县令,在尚未转正之前,就把上任县令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局面给弄垮了,到最后折腾出个烂摊子,看洪凛弄不死你。"
洪凛是什么行事风格,估计国师府里边,就数刘著心里最有谱了。
刘著嚅嚅喏喏,朝廷估计只会照章办事,将他贬官,但是那个疯子洪凛,真会弄他......
陈平安微笑道:“有无信心?”
刘著试探性讨价还价,“信心是有。万一,下官只是说万一,万一没有治理好龙首嫄,洪凛找人弄我的那天,国师能否救我一救?”
陈平安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洪凛真要动手,我只会暗示他最好别弄出人命。”
容鱼倍感有趣,一位管着数千郡县的大骊国师,跟一个即将赴任的署理县令,商量着后者如果被官场同僚“暗算”该怎么办?
刘著灵光乍现,好像突然就开窍了,恍然道:“崔国师其实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对于我颇为上心,陈国师,对不对?!”
陈平安掌
心抵住桌面,扯了扯嘴角道:“要不是看到了崔师兄的那些批注,
我他妈的管你一个赵著的官场去留?”
国师这下子是真骂人了。
刘著不惧,反而乐呵起来,被我们大骊接连两任国师如此青眼相加,十五年冷板凳,坐得不冤,不亏,有赚!!
刘著眼神熠熠,“陈国师,能不能帮忙与袁都察说件事,为我在都察院预留一个位置......"
容鱼闻言微微皱眉。这个刘著,越界了。
陈平安笑道:“求人办事,总得有个正当理由。”
刘著嘿嘿笑道:“趋炎附势非我所长,高官厚禄非我所愿,所以我不求这辈子能当什么大官,教旁人如何羡我官运亨通....…."
才刚刚是个署理县令就想要去都察院当官的赵著,停顿片刻,“我只求官帽子可以不大,五品亦可,六品亦可,却要让很多的旁人怕我畏我惧我!!”
直到这一刻,容鱼才对这个刘著真正刮目相看起来。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要求不过分。”刘著早已汗流浃背。
陈平安拿起另外那方印章,没有边款,底款文字倒是不少。
山水无穷,五蠢削成。人文无穷,夫子挺生。
刘著赧颜道:“本来是想要从国师府卷铺盖滚蛋的那天,厚脸皮送给崔国师的临别赠礼。”
陈平安点点头,默默收入袖中。
刘著笑道:“今天转赠陈国师,最是合适不过了。”
陈平安伸手点了点赵著,“发牢骚和拍马屁,你在国师府都是名列前茅的。”
刘著神色尴尬,壮起胆子,搓手问道:“下官马上就要离开京城,能不能与国师讨要一幅字。”
陈平安笑道:“等你当过了一个好官再说此事。”
赵著作揖,送别国师。
离开了官屋,走到棋局那边,伸手抹过桌面的刻线,驻足片刻,回到后院,站在檐下看明月。
一轮皎皎明月,照见了古人今人,又将今人照成了旧人故人古人。
百年千年万年之后,凡俗夫子,英雄豪杰,圣贤神仙,谁不是无名小卒?
春草今年生,有酒今朝醉,明月今宵圆。
树下的宋云间问道:“国师在谋划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不奢望年轻国师给出真相。
不曾想陈平安答道:“在找锚点和地点。”
宋云间不解,“什么意思?”
陈平安说道:“先后两件事,飞升的锚点,递剑的地点。”
锚点多多益善,地点却要精心选址。宋云间如坠云雾,“敢问国师,锚点是指?”
陈平安说道:“刘著是,袁崇丘拢他们也是,至于你,更是。总之庙堂江湖,山上山下,豪门陋巷,大渎南北,各自都需要有几个。"
宋云间当然还想追问递剑地点一事,已经被容鱼以眼神阻拦。
年轻国师站在檐下,习惯性双手笼袖。
宋云间笑问道:“若这个动作是习惯
使然?又是跟谁学来的习惯??”
听说摆弄这个姿势最好看的,好像还是他的学生崔东山,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作笼中对,双袖垂落如白瀑。
陈平安给了—个模答案,“Hf准过笛痕,人过留名。久而久之,就有回响。”
缩藏袖内,陈平安双指轻拧转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不曾请人帮忙递剑斩断,等到自己成了剑仙,也不曾亲手斩断,甚至哪怕一场天地通过后,陈平安也是竭力护住了此物。此地别处,年年月月,过去这么多年了,藏藏掖掖,陈平安每次都会在心中默念一个名字于千山万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