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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3章 安民哉!

作者:情何以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请留墨宝。”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签字,我才觉得它真正完整……诸天定矣!”


    空荡荡的帝宫里,天声堂皇。大义在手,的确无往不前。


    韩圭姿态随意地扫了一眼这玉轴:“此超脱共约耶?”


    “全称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着解释:“近古末期,避免诸天永沦而约。立约时圣人已沉眠,故未见也。”


    “超脱无上亦无矩,诚为天地恨。能约万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韩圭说着,话锋一转:“既是超脱共约,怎么有绝巅署名者?不伦不类,不免伤矩而损威。”


    “啊?”姬符仁面带讶色:“竟有此事吗?圣人会不会看错了?”


    韩圭饶有兴致地看着祂:“有一个叫姜望的,我虽久睡,醒时此名酣雷!他难道真就已经超脱?时年四十四,而言永恒?”


    姬符仁笑得坦荡:“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这的确是事实——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脱,世所公认。说起来也是人道跃升之果,有赖于先贤铺路,是圣人的德业啊。”


    “倒不是信不过你姬符仁,当皇帝的哪有真话?”韩圭笑着一挥袍袖:“吾当问于青史!”


    一翻大袖,史书为镜,岁月为轴。


    就在两位超脱者中间,有一卷青简铺开,其上光影一圆,时光流经。


    那光影绰绰,似乎要复刻荡魔天君签字时的情景。不过超脱的力量流荡其上,不允许记录。


    永恒者超脱一切,也包括历史!


    但韩圭却极有耐心的等着。


    果然数息之后,青简上显现文字。


    有另外一种伟大的力量,强行留下了文字记载!其曰——


    “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剑横太古皇城,归途为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约其名,以绝巅著超脱。”


    一瞬之后,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青穹神尊,这几个名字渐次消失。


    可它们毕竟存在过,它们已经被历史镌刻了!


    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一直都会有人,看到这一页历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临死之前,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隐患。


    司马衡也未负所盼,独自在历史坟场里,成就了永恒。


    人间此后岂有私?


    姬符仁抬眼遥望历史,微笑着道:“姜望超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倒也不是光王如来指鹿为马。我亦亲眼见证,难道司马先生就可以信笔涂抹?”


    在历史坟场里,迷惘篇章中,司马衡的声音传回来:“在他签约之后可以那么说,但在他签约之前,并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笔虽如铁,真相仍需辩证。毕竟你司马衡并不能落字为真,也不是永远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证,是为我人族所迫。司马先生也这般不显山不露水,于历史失落之地冒险独证,竟是防谁?


    司马衡的声音道:“防那些畏惧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贤,史学大家,多年来漂泊历史,苦寻真相。今既超脱永证,也是时候回来看一看了。”


    司马衡并没有回应。


    姬符仁又道:“别的不说,这超脱共约……司马先生也当署名。”


    那卷历史青简,慢慢地卷回。


    司马衡的声音道:“送来历史坟场,我自不缺笔。”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们在这里对上话了,韩圭却不予理会。随手将宫殿的大门关上,自顾踏步而去。


    被陡然关在宫殿里的姬符仁,刚“欸”了一声,法祖遗留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有此超脱之律,我岂不应?”


    姬符仁低头将手中的超脱共约展开,但见其上,果然有“韩圭”二字。


    可却不似“姜望”“暮扶摇”为新签,而是字有陈迹……俨然签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讲》的吴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证法天衡》的公孙不害,却踏上德法并举的路。


    他最初济法以德,就是受吴病已的影响。后来行侠济德,义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侠也失法。


    吴病已在书里说,“法为他觉,德为自觉。”又说“德不长倚,法能长循。”


    公孙不害说,“法为天觉,侠为人觉!”还说“天人合一,德法并举。”


    两人亦师亦友,亦在天光相会时,成为某一刻的道敌。


    刑人宫空幽的宫殿被璨光铺满,法冠之下吴病已的黑发都变成了白发——细看来,是一条条纤如发丝的纯白色锁链。


    天下瞩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飘飞的冠带还像几分叹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别。


    “公孙虽死,《刑书》未竟。”他开口道:“我将道成——道不为天下矩,是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于天刑崖,向整个现世宣称:“超脱无上谓之永恒,我志朽也。天下无法则吴病已亡。”


    “荆棘烟海,悬尺红尘。半卷刑书,逐字补全。十年之后,将请天下校之——列国有参差,诸天有公序。约其正者,乃为此矩。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无情而公。世事无常,有情则法。”


    “吴病已命孤之人,愿为此事——”


    他正视前方,正视这茫茫的人间:“阻道者亦复此面,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书山之巅,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笔来,慢慢地写了一个“礼”字。


    而后继续挥毫——


    【《食礼》曰:“毋不洁,俨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仓廪足而知礼节。故饱腹而后言礼,故以食礼为先礼,以《食礼》为诸篇之先。


    洋洋洒洒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隐若现……又好似群鲤跃龙门,跃于子先生笔尖。


    同样是云海,只是云中无文字。抱雪峰顶吃鱼的人,摩挲着那枚孔方钱,倒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暂歇了掌中好似永动的剑狱,轻轻覆过手来。


    观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剑。随着食鱼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冲霄而起,荡开万里云翳,好似剑光开天!


    如果说白日碑尚且只是笼统的“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尚且有许多模糊的空间……是持剑者实力不足时,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孙不害起草,将由吴病已补完的这部《刑书》,就将系统地阐述什么是“恶”,什么样的程度,可以称之为“肆意”。


    白日碑是说“不能作恶”,《刑书》是说不能作什么恶,以及会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义上,二者相互支撑。


    而子先生在书山所著的《礼典》,则是“应当如何”的一种劝导。是公孙不害欲举而失去的路,是一种“德济”。


    这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鲜事情,早在中古时代,就有似今的壮举——


    那时候它的名字,叫“礼法碑”。


    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怀”,联手竖立。它代表儒法两大显学迄今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为现世确立规矩,使人间有序。


    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


    当然今日的白日碑、《刑书》、《礼典》,与中古时代的礼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对的问题不同,甚至可能确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无疑问它们有共同的意义,如吴病已所说——


    “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跨过一整个近古时代,道历新启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这苍茫人间,有了历史的回响。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现世已经大有不同。


    但对于美好人间的向往,自是能够烛照历史的暖光。


    当初的薛规便死于此道,子怀也是在这条路上永失超脱之望。


    今天的吴病已,亦复行之。


    薛规所炼制的【荆棘笥】,仍然悬负在他身后。


    他背负着这一切,向永恒迈步!


    成道者已经明确,护道的人也出现了。


    今阻道者,竟有谁人?


    天上地下,无非听景国的声。


    山道上姬玄贞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了什么,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颗头颅,对韩申屠道:“笼城乃盛国所属妖界大城,平等国成员长期在此城活动,有妨人族对外大局——此笼城城主首级,许予三刑宫查之!”


    同样一颗头颅,可以为威,可以为礼。


    这位中央帝国的亲王,矜冷转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宫前的应江鸿,却是归剑入鞘,对吴病已拱手一礼:“吴先生堪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应某感佩。今举大事,审查平等国余孽一案,不妨改日——现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应某暂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忧!”


    “在此预祝吴先生大道得成。”


    他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你说是谁给姬玄贞下令?”人群之中,胥无明悄声问道。


    作为长期值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战争结束、海族投降之后,他总算脱身,得到久违的自由。


    “守边”的代价就在于,吴预登台的时候,他不能亲眼看着。吴预死后,他都没办法告别。


    作为他从小教大的弟子,吴预被公孙不害看中,收为衣钵,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巅峰的开始。却没有想到,那一步就踩进了深渊。


    天净国里寄托未来的骄子,最后血洒观河台,尸沉孽海。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伏诛,他其实是想问一声,吴预陷于祸水,真是吴预自己的问题吗?还是神侠别有所谋,暗中驱之的设计呢?


    可是景人在场,他不能问。景人走后,也不能再问了。


    “还能有谁?”卓清如言之凿凿:“他可是亲王!还有谁能使唤他?说起来他家的情况也复杂,晋王孙成了岱王,他家理所当然的大景第一宗亲。不过两位祖孙亲王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过严谨枯燥,对于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个跳脱。倒还不能说她瞎猜乱写,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据。


    “说不清。”韩申屠淡淡地看来一眼:“不过我好像听到祠堂漏雨什么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终于有了几声笑。


    天刑崖骤见疏阔,万里无云,晴光照彻。


    自此前路无阻。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进光中,镌为法的永恒。


    ……


    ……


    “笼城的确是盛国兴建,但这些年治权在谁手上,景国心里不明白吗?平时不肯松口,出事了它倒归盛国了!”


    名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国皇帝摔了茶盏。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几叶茶尖,还有一殿惊悚的朝臣。


    笼城是非,人心自知。他们惊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说出来!


    “小皇帝”已经不小了,不过年幼登位,太后摄政,直至今日也少见做主,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是以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和那位荡魔天君同龄,却还是在私下里被称为“小皇帝”……着实是蔑称。


    如果齐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开对景国表示不满。


    以前都是不怎么说话,任由臣议,然后选一个折中。今日却是开口就定调。


    这话……自然没人敢接。


    第一道属国的荣光已经渐行渐远,一九届黄河之会时期的那种骄傲,早就烟消云散。


    现实能够磨损所有骄傲的骨头。


    皇帝的愤怒就像一地碎瓷,无人来接。这大殿就越发的冷。


    参加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曹泉,作为殿中最年轻的将领,盛国年轻一辈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头看着靴子。


    神霄战争后,景国的武功再次为诸天所确认。早就被牧国打残、又没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实的盛国,拿什么支撑脾气?


    满殿的聪明人,没一个想得通!


    “陛下,景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江离梦出得班来,直接进入问题本身的讨论:“现在的问题是,笼城的确在名义上归属于盛国,我国也一直有官员在笼城常驻。事柄已经被人拿住,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挨这一刀。”


    发泄情绪毫无意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遇到问题,面对问题。江离梦对皇帝很失望。但身为盛国人,她不会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说。


    也有悲天悯人之辈:“当下不宜开罪上邦,为百姓计……”


    官员们七嘴八舌,很快进行到如何向宗国表达歉意,俯首认错。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怀,忽然打了个酒嗝,而便大笑起来。


    “你——朝堂之上,你何等放肆!你笑什么?!”有御史怒指。


    “我笑这一群废物,满殿猪猡!”盛雪怀也不理那汹涌而来的回骂,大袖一卷,径往龙椅拜道:“今当死矣!盛雪怀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我现在就去杀了景使——笼城的事情,就推到我身上吧!我可以是平等国成员,可以是一真余孽,任他们编排罢!”


    作为曾经进入朝闻道天宫求道的骄子,一九届黄河之会的黄金一代。


    他并没有踏足绝巅。


    他向来寄情风月,闲散惯了,并非兵家,没有统兵的才华。


    寿千余岁的当世真人,已然是国柱级的存在。可在风起云涌的今天,于六合大潮之中,确实是起不到太关键的作用。


    但狂生骂国,多少可以叫人听到声音。他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种把事情闹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办法。


    唯求以此,让景国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这时走入殿中,他挥了挥手:“江离梦、盛雪怀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


    人群鱼贯而出,转眼空空荡荡。


    满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点名的两个少壮派,就只剩下国相梦无涯,兵马大元帅江如墉。


    这是盛国最高的权力构成。


    在这个时候,盛国太后也从后殿转出,坐在皇帝旁边的凤椅上。


    皇帝在龙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诺诺的皇帝,此刻却显出一种庄重。


    “国将亡矣!”他肃穆地道:“诸君何以教我?”


    江离梦恍然一惊。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景国以妖界笼城之事来宣称,并不是简单的“功为我取,咎由尔担”。


    而是“中央一统”的信号。


    他们要收拢道脉力量,开启六合进程了!


    天下道属国,要尽归于一。一切道属国,都是道脉的筹码。


    这也是中央对道门的进一步掌控。


    盛雪怀正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才悲怆作态,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这一点,那么他的怒火,其实是一种疾风卷秋草的试探。想看看盛国上下,心气如何,有几分还击的可能。


    结果自然是悲观的。


    “战争毫无机会,倚牧仗齐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谁吞掉,还不如归景。好歹道脉一体。”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开口:“然而宗庙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决心抗争,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离梦的后知后觉,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江如墉对国家大事的端重。


    但无论怎么端重,无论思考多久。从军事上考量,盛国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唯一的喘息机会就是“倚牧仗齐”,但那一定会导致更悲惨的结局。


    皇帝并没有怒容,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有预期的。他看向国相梦无涯:“此事道门可能从中转圜?中央欲匡天下,应当先去啃那些硬骨头,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梦无涯摇了摇头:“闾丘文月布局缜密,当今景天子落子无痕,擅长温水煮青蛙……当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结局已定。”


    “神霄战争结束不过两年,大家都还没有消化好神霄收获。”


    “中央选择在这种时候开启六合进程,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在六合的进程里,道门大概率不会拖中央的后腿。”


    作为蓬莱岛出身的真人,他是能够把握蓬莱岛真实态度的。


    “也就是说,若我们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证明中央在当下无法完成大一统,道门还是会出面干涉……”盛国皇帝抓住了关键,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涩地摇头:“我们扛不住。”


    气势暴涨,如潜龙将飞的皇帝,瞬间又收敛了战意。他无惧于亲征浴血,可是也没有这个机会。终究默然片刻,涩声安抚臣属:“国力如此,非将士之过。”


    江离梦今天才意识到,自家皇帝其实是个有智慧的。而且坚韧,而且修为不俗……简直明君之相!


    这么多年的“小皇帝”,无非是韬光养晦。此等事例,史书不鲜。


    唯独可悲的是……


    扮了半辈子猪的皇帝,没能等到一鸣惊人的时候,却等到了年关,马上就要被宰杀分肉了。


    其哀其寂,见之何悲!


    “中央帝国当下的战略已经非常明显——”


    “在内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对霸国以震慑为主、敲打为辅,对大国大宗以敲打为主、削割为辅,对小国以吞食为主、降服为辅。”


    李元赦面无表情:“我们盛国属于中央帝国眼中的‘内部’。”


    巽王李元赦长期以来是这个国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优点,这些年来有很多次生死悬命的瞬间,他最终都活了下来。而只要他还活着,盛国就始终有一口气在。


    “不幸之处正在于此,幸运之处也在于此。”盛国太后开口道:“景使问责,说明他们也想尽量平和地解决这件事。现在拱手将祖宗基业奉上,看在同属道脉的份上,应该还能换回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我儿后代,富贵不缺。”


    作为先皇成帝的枕边人,她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有野心的时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这个国家和她一样都老了。


    江离梦分不清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话。是分析还是试探。


    这些年她成长了很多,自认为不会再被林正仁那样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骗到那里,是因为那里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国皇帝庸名之下的这幅面孔!


    她也是聪明的,但聪明和聪明之间,隔着沟壑万顷。


    这些人真要骗她,骗一辈子又何难?


    李元赦又道:“别忘了,蓬莱岛大掌教和大罗山掌教,现在都还在远古星穹,等待龙佛衰死。”


    “现世只有一个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他恐怕孤掌难鸣。”


    “道脉没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这正是景国现在对道属国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紧拳头,接下来便是横扫天下。”


    “我们盛国或者还要杀几个人……其它道属国,无非传书而定。”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公开说,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当初殷孝恒之死,是他向平等国泄露了消息!


    写在中央帝国的卷宗里的记录,就是平等国赵子、钱丑、孙寅,联手杀了殷孝恒。


    现在他已经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平等国几人来不及赶到,真正动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莱岛联手诛一真的起笔。


    而宋淮是蓬莱岛的天师,盛国一直都归属于蓬莱岛这一脉,他李元赦却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国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这条大龙,只是今天才提子。


    笼城是一个还有得聊的事柄,景国真正的杀棋,还并没有放出来。或者正等着他表态。


    “如此说来……”盛国皇帝交迭双手:“朕根本没有选择,盛国只有一条路走——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语。


    梦无涯涩声道:“恐是如此。”


    没有人说先皇遗志,没有人聊宗庙社稷。那些东西的意义,只存在于还有力气还手的时候。


    盛国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非常平静:“但朕可以决定,这降表什么时候送。”


    李元赦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又变得更加苦涩。


    盛国今君更胜旧君,盛国却衰于旧时。国争之残酷,正是无数段残酷人生的总结。


    “正是如此!”盛雪怀陡有几分激动:“吴宗师将全《刑书》,子先生在著《礼典》,白日碑已经响应。我看这天下早晚有变化,非他姬凤洲一言之人间!”


    江如墉摇了摇头:“白日碑不审判战争,《刑书》《礼典》也不涉于军事——且不说那一位已经超脱无上,不涉人间,即便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六合进程。”


    李元赦微微颔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虑军事,但最聪明的地方也在于此。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做出决定。


    “大争之世,鱼龙并起,野心之辈搅弄风云,朕却见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当定!”皇帝按着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视六合。道脉同源,我盛国自当襄举。”


    “不过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载,易帜伤民心之宁。大事当徐图,珍馐且慢炖。”


    他下令道:“雪怀,你文采斐然,为天下之先。这降表拟文,就交予你。以周全百姓为上,务必斟酌文辞,慢慢地想。”


    盛雪怀当即行礼:“臣一定仔细斟酌,泪血乃就。”


    江离梦琢磨了一番,才觉出滋味——景国以“笼城”为借口发难,拿盛国开刀。皇帝跳过此事,直接上降表,点名中央帝国的野心。而这降表的时间,取决于盛雪怀何时“泪血满笺”。


    盛国跳出必败的战场,将脖颈从铡刀下挪开,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


    秦楚齐牧荆,甚至黎魏雍,哪个愿意看到景国这么顺利?


    生机就在变化中。


    李元赦则看向梦无涯:“梦相,劳烦你回一趟蓬莱岛,向东天师好生请教。盛国向来以蓬莱为上脉,今既迷途……但请他指点一二。”


    的确他很早就被宋淮放弃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还是那时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时候的宋淮,和现在的宋淮,又还是一个想法吗?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园那一战,只觉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风云。


    感谢书友“foreverlzc”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0盟!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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