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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2章 侠兴法

作者:情何以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神侠死期已至。


    在孙寅突然出手,于徐三剑下救卢野之时,他就明白这结局。


    或者更早。 神霄战争结束得太快,六合的进程已经开始,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最后一步...... 占寿在钜城的城楼上,向唐问雪和北宫恪请降时,他低头看着尚未完稿的《刑书》,就已然预见今天。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腾出手来的中央帝国,不会再放过一丁点疑点。


    天下列国皆以平等国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个帝国,会将这揽作责任。 天下视景失血,景却扫尽尘埃以登台。


    所以,他横剑斩虎口,究竟是为了心中的侠义,还是为了安抚赵子,亦或是为了自己的死里求生? 到今天,他已经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年前他是说得明白的,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尽都可曝晒于阳光之下。 他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一在他还是孙孟的时候。


    “豪意”孙孟,顾师义最好的朋友,与之并称的豪侠。


    世上也只有孙孟,能斩出不输于顾师义的侠义之剑。


    也只有孙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属于曾经那个“孙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宫,像一尊沉默的铁兽。 公孙不害离开那阴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阴郁,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线,锥刺得支离破碎。


    大门洞开的刑人宫,将他吐出了广场,而这一刻沐浴在光中,他像是被万箭穿心。


    当那种滚烫的感受,倾落面颊。 他竞然...... 闪躲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 何时起他竞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在吴病已喊出神侠之名的时候,他手中的法剑便就一横,将这两个字斩去,仿佛吴病已从来没有声张过。 聚集在法宫之前的法家门徒,也全部被他挥退。


    只剩下一个卓清如,作为吴病已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提剑,似要审判什么。 然而公孙不害的眼睛却可以看到,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有潦草的字迹缓缓浮现:“公孙师兄和吴师尊又吵起来了。 他们有时很好,有时又很坏,很坏的时候更显得很好一“字被斩断,书写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这里。


    即便以公孙不害的修为和见识,也想不明白这一声“师兄”是从哪里开始论。 但并不妨碍他将卓清如也赶走。


    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历史,无论成败都会影响三刑宫的未来。 他本想留个见证,现在看来还是不要留得好。


    还不如让司马衡来!


    实话难听,好歹够真。


    光王如来都在姜望面前叩九九八十一个头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的样。


    卓清如说“好”,到底好什么?


    对吴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同他有怎样的羁绊,多么厌憎他或者多么崇敬他,到最后都是冰冷的律法来说话。


    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不同。


    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块石头!


    有时候公孙不害觉得,或许法家先于墨家创造了傀君。 如今冥府那尊总是重复无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吴病已有什麽区别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驱逐了,吴病已也面无表情。


    只是他所踏着的天光,慢慢地形成秩序,拥有了法度。


    “狱祖怀蚩触法,人皇问之而不能改,这才有你手中这柄【君虽问】。” 吴病已慢慢地道:“现在却成了”天下莫问'',被你用来驱逐法家门徒。 你还能把握它的真义吗? “


    ”这一横,正是我为法家“不改''之心。” 公孙不害昂然坦荡:“吴宗师不该当着这么多多人的面宣声我若为神侠,会动摇三刑宫的公信力。 法无信,不可立。 今日你我纵有一死,法家不能以此亡。 “吴病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只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着曾经充满理想和激情的公孙不害:”法理昭昭,无不可示一一为你晦隐,讳言你公孙不害,才是失去公信力的开始。 “


    ”你生活在这里,治学在这里,在法家的历史中,留下你的痕迹。”


    “三刑宫审视你的错误,也面对你的错误。”


    “你不会死于暗室,我不会讳言神侠。”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 一种承诺。


    “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说服的。” 公孙不害终于叹息,他再怎么愤懑,再怎么委屈,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我说服不了你,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你。 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


    ”你知道妖界现在正在发生什麽吗?” 他问。


    “无非是你已经藏不下去了。” 吴病已说。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也是最冰冷的阐述。 面前的人,和他这一辈子审视的所有犯人,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公孙不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


    他身后的【无晦青冥】锁链,也在哗啦啦的声响里展开,如一对缠绕着雷火的链翅。


    “过去我聊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到这一步。 我总觉得,我们很生疏。 “


    ”当年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让我回来,把刑人宫交给我。”


    “我的老师是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国人逼着去死的。”


    “时间恰恰在你逼杀那位景国皇族之后。 于阙当着你的面,砍了那位皇族的头,以示景法自为。 转过年来,我的老师就在天外出事,他们这是告诉三刑宫,不要越界! “


    公孙不害将声音放低,抿着嘴唇:”这个公道,我至今没有讨回来。 “


    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予置评。 “


    公孙不害咧开嘴:”景国天下驾刀,这事也不是孤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自欺欺人! “吴病已一动不动:”你有你的感受,但法家需要证据,不需要感受。 如果有证据,我会死在天京城。 如果没有证据,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


    看着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还对他有什麽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我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 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 天下苦恶,非我赤足可量一一我甚至不能让我的老师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


    ”那麽“法'',又是什么呢?”


    他提剑的手一直很坚定,就像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动摇:“天下无法,唯有义举; 世无其矩,遂侠行之! 所以我成了神侠。 “


    侠义是道德的补充。 天下无侠,他便以身行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始终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追寻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侠一”吴病已重复着:“你认罪了。 “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 我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 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我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 竞能罪我几分?! “


    但在吴病已冰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半响,又自己摇了摇头,终有几分苦涩:......... 我固有罪。 “他想起来他是如何成为神侠。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 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 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 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 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机缘巧合下他跟止恶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对公义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晓神侠就是止恶。 危急关头他模糊了法与义的边界,在彼时彼刻的正确中,站到了止恶那一边,戴上面具,成为神侠。


    正是他的遮掩,帮恶菩萨保留了身份,也让自己有了从此“说不明白”的隐秘。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他不知道止恶那样的人,会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他的加入。


    随着止恶的死,他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神侠的身份,的确让他在很多个时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一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 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在外楼境界就确立了道途。 他这样的一代宗师,著作等身,门徒千万,指引了无数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


    他如此,止恶也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止恶,他也还是“说不明白”。


    他尊重过、甚至敬佩过止恶,他也一度视平等国为洪水猛兽,视之为必须要绳矩的目标。


    当发现止恶就是神侠后,他困惑过,也动摇过。 可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看到止恶为天下苍生所做的努力,视止恶为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和止恶共享一个身份,共同面对昭王和圣公,面对平等国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最早止恶是支持他的“义不逾矩”的! 这位恶菩萨虽然对景国充满仇恨,又行事激进,却也能听进他的劝诫,愿意有所克制。 他也愿意将“豪意”孙孟未竞的侠客事业,倾注在神侠这个身份上。 所以那些护道人常常会觉得神侠“不太靠谱”、“朝令夕改”...... 那是两种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冲突和妥协。


    天公城崩塌的时候,公孙不害和止恶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冲突。


    彼时的“李卯”伯鲁,在文景绣的成全下,成就钱塘君。 于越国宗庙崩塌后,举义陨仙林,建立天公城。 希望如越国那样的小国,不要再被欺凌。 进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为火,高举“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试图唤醒世人对于“天公”和“平等”的向往。 这是平等国在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 支持这个想法的,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神侠”,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


    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审视,也以此来审视人间。 那年三月初三,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囗。


    赵子、钱丑和孙寅,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恒就已经死了...... 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


    公孙不害一直怀疑,那一切都是止恶的布局,把那几个护道人当做弃子,意在搅乱局势,救他的世尊。 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


    但止恶始终坚称,他对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引导赵子他们去天马原的是昭王。 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才顺水推舟。


    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公孙不害就传信伯鲁,让他弃城而走。


    但伯鲁抱着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热血,为天下洗公心,不肯离城。


    于是三月初四,姬玄贞击破天公城,并以伯鲁为饵,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


    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那一天他是准备去东海的。 但止恶先一步使用了神侠的身份,并告诉他“神侠”会出手。


    可伯鲁死的时候,“神侠”什么都没有做,“神侠”坐视了伯鲁的陨落,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 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


    最后死在东海的,也是顾师义。


    公孙不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启用不了神侠的身份,也无法以法家宗师的身份前往东海...... 他身后千千万万的法家门徒,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


    那时候他跟顾师义已经割袍断义,很久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一直在想,顾师义坦荡赴死,是不是在教他什么?


    告诉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


    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侠客。


    昔日的挚友,是不是想要用这份死亡,让他醒悟呢?


    可东海不歇的波涛,永远无法给他回答。


    公孙不害和止恶大吵了一架,双方甚至都拔了剑,那是他们“合作”生涯里第一次刀剑相对。 那时候的公孙不害还以为,像无数次过往的冲突一样,止恶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规劝,他们的理想跌跌撞撞,但还是能够往前走。


    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一切有所不同。


    止恶终于明白,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


    当【执地藏】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又为齐景所剿,烟消云散。 当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萨】,继承世尊遗愿,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平等。


    卫郡那里的禁绝超凡试验,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公孙不害绝不同意这件事情,也像孙寅一样后知后觉。 但和现场翻脸的孙寅不一样,他跟止恶共享身份这么多年,一旦翻脸就是鱼死网破,他身后的三刑宫和止恶身后的悬空寺,都必然会被殃及...... 时间已经把这纠缠成了一个无解的局。


    最后他因为衣钵传人吴预的悲剧,走上了观河台,向景国亮剑。


    他必须要承认,就像止恶为他所规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义不逾矩”。 他也被止恶所影响,在很多个时候会觉得一或许真的是要激烈一些,正义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他们共享身份,共担因果,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样。


    观河台上他的进退失据,其实是他道心的两难!


    “我与另一位神侠互相遮掩,彼此洗脱嫌疑。 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有我的份额。 “公孙不害道:”我不能说我没有罪。 “


    ”但现在我想跟你说,法家的未来。”


    他看着吴病已:“如你所言我已经藏不下去了,中央逃禅一事,我留下了太多手尾,景国从来没有放弃追索,孙寅也一直在调查我。 “


    ”此刻在妖界,我义救卢野,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回应当年,呼唤义神的道路。 我以“孙孟''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炼成了【天下正客】剑,用它撬动义格,尝试登顶义神。 “


    ”这条路是决然走不通的。 因为我的“义''已经不再纯粹,我同顾师义早就路歧。 他留下的超脱道路,是他理想的冠冕,不可能给我最终的认可。 “


    ”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为我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真道:“吴宗师,你是否认可,我公孙不害这一生,虽有行差踏错,始终心向光明。 始终是为了法,为了天下苍生? 你是否认可,我若为超脱,有益于法家,有益于人间?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感受不重要。 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才最重要。 审判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


    ”你既然承认自己加入平等国,承认自己就是神侠一一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脱。” “三刑宫不会给你支持,理想国也无法承载你的理想。”


    刑人宫外空空荡荡,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 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不日兵临法宫,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将毁于一旦。 “


    ”又或者,在景国阻道义神的时候,你帮我踏上最后一步。 神侠早已经死了! 义神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神侠,只有一个新晋的法家超脱。 我将趁机布局法家未来,我必竭尽所能,为天下公义而战。 “


    他紧紧地握着【君虽问】:”你吴病已是法家宗师,做选择吧! “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乃至将整个法家都放上天平。


    然而站在那里的吴病已,仍然没有表情。 就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法律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它的信徒。” 他说:“律法面前,从来没有选择。 “


    此声一出,天刑崖上所有仪石,尽作”威“声!


    整个法家圣地所沐浴的天光,都在这一刻变作了纯白的锁链。 天风之中,哗哗声响,竟如翻海。 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一的【法无二门】! 质不可改,法不可易!


    在吴病已身后更悬起一只以麻绳串缚着的小筐,瞧着普普通通,却又规规矩矩,给人肃重的感觉。 正是公孙不害当初交出来的洞天宝具【荆棘笥】。


    荆棘笥里的每一枝,都是法家门徒游学所负的“棘”。 其上斑斑点点,是法家弟子的“刑迹”。 多少年来,法家弟子的“课业”就累叠于此,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一一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


    吴病已探手入其中,取棘为剑,已于电光火石之间,迎上了【君虽问】。


    公孙不害独臂仗剑,势起如滔滔洪涌,有搏山击海的壮烈。


    直锋斩刺竞不平,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


    法家以此答人,刑人也刑己。 自己也感受疼痛,才知量刑分寸,才不轻率为法。 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


    吴病已大袖飘飘,身进而天光从,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便如先生答顽劣之徒。


    平直的阔剑上,荆棘蔓延,如生荒原。


    【天下正客】是侠剑,【君虽问】是法剑,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 为侠则人间豪意,为法则天下宗师。


    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 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法”。


    两剑一错,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


    迎面即飞血。


    点点血珠,挂在棘剑的尖刺上。 仿佛曾经被公孙不害所审判的那些人,对着他睁开了血色的眼睛一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 意图颠覆国家体制,是当下最大的罪。


    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有何面目执法,有何面目鞭笞天下?


    “你的剑,太迟疑了。” 错身的瞬间,吴病已骤回转,法冠巍巍,棘剑又劈:“你也在否定自己! “”豪意“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 义不逾矩的侠剑,对上了今日的法矩,如鸟困坚笼。


    他转以法剑。


    可自陈有罪的他,出手便势弱三分。 对上一生秉法的吴病已,更是无从下手。


    即便众生有罪,他的法剑,要如何审判吴病已呢?


    “是你在否定我!” 公孙不害一时惨声:“你说我是错的,可到底什么是对的? 你一生秉法,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依旧天下冤声! 你的亲传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你的同门悲天地无门一一法家的未来在哪里? “


    ”我从不思考未来。” 吴病已就只是前进、挥剑,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


    “法是对过去的审判,法是对当下的约束。”


    “若在过去的每一刻我们都维系了法,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 我会一直奉法,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 “


    他的声音太冷了,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斩尽。


    可又如此恢弘,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 一次次席卷天刑崖,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


    他的身上也流动着炽光! 细看来,极细密的纯白色的锁链,仿佛是他的衣织。 这宽袍大袖的丝丝缕缕,都成了日月不移的“法”。


    在这个瞬间,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竞然回锋,剑锋笔直横颈。


    公孙不害翻掌按止,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却又苦涩放手,任它飞出掌心,落在吴病已手中。 【君虽问】乃不改之法,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


    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即被天光所洞穿一一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恰如缚茧囚飞鸟。


    雷也不得出,火也不得走。


    这条【无晦青冥】,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炼成,有传世之威。 然而吴病已的《法无二门》,才代表当下的法家。


    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都为吴病已而奏。


    规天宫的权柄为他所代掌,矩地宫向来是他的法宫。 刑人宫以一敌二,根本争不赢这法家圣地的“势”。


    哗啦啦!


    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吴病已一手提着法剑【君虽问】,一手握着棘剑,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


    胜负已分。


    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静了片刻,抬头看着吴病已的眼睛。


    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一一前路已绝的自己。


    后悔成为神侠吗?


    好像并没有。


    恨那个把他引为神侠的人吗?


    好像也没有。


    止恶到死都没有暴露他的存在,在最后的时刻,用生命为他铺就超脱的道路。 他不能说止恶没有努力过,他不能说止恶对不起他。


    是他没有把握住时机,是他做不到。


    神侠已死,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向永恒跨步。


    他交出所有权力,自囚于刑人宫,就是为了最后的冲刺。 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遥。


    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


    那部删删改改的《刑书》,没有给他答案。


    他一直找不到答案!


    直至此刻,在吴病已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里,他忽然明白一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面对自我的审判。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因缘巧合,他想说他没有错! 他也无数次地自我安慰。


    可是他明白,他错了。


    第一次戴上神侠的面具,他就已经逾矩。


    “义不逾矩”那四个字,早就被他亲手打碎。


    就像吴病已所说,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到最后...... 面目全非了。


    今日我,非昔日我。


    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刑书》成书已半,请吴宗师帮我补完。 “


    顾师义早就否定了他的”侠“,吴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法“。 他以德法并举,但两条路都行差踏错。


    人生之恨,唯自恨矣!


    就在这时,天外有剑啸声起。 那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体现一种“鸟鸣山愈静”的清幽。


    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


    希夷已至!


    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


    公孙不害猛地睁开眼睛! 死死看着吴病已,这一瞬间眼神里充满请求一一他请求死于法家的剑! 吴病已握棘前推,这支【荆棘笥】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


    无数的天光,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


    仿佛被风吹动,席卷了刑人宫。


    使之一瞬灿亮。


    “吴先生!” 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一剑削开万千仪声,落至刑人宫前,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提剑在手,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而那冷意,都只盘旋在剑锋:“这是怎么回事? 两位法家宗师,竞然同室戈,血溅法宫! 此诚憾事也! 天下奸心,岂不自喜? “


    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晋王姬玄贞提着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一任血溅山道,不言不语,而杀气自凛,一步步走向山巅。


    他和应江鸿联手,中止了义神跃升的过程,将天下正客剑降服,才确定这次超脱本不能成一一但在真正中止前,谁也不敢赌。


    义神的确是跃升了,但不是神侠登顶为义神。 而是他以仅次于顾师义的侠义之道,将义神再推举一个台阶,将那柄天下正客剑,奉敬为义神的佩剑!


    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


    姬玄贞却笑不出来。


    跃升义神之前,齐国的焱牢城里,留下了神侠的踪迹,摆明了是有意误导。


    原本要将错就错,顺势查一查齐国的大城,灵圣王及时赶到,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还是他们想到神侠如此张扬,必有另图,才暂且按捺,又绕了一圈,才查到自家的笼城。


    这座城更微妙!


    它代表或许还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属国。


    彼时城里人去楼空,本该藏在那里的平等国核心成员,一个都不见。


    还是应江鸿当机立断,要来天刑崖看一眼。


    但这一步仍是稍晚,公孙不害死在他们降临之前。


    一个死了的公孙不害,价值远不如活着的时候。


    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种了结,很难再做有效的延伸。


    大景帝国的王服,在风中卷动,像一支上扬的旗。 姬玄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宫,他也想看看,吴病已现在会说些什么。


    “刑人宫领袖公孙不害,误入歧途,乃担”神侠''之名。 “


    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视中,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与仪石共鸣:”平等国乃时代之贼,为天下之逆,触法累累,罄竹难书。 其为平等国首领,罪无可恕,当以刑诛一一今吴病已仗棘剑杀之,以正天下之法。 “”后来者当鉴之,不复鉴之则亦刑之!”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神侠二字,没有为三刑宫讳隐。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将公孙不害明正典刑。


    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师的尸体,仿佛也化在天光里,熔铸为【法无二门】的一部分。


    “吴宗师刚直不阿,大义灭亲,令我等敬佩!” 姬玄贞仰首而礼,声彻高崖:“不意想法家宗师竞为神侠,真是骇人听闻”


    “今首恶已除,从恶不妨交予我等。 一则免吴宗师伤心,二则亲亲回避,多少是法的原则。 “他长叹:”但不知这三刑宫上下,还有多少公孙不害的党羽。 他执掌一座法宫,著书育人,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 本王是惊起一身冷汗,为天下不安。 “


    ”刑人宫还有没有平等国余党,具体要怎么查,三刑宫自有章程。 我将总领此案,不使有遗。 “吴病已面对公孙不害的时候心如铁石,面对景国他也同样冷硬。


    “景国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监督。 法家办公,不惧天下公示,不似贵国,难解的案子,都闭门自为之。 “


    ”但贵国雄踞中土,三刑宫多少年来自成门庭。 你们要到这里来主导办案,是不是早了一些? “他一手法剑一手棘剑,肃立广场,锋芒毕露:”吴某未闻天下已六合,六合为景姓! “


    ”平等国者,天下逆也。” 站在吴病已身前的应江鸿开口:“并非景国意括法家门庭,而是为天下计,不能叫大逆逃身! 吴宗师刚刚刑杀神侠,恐怕状态也不太圆满,疏失难免一一未知规天宫主何在? 这样的大事,他也不出来吗? “


    吴病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国成员。 荆国上下都要被你们巡查吗? “”勤苦书院的教习先生是平等国成员,左丘吾院长在时,亲执而奉景,中央天子亲言无咎。 照你的意思,勤苦书院还要下狱再审一遍吗? “


    ”你景国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国成员,游惊龙难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 南天师要自证否? “”一桩桩,一件件,还要吴某例举吗?”


    他挥剑拂袖:“量两尊之余生,恐怕也说不完整! “


    吴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荆国的理由? 可以是!


    郑午娄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书院的审查? 可以有!


    平等国是一把好钥匙,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开很多疑难的锁。


    那么现在扫平三刑宫,时机成熟了吗?


    “吴宗师果真明察秋毫!”


    “若入中央,愿许御史台总宪。 你想查的这些,都可以去查。 南天师也要被你监督,本王也任你审视! 姬玄贞将手里的头颅一扔,任它骨碌碌滚下山去。 满身的血腥扶风而起,这一刻并不遮掩。 中央大景杀气凛,欲括法宫为门庭。


    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的国家,也不需要一个特立独行的三刑宫!


    人间仪声,遽止无威。


    或许在法的意义上,吴病已是正确的。


    但在现实的层面,或许公孙不害也并没有错。


    神侠之名,的确是三刑宫倾覆的理由。


    他们之间的道路分歧,在公孙不害身死之后,仍在延续。 仍在不断地验证。


    而吴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里。 一手棘剑一手法剑,遍身的锁链!


    大战一触即发,抱雪峰上吃鱼的人,都已放下了烤签。


    忽有一只尺子,落在了姬玄贞的肩上,将他压在山道。


    同王服一起飘起一角的,是一件写满了法律条文的法袍。 法袍的主人气质宽广,不像公孙不害那麽有力量感,也不似吴病已那般严格,他站在姬玄贞身边,有一种天广地阔的博大。


    隐世许久的韩申屠,当世法家第一人,终在此刻出现。


    他以那只惊名万古的量天尺,压下了姬玄贞汹涌的杀气,静静地看着他:“昔烈山陛下自解,许三刑宫以裁量之权,命我等治法。 “法''赋予我等监督的权力,无须中央赋权一一你若为恶,我必刑之。” 姬玄贞只是并起二指,将这压肩的尺子轻轻推起一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韩宗师来得这么及时,可是法祖已经苏醒? 池老人家若见刑宫之主,竟为天下之贼,不知多么失望! “


    他们之所以这么紧迫地赶到天刑崖,也是已经确认了韩申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去唤醒法祖。 在六合已经启动的当下,棋桌旁边又多一看客,多一只搅动风云的手,绝不是好事。


    景国也是能阻则阻。


    韩申屠注视着他,心平气和:“久闻景国文帝以仁治国,超脱无上也未忘苍生。 法祖醒知,甚是欣赏一找池闲聊去了。 晋王乃宗亲,回头祭祖的时候,不妨细问详情。 “


    举世有仪声!


    明明天风不动,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静。


    姬玄贞却听到那麽森严的一声“威! “


    久久回响在心中。


    “好!” 应江鸿注视着吴病已,提剑而慨声:“那就你来审理,我来监察,毋使有遗。 为天下公义,吴宗师,我们要勤力同心才是。 “


    超脱当然并不能干涉六合的战争,但那些无上者一旦着眼人间,随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平添许多变数。


    法祖已经苏醒,儒祖还会远吗?


    这天下乱局,又乱上几分!


    然而吴病已却沉默。


    应江鸿看着他,姬玄贞眺望着他,韩申屠也在漫长的山道回身看一


    刑人宫前天光大彻的广场,吴病已已经彻底的沐浴在光中。 冠冕巍峨,博带云卷。


    威! 威! 威!


    天刑崖上,一个个法家弟子,或放下手中书,或按住腰侧剑,或大步走出宫外...... 一个个高举拳头,高声呼“威! “


    一场伟大的跃升,在中央帝国的驾刀前,正在发生。


    将同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明正典刑,不因情感动摇,不为现实犹疑,甚至不考虑自身安危、宗门存续,只考虑法律本身!


    在中央帝国的威压之前,仍然不改其质,不屈其身。


    他对法的坚持,对于法的觉悟,在这一天,为现世所公认。 也为他的道路,他的法令,写上了最后一笔他没有创造万世法。


    可他把自己,活成了法的化身!


    一生坚守,有迹可循。


    为荆棘,为悬尺,为他所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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