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百姓茫然地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才终于有人犹豫地站起身,随后便是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霁清缓步上前。
众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霁清含笑道,“无妨,你们不必躲,让我看看你们都带了什么来?”
时下燃料有限,普通百姓自然无法跟现代人一样每天洗漱的,自然,他们都怕会冲撞贵人。
安远县再穷,那在霁清这里,也不至于说连洗个澡都困难的程度。
至少她这段时间,皎瑜还是依照过往的习惯,每天都给她准备了充足的热水洗漱,更有炭火可以给她烘干头发,衣服。
每每看到这一幕,她就又愧疚又无法拒绝——愧疚的是,作为一县主官,她却没有原主那般的吃苦精神,实在没法忍受不洗漱的难受。无法拒绝的是,她确实是想洗,而且还没办法忽视地那种强迫症。
或许还是需要时间吧。
毕竟县里的情况实在太难了。
倒是皎瑜还劝慰她,“大人,您啊,现在身子正弱呢,还是老老实实养好了身体再说其他。”
想吃苦什么时候不能吃?这个时候就别想这些了。
霁清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下心里的复杂情绪。
而现在,她发现,其实并不是不能克服的。
即使面前的一众百姓头上,身上都不干净,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他们不想干净吗?
不是。
是他们没有条件罢了。
自己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都有干净的条件,自然而然地,他们就懂什么是讲卫生了。
而今日,就是他们之间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果然,一众百姓听到霁清这么说了,这才抑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乖乖地缩着身体站在原地,等着她一步步上前。
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众人都低下头,不敢多看:大人真是贵人,这种香气,他们就算在府城也很少能见识到。
如此,他们越发拘谨了,生怕霁清生气。
霁清却忽略了扑鼻而来的各种味道,笑意盈盈地一个个看过去,还十分耐心地询问。
“这是什么?”
“这是老妇人自己做的草糕馍馍,用的是最嫩的噗噗草①的叶子捣碎,扎出///汁水来,再用家里还剩下的细面②做的。”
霁清抬手一探,“竟然还热着的?”
带来草糕馍馍的老妇人十分激动,抬头道,“大人尝尝,我刚才才做的,刚出锅的……”
家里用来取暖的柴火都被她用了不少。
就做出这么一锅。
可惜他们家只剩下半碗细面了,不然就能给大人多做一些。
霁清含笑道,“老人家,您叫什么呀?”
老妇人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其他人都十分羡慕地侧眸看着她。
“大人,我叫陈三花,别人都叫我陈三婆,您也可以叫我三花婆子。”
霁清笑容愈加温和了,“那行,三花婆婆,那我就尝一个看看。”
说着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三花婆婆做的这个草糕馍馍,就真是做成馍馍的模样,但却十分松软,还带着一股青草的天然香气。
而霁清也从原主的手札中知道:噗噗草就是她上辈子所说的蒲公英。
霁清惊艳的同时也好奇三花婆婆是怎么做的这个糕点,“三花婆婆,您能告诉我,这个糕点是怎么做的吗?怎么如此松软?”
三花婆婆却摆手道,“大人,这没啥,就是我力气大,所以揉面就能揉开了……”
就真的纯大力出奇迹?!
霁清惊叹,心底却也记下了,含笑道,“很好吃,三花婆婆,谢谢你,不过这剩下的馍馍,您就带回去吧,过年了,让家里孩子也尝尝。”
更有意思的是,这糕点竟然不甜。
对于时下的人来说,或许是不好吃的,可对于才刚穿越不久的霁清而言,却是刚刚好。
尤其是,她现在五感明显比原主,和自己上辈子都要灵敏了不少。
这个不甜就刚刚好。
皎瑜都说她病了一场,舌头是越发灵了。
三花婆婆却急了,“大人,这是老妇人专门给您做的,怎么可以带回去呢?”
霁清抬手扶住她,缓声道,“三花婆婆,您听我说,您是想感谢我是不是?”
三花婆婆点头,霁清继续道,“糕点是您辛苦做出给我尝尝的,是不是?”
三花婆婆继续点头。
霁清:“那我如今也尝过了,您的感谢我也收到了,那你想要我知道的,我是不是都知道了?”
三花婆婆红了眼眶,“大人……”
霁清笑着将手里的馍馍递给皎瑜,抽出手帕给她擦眼泪,“莫哭,相信我,我会努力让你以后都吃上这样的糕点,甚至还能放糖。”
三花婆婆既感动又窘迫,“难为大人了,老妇人家中没有糖这般的贵重东西……”
霁清却笑着摇头,“不,三花婆婆,我啊,最喜欢你这不放糖的草糕馍馍了,往后日子好过了,您也要给我做啊!”
三花婆婆笑了,点头道,“大人放心,只要老婆子我还有一口气,家里还有一勺细面,我都会给大人做的。”
霁清笑着点头,“那好,我们约定好了,我让你们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你往后就给我做草糕馍馍感谢我,不用多,就今日这般,一块足以。”
三花婆婆点头,哽咽道,“好,大人,我相信您,我一定会给您做的。”
霁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她身旁的一位缩着身子的高壮汉子前,“这是肉?”
汉子讷喏道,“是,大人,这是草民家中最后的一块肉,是兔肉,您请收下吧。”
霁清伸手沾了沾兔肉的表面,尝了尝,“嗯,还新鲜着,想必也是你不容易打来的,拿回去给家里人煮了吃吧,我已经尝过了。”
汉子红着眼低头,哽咽道,“是,大人。”
从刚才大人和陈三婆说的话他就知道,大人是不会要他们的东西的。或者说,只会尝一尝。
之后霁清也是如此,每个人她都亲自过去询问了一番,也都尝过他们带来的东西,哪怕是鸡蛋,她都只是拿起来闻了闻,并没有要,唯一收下的就是那一块草糕馍馍。
众人纷纷抽泣,喊着大人。
霁清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好好的,都熬过这个冬天,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即使已经是新的一年的正月了,但这里依然是冷得,还需要一个多月才会开始回暖。
众人哭着点头,霁清继续含笑道,“好了,都来排队,领回你们交的税粮吧。”
说着,她就坐到原来的位置,招手让他们过来排队。
一众百姓十分听话,乖乖地排队。
霁清早有准备,让陈县丞的几个孩子点了几个大的炭盆。
用的炭,自然也是她的。
皎瑜还说,这一次用了,她就又要去州府给霁清准备新的了。
霁清却摇头,“你到时候帮我送几封信,炭会有的。”
冬日行商是不容易,但也一样有人在走。
至少她是知道自家二哥有门路,更何况,她也想试探一下其他县的县令等人的反应——他们真的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个新科女状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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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不会的。
那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们应该都会知道。
而这,也是她安永三十年年后能不能引鱼上钩的关键。
希望他们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
退粮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县城以外的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是如三花婆婆那般,哭着跪下,朝着县城的方向磕头。
等百姓们冒着寒风冷雪来退粮,看着真的将所有税粮都按照原来缴纳的数目原封不动地退给他们,他们又哭了一场,纷纷在县衙门口磕头。
陈县丞等人拦了又拦都没能拦住。
只能霁清自己亲自出面,一遍又一遍地跟百姓们说:不要跪!
就算往后迫于无奈,要跪也是跪能要命的那个人。
而不是任何一个有点子权势的人。
霁清知道,时下百姓想要做到很难,但她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的,等他们习惯了,日子变好了,有底气了,那就自然而然会不跪了。
陈县丞这一段时间也是忙得够呛,从州府回来后就没歇息过,还错过了年三十这样的团圆之日。
霁清也是疏忽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等退粮一事办得差不多了,霁清就找了个时间和陈县丞聊了聊。
一方面自然是要商议一下开春后的春耕,一方面就是县衙的人手的事儿了。
再就是,先前收上来的还有税牧。
这些牧草退回去,老百姓也没办法换成钱,倒是她,作为一县主官,还是有点子办法的。
最后就是要给陈县丞几人发迟来的年节礼了。
毕竟谁干活都图个奖励嘛。
霁清还是很清楚的。
其实霁清不找陈县丞,陈县丞也是要找霁清的,这不,刚一落座,陈县丞就先开口了。
“大人,先前是下官没有仔细考虑,我们这一次是将所有的税粮都退回去了,但百姓们家中人口多的,也未必能熬过这个冬日。”
还有一个多月呢,甚至还都是严寒期,这个时候,老百姓们才是最艰难的。
霁清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将西边的院子修缮一下,就分两部分,让家中实在无法御寒的百姓都来这里。”
陈县丞震惊,“大人!可是县里没钱啊!”
霁清笑了,“有,仓库里的税牧不就都是钱?”
陈县丞:……
“大人,那些东西,不值钱的。”
若是定远州这里有大型牧场还好,这些干草,也可以给牲畜吃,那还算值点钱——毕竟不是正经的牧草,价格上肯定是不能比的。
霁清却眨了眨眼,含笑道,“不,我们这些可是最好的草料饼呢!”
全都是牲畜直接可以吃的野草,虽然质量一般,但是掺和一些别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吧,安远县的老百姓真的是老实,即使是冬日上缴的税牧依旧是他们仔细晾晒过,好好保存的。
谁都知道要缴纳税牧,每家每户日常去采摘野菜什么的,也会采摘一些牲畜可以吃的嫩草,晒干了,好好保存。
老百姓也没有多好的保存条件,但每家每户都挖了专门的地窖来存这些草料。
从春天开始囤积,慢慢地,到了冬日也就有了这般规模的税牧送来了。
哦,对了,还有先前没来缴税的那部分百姓,竟然也偷摸摸地将该交的税牧放衙门门口了。
让霁清和陈县丞都颇为哭笑不得。
陈县丞还是不懂,但是霁清跟他如此这般说明后,他瞬间恍然了!
“大人英明!”
霁清含笑不语:现在就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