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昼磨磨蹭蹭说服自己的时候,元雪岸正从她置办的那些东西里挑出来干净的帕子、棉花和药酒,又去打了盆水,放到床榻靠墙那边的角落里。
一切准备就绪,元雪岸怕他疼,还贴心地将一颗止痛的丸药塞到他嘴边。
谢昼还没趴下,跪坐在榻上,双手翻着衣裳褪到手肘,眼珠滑向下:“什么药?”
“止痛的,我怕不小心弄疼了你。”
谢昼冷冷挑起唇角:“那你小心些。”
再疼能疼哪去?她又在羞辱他。
他偏不吃。
谢昼一把将衣裳扯下扔到地上,垂眼抿唇:“速战速决。”
元雪岸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扶了一下腰上的丝绦的结,作势要解下:“我捂上眼……”
谢昼见了,一口气在喉咙处堵了一下,险些被自己呛道:“你脱什么衣裳!不必了,快点!”
他已然有些气急败坏,元雪岸眨眨眼,想说女子的衣襟不会这么轻易就解开的,但他已经趴下了,一切从速,便马上忙活起来。
元雪岸最先从他大腿后侧化脓了的地方下手,她抽开绷带的结,可要取下来,得一圈圈绕过他的腿才行,便用左手插进他的腿与榻面之间的缝隙中。
率先降临的并非湿帕子的冰凉,而是与他皮肤相近又不同的温度,谢昼浑身一抖撑臂抬起头往后看:“你做甚?”
“拆绷带,你抬一下腿。”
“……用刀子割。”
“哦。”
元雪岸用去找到了小刀,细细割开,再把上面已经被血染黑的药粉轻轻擦下来。
他受伤的左腿在靠里面那侧,元雪岸跪在榻沿边上,俯身的姿势下,宽袖的罗纱一下又一下地蹭过他的右腿。
谢昼握着拳忍着。
元雪岸用火烤了小刀:“周围的腐肉得刮掉,我手轻些,痛了你就喊停。”
她跪坐下来,上身躬着压下去,尽量贴近伤势,想要瞧得更仔细,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呼吸也变得又轻又慢。
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思考该怎么下刀时,谢昼突然拧了一下腰,右腿屈膝侧过来,差点把她顶下去!
元雪岸反应及时地矮下身子,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扶了一下他的小腿。
“你…!”
谢昼应激似的空踹了一下,蓄意抖落她的手。
慌乱之中,元雪岸拿着小刀的右手直直落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刀尖碰到了伤处,瞬间的痛感如无数针扎,窜上谢昼的额角。
她吓得赶紧把刀往墙边一扔:“我、你……”
谢昼双手施力,撑起上身,胁下两侧鼓出绷紧的肌肉,光裸的脊背顿时似大鹏展翅似的,更加宽阔,他也看起来更凶了。
他扭身瞪着她,浓重地喘息着:“别再靠近我!”
“可是……”
“出去!”他几乎吼了出来,拳头重重砸了一下木榻。
木榻发出嗡嗡震响,可二人都在耳鸣,谁也没听见。
就算是在山洞的时候,他也没这样骂过她,元雪岸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微耸双肩,双眼无辜地睁圆了。
谢昼的脾气却歇不小去,不仅是对她,也对自己,一股无名火在心里乱窜,仿若焰火层层炸开,筋骨都要废掉。
他咬着牙,眉头紧紧压着眼,凶狠的眼刀钉住了她:“别逼我动手。”
元雪岸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但结结实实被吓到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你让我先把刀捡回来。”
她慢慢跪直了身子,小心避开他的腿,拿到小刀,扔进了那盆水里,再用双手捧住木盆,顺便一起拿回来。
她心里发怵,动作变得僵硬,腿也发软,慢慢回正上身时,重物压得她腿窝竟然打了个颤儿,她有瞬间的失衡,盆中水随着歪斜,泼出去了一些浇在了男人身上。
元雪岸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坏了,把人得罪到底了!
她想都不想便要弥补,腾出一只手去摸他身上被打湿了的布料,妄图用手抹去水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昼侧拧着身子,眼瞅着她那只邪恶的手向禁区袭来,瞳孔狂震,伸手就要去打她的手。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手掌拍上她小臂的同时,她的手也落在了那上面。
反而雪上加霜,元雪岸吃痛,下意识收紧手指勾了一下,那块湿透的兜布一角恰好挂在了她指尖,随着她向后倒下,也往外一扯——
谢昼忙翻身压住。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
元雪岸感到脑海空白一片。不止,眼前都要空白一片了。
她睁着眼,直勾勾地向后倒,木桶里的水倾数泼在了她身上,里面的小刀滑落在地,而她还紧紧抱着木桶,脑袋着地前,忘了伸手护一护。
一串咚声响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木桶滚远,碰到墙角转着圈停下,元雪岸竖着躺在地上,后脑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那是什么?
她想。
又不敢想。
钝痛从脑后潮汐般涌到眉心,来来回回如浪打,她躺了不知多久,终于缓过来了些,撑着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
眼前景浮现虚影后又渐渐重叠,男人的面容清晰起来,他坐了起来,手臂微抬,双颊赤红,眸中含着关切又有些心虚。
谢昼慢慢收回手,薄唇紧抿成平平一线,看先别处,声音低落:“抱歉。”
元雪岸刚想说什么,一张口,一股咸味自舌尖蔓延开来,她抬手抹了一下,湿的。
她这才发现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是硬生生疼出来的。
眨一下眼,又一滴泪滚了下来。
元雪岸心里的委屈也漫溢了出来,利落地用衣袖擦了脸,扶着地站起来:“我这就滚。”
说罢,扶着一切能扶的物件,跌跌撞撞跑出了屋子。
砰一声门落下。
过了许久,谢昼才回过神来。
他也不再支棱,浑身都软下来,翻身将自己仰面摔在床上,一条胳膊垂下床沿,一条横在眼上。
半晌,他发出一声发泄似的低吼。
*
元雪岸坐在马车中,走在回元府的路上。
没想到这马车是给男人买的,倒叫她先用上了,就是一两银子一分货,坐起来着实比不上温槐予的那辆四平八稳,她的头更晕了。
驾马的车夫是她临时从客栈请的伙计,送她到府门口,再驾马回客栈,毕竟她不好叫元家人知道她买了马车,少不了一顿盘问。
元雪岸晕乎乎地回到西院房中,没有叫刘婆,自己宽衣解带脱下湿衣裳,往中衣里垫了巾帕,爬上了床,拉高衾被蒙住头歇了一会。
她没有睡着,待舒服些了,挪到书案旁,磨墨写了封活血汤的方子,这才唤来了刘婆,请她帮忙出去抓两副药回来。
随后自己烧了热水,将面巾浸透了,拧到半干,敷在脑后和颈后,闭眼浅眠。
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她不悲伤,也不怨恨,清清淡淡地活着就很好。
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想母亲了。
“阿娘……”她对着空旷的屋子喃喃道,“您不喜欢我吗?为什么我连做梦都见不到你呢?”
***
元雪岸老老实实养了两日,没出房门半步,也没去顺安客栈,仿佛把男人忘了,任他自生自灭。
自然,她也不知道那个伤了她的徐姓男子后来的事。
那日,因着她的马儿发疯、几个商贩聚众上元府闹、温槐予横插一脚这些事皆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很快就在朔宁传开了。
徐某人更觉憋屈,最后尘埃落定,他不仅吃大亏,还成了笑话。
但日子还要过下去,当铺照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生意得了好心人照顾,发了一笔怜悯财。
徐某人也想开了,一日闭店后,去灯火通明的醉香阁消遣了一番,回家路上,步履虚浮,意犹未尽地哼起了小曲儿。
全然未觉,身后一道黑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拐进窄巷,他停下来提了提裤,忽然一只手臂蛇影一般逼近,从后面绕过来,一下捂住了他的口鼻。
徐某连“唔”声都发不出来,那人手劲异常大,掐得他的脸颊都瘪了进去,却也十分精准,刚好在他翻白眼时松开了他。
徐某抢着呼吸,花酒的余醉全醒了,静夜中回荡着“哈、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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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转身,迎面而来一阵拳风,他再次连叫都没叫出来,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撂倒在了地上。
青石板砖冰凉,他的四肢百骸也发冷起来,打着哆嗦:“别、别杀我,我把银、银钱都给你,别杀我!”
黑影抬步,踩上了他胸口。
徐某上下牙打颤,瞄了一眼来人,差点晕过去。
他的面容一片漆黑,没有眼睛,没有口鼻,披着一身黑袍和兜帽,完全是鬼魅的样子。
鬼魅发出一声嗤笑:“放心,不要你钱,也不要你命。”
他开口说的是人话,徐某稍稍安下心来:“那您要什么?”
“你只需继续日日坐店,但,脸上的伤不许治,也不许遮,否则,”他手中飞出一物,正是把小刀,恰好插入了徐某脸旁的砖缝里,与他的耳朵只隔一寸。
他连连应诺,谢昼才松开腿,看着他落荒而逃。
谢昼脸上戴着一片铁片弯成的简陋面具,眼的位置戳了小圆孔,他看不太真切那男子脸上的伤,但那一拳他没收力,想必第二日他脸上的色彩定十分鲜艳。
谢昼是从那个小男仆口中,问出元雪岸和徐某这桩事的。明明不是秘密,她却对他只字未提。
谢昼说不清自己知道此事后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只觉憋闷,与她之间的种种,都让他憋闷。
可他从来不是忍气吞声、徐徐图之的性子。
出了这口气,谢昼回到客栈屋中。
他的伤口还是不好,尤其是腿后,腐肉仿佛在蚕食周遭好肉,他真恨不得全剜了去。
每疼一下,他就会想起她的脸,她的手,她的泪,如呼吸般如影随形。
他想,那个姓徐的脸肿成那样,定会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入她耳中吧。
她应该会想到,是他出手的吧?
那她会回来么,还是不会?
谢昼回过神来,盯着被薅秃了缨子的胡萝卜,负气似的扔回了框里。
又等了两日,谢昼把那匹蠢马都看顺眼了。
傍晚,他忍不住用酢汁叫来了那男仆。
“小孩儿,你知道哪里能弄来兔子么?”
少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点点头。
自上次见面后,这小孩在他面前就总是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
谢昼疑惑:“你怕我么?为何?”
少年浑身一紧。
他怎能不怕呢,上回他被这个叔叔一顿盘问关于那个姐姐的事情后,还以为能走了,结果这个叔叔凶巴巴地威胁他,不要告诉姐姐他问过她的事,否则就要揍自己。
还是先前的那个哥哥好,笑眯眯的,还阔绰的给他银子。
少年碍于淫威,把头摇成拨浪鼓。
谢昼眉目舒展:“那你帮我去办件事……”
*
夜色渐深,元府府门后,门房打起了盹儿,鼾声却被一声叩门震碎。
他爬起来,问了声谁,门外竟传来了细小稚嫩的声音。
他打开了个门缝,见是个少年打扰他梦乡,语气不善道:“小娃娃,你知道这是哪儿么?”
少年说知道,将手上提着的笼子和一封信递给他:“有人托我将此物送给元家小姐。”
门房跟笼里的红眼白兔对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谁啊?”
“他说小姐见了此物就知道他是谁了,还说这兔子她要炖了也成,养着也成,左右她喜欢。”
少年把谢昼要他带的话一股脑背出来,蹲下身把笼子和信放在了地上,一溜烟跑了。
门房简直纳了闷了,但也不敢耽搁,将东西交给了伺候小姐的嬷嬷,请她们定夺。
听说有人给自己送了兔子,恹恹了许多日的元清苓来了精神:“什么兔子?谁给我的?”
自然问不出什么,元清苓便要亲自去看看,没想到比起兔子,她更在意另一件东西。
这、这是……
一时间,她看过的话本里的情节噼里啪啦地冒出来,脸颊登时红了,好在檐下灯笼的火光昏黄,遮了过去。
“快去问门房,送来东西的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
嬷嬷犹豫着回道:“听说是个少年,瞧着……和您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