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车厢微微摇晃。
裴祭坐在正中的软垫,受伤的腿微微屈着,搭在萧玉舟身上。
沉闷的辘辘声嗡嗡作响,他疼得迷糊,脑袋如同灌了铅,重重地倚在萧玉舟肩头。
膝上的血已经凝固,空间闭塞的马车上透着淡淡的血腥味儿。苏长庚实在心焦,但又顾忌裴祭在场,只敢小声问萧玉舟:“祭儿的伤…”
萧玉舟年少时在军中长大,见惯了这些事,对外伤略懂。
“应该没伤到筋骨。”
萧玉舟俯身,修长的指尖细细摩挲伤处骨头,“看大夫如何说。”
“疼。”
裴祭眉头拧着,受伤的腿吃痛躲开。
“萧公子请轻一些。”顾迢呼吸乱了节律,目光犹豫,“萧公子如果乏了,可以稍作歇息。”
他倾身向前,试图握着裴祭发颤的手腕:“将知欢交给我照顾吧。”
萧玉舟看他一眼,勾唇笑道:“习武之人这点算什么。”
顾迢动作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萧玉舟盯着他绷紧的眉眼,悠悠问:“顾省元看来很关心祭哥儿。”
顾迢没应,满眼都落在裴祭受伤的腿上。
沉默片刻,他道:“知欢。”
见裴祭睁开眼,他从袖口取出一枚精致的布袋,取出一颗石蜜喂给裴祭。
这石蜜奶味十足,入口即化,小孩子常央求长辈去买。
裴祭含着糖,表情悄然放松,半晌,虚弱开口,“我还想要。”
苏长庚见裴祭这讨糖吃的模样,莞尔一笑,顺便抬手帮他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当真是小孩子。”
顾迢倾身,再次喂他一颗:“还疼吗?”
“嗯。”裴祭含着糖,含含糊糊点头,“我的腿可能断了。”
萧玉舟手臂还保持着方才抱人的姿势,笑着拍了下裴祭的后腰:“别乱说。”
裴祭吃了糖,精神恢复了些,见萧玉舟抱着自己,眉毛紧紧皱起:“萧公子,这次都怪你。”
“怪我。”萧玉舟难得没有反驳,姿态松弛地摸了摸裴祭的脑袋,“等你好了,我必登门赔罪。”
裴祭唇瓣一抿,故作不快:“那还差不多。”
马车偶尔颠簸,萧玉舟笑得更加肆意,收紧手臂将裴祭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顾迢坐得很直,指尖收紧,松开,又收紧。
他试图看向窗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回到萧玉舟和裴祭身上。
萧玉舟眼神似笑非笑:“顾省元还随身带着糖。”
顾迢轻答:“知欢喜欢吃甜的。”
见萧玉舟话语间带着点玩味与挑衅,苏长庚朝顾迢颔首:“顾公子作为一甲头名,我们本应向你道贺。奈何那日围着你的人太多,我们没找到机会。”
顾迢双手叠于胸前,微微行礼:“苏公子言重。”
“顾兄今日来找裴弟,可否有事?”苏长庚目光温和,“没急事的话,一会儿在将军府吃个便饭吧。”
顾迢推辞:“帮知欢看病已劳烦二位,实在不敢再叨扰。”
萧玉舟突然笑道:“祭哥儿也是我们的朋友,顾公子这话说的,我们倒成外人了。”
场面忽然变得微妙,裴祭缩着脑袋紧紧瞅着顾迢。
萧玉舟说话太直,顾迢可千万别生气。
苏长庚示意萧玉舟别乱讲,得体回应:“日后我们同朝为官,还有许多机会接触,等顾公子不忙时再聚。”
顾迢颔了下首:“多谢苏公子美意。”
不久,马车停了。
萧玉舟先下车,转身把裴祭抱起来,顾迢正搀着裴祭,见手上突然落了空,站在车辕旁目送两人离开。
苏长庚走到他身侧,轻声说:“表弟始终觉得裴弟受伤因他而起,估计想表现一下。”
“顾公子,我们进去吧。”
顾迢点了一下头,抬步跟上。
大夫已在萧玉舟的院里候着,萧玉舟将裴祭放在软榻之上,为大夫留出足够的空间。
大夫是营医,常年随军,治疗外伤的经验非常足。他剪开裤料,熟练地清洗、上药、敷纱布,顾迢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慢慢落地。
清洗伤口疼痛难忍,裴祭并不老实,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在榻上。
萧玉舟忽然落座,将自己的手递给裴祭。
望着裴祭这副娇气羸弱的模样,他唇角漫出一声轻笑,“祭哥儿还不如小孩,我五六岁的外甥磕伤都没你这般脆弱。”
裴祭丧着脸,小脸皱成包子。
顾迢脚步动了一下,站在人群身后几次抬起手。
“公子别怕,你伤情不重,十天半月便可痊愈。”
大夫一圈圈将纱布缠在裴祭腿上:“忍一忍,我敷了些止痛药,一个时辰方可见效。”
侯府的仆人在此刻端来待客的热茶,顾迢未接,目光紧紧地落在裴祭脸上。
“这回不怕了吧?”萧玉舟声音半是调侃半是纵容,“这半月可怎么上学堂呢?”
提到上学堂,裴祭倏然抬眼,语气中藏着难以察觉的开心:“劳烦大哥和学究请假,这几日我就不去了吧…”
苏长庚自然看穿裴祭所想,可萧玉舟非要跟他对着干,“学堂之事可拖不得,祭哥儿暂且养两日,过几天由我负责每天送你去学堂。”
裴祭小心思未得逞,向萧玉舟说话时带着几分恼怒:“我生病了,萧公子竟如此残忍?”
苏长庚憋着笑,轻拍萧玉舟的肩:“表哥别再逗他了。裴弟本就体弱,这番受伤确实要好生歇歇。”
裴祭索性顺势赖在榻上,故意拉长语调:“每次去学堂都要规规矩矩坐上半日,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住。学究见我病歪歪的,多半也会生气。我虽然心系书本,但实在有心无力。”
他仰头,注视着大夫:“刚刚大夫还说让我卧床休息。”
萧玉舟被裴祭逗得低笑出声,故意道:“祭哥儿放心,我定会日日请大夫去你府中查看伤情,待病好了,立刻送你去学堂,不会耽误别的。”
裴祭懒得再搭理萧玉舟,病恹恹地靠着枕头:“我有些乏了,萧公子莫在我耳边吵我。”
萧玉舟和苏长庚相视一眼,纷纷失笑。
顾迢自始至终都站在外侧,几番迟疑,终究没有迈步,只是静静候着。
大夫嘱咐裴祭一些换药的方法,背着药箱离开。
“李大夫。”
顾迢追随大夫来到屋外,微微行礼:“裴公子素来爱吃糕点小食,不知养伤这段时间有何忌口。”
大夫点点头,把一些忌口和换药的详情悉数告知顾迢。
顾迢向仆人借了支毛笔,记在纸上。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四人共乘一辆马车。
裴祭听大夫说自己没事,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没心没肺,只是偶尔借着这件事奚落萧玉舟。
萧玉舟难得没有回怼,不管裴祭说什么都事事应下,向裴祭保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
裴祭听后美滋滋的,为自己再次抱上一条粗大腿而感到开心。
书中的萧玉舟命极好,被官家赏赐金书铁券不说,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最后竟赐了他国姓“赵”,可谓是武将天花板。
当然,萧玉舟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走了武将的路子。
顾迢比刚刚来时更沉默一些,他低头看着裴祭膝上那圈雪白的纱布,偶尔会望向窗外的景色出神。
裴祭无意瞥见顾迢的侧颜,悄悄抿了下唇。
冬日的夜深得很快,街上静悄悄的。
到了裴府,裴祭发现裴子阁夫妇竟然在门口候着。
苏长庚向他解释:“我提前知会令尊,怕你迟迟不回家,他们着急。”
裴祭心中嘀咕,就算他死在外头他这双父母都不会担心。
众人相继下车,唯顾迢落在最后。
他立在车前,入目的是裴子阁夫妇对着苏、萧二人曲意奉承的模样。
他上前,悄悄将字条递至裴祭掌心,语声清淡:“多多保重。”
裴祭被围在中央,急急出声:“顾兄!你…”
其实他无事找顾迢,就是觉得顾迢今天不开心。
顾迢可能被他的伤吓到了,他想哄哄顾迢。
顾迢足下稍停,旋即转身看他一眼,孑然远去。
一轮冷月悬在半空,狂风骤起。
顾迢独自走在长街,身影略显落寞。
街边的老树残叶落尽,干枯的断枝被风卷落,狠狠掼在他胸前。
见枯枝跌落在地,他神色僵硬。
“我这是怎么了。”
他默然抬手,按住胸口那处从未涌起纷乱的位置,与夜色融为一体。【..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