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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做妾

作者:鹤与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旁桌宾客怔怔望来,但见沈清音掌心软肉被碎瓷狠狠扎入,大颗大颗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桌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一时间皆面露惊惶。


    竹苓亦是脸色惨白,慌忙上前颤着手为沈清音擦拭。


    鲜血瞬间染透了一方巾帕,竹苓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一条,甫一松开手,原先那条染了血污的巾帕便被风吹至不远处的地上。


    流了这样多的血,看着都疼。


    可沈清音自始至终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痛色。


    方才,就在韦氏话音刚落的瞬间,她想起来了。


    沈清音想起来韦昌是谁了。


    他是年节时上门拜礼的那个猥流男子,彼时她坐在梁宛柔身侧接受拜礼,那登徒子竟也敢抬眼不断凝视她。


    就这么个登徒子,二十余岁一事无成不说,便是只能靠着两位高嫁的姐姐耀武扬威,甚至于方才林娘子也说韦昌是他的常客,放在她父亲在时连见箐娘的面都见不到,韦氏居然想叫箐娘作他的妾?


    鲜血渐渐浸透袖口,沈清音眸光直直锁着表情微僵的韦氏。


    “二弟妹,是,我沈家如今是已然没落了,可我父兄征战沙场一生,却不是为了让家中女儿屈身商户为人妾室的。”


    她刻意将商户二字咬得极重。


    要知道韦氏本是商户女出身,全凭姐姐嫁入镇远侯府做续弦、靠着梁宛柔母家的裙带关系,是以韦氏才有资格嫁入裴家。


    若非镇远侯是裴氏家主之妻梁宛柔的胞弟,以韦氏低微的商户门第,莫说做裴詹正妻,便是入府为妾,亦是高攀不上的。


    然韦氏不过嫁入裴府短短数年,便忘了出身愈发高傲,平日里韦氏如何占便宜沈清音都忍了。


    可她没想到韦氏愈发蹬鼻子上脸,今日竟口出狂言到箐娘的头上了。


    沈清音冷然道:“所以,箐娘便是终生不嫁,沈家亦能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二弟妹,你方才那番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此话一出,便如同耳光般狠狠掼在韦氏脸上。


    自她嫁入裴府起,见到的沈清音都是默不作声低眉顺眼的模样,何曾胆敢这般当众给过她难堪?!


    韦氏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然她心知是自己理亏在前,众目睽睽之下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咽回腹中。


    席间一时静默,流连最会打圆场的张氏也不知该如何劝和,只能同裴月面面相觑。


    就在这凝滞时刻,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忽的从廊外传来。


    “二公子到!”


    裴詹步履匆匆赶来,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焦灼。


    他一眼扫过席间景象,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清音垂落的那只手。


    美人易碎,我见犹怜。


    裴詹几乎是下意识跨步上前,长臂一伸便想去握住那只纤细的手掌。


    沈清音却像是早已预判到他会这般,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二郎来了。”


    “大嫂,你——”


    “我无事。”


    裴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才默默收回手,扯出一个晦涩的笑意来。


    “无事……无事便好……”


    他心神大乱,全然没留意身侧妻子愈发铁青的脸色。


    韦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宣泄,见到裴詹这般,只觉自己养的狗又跑去舔旁人的臭脚了,登时顾不上姿态,狠狠踩了裴詹一脚。


    “啊——你!你作甚踩我!”裴詹吃痛尖叫。


    韦氏压下翻涌的妒意,对裴詹冷笑道:“你说呢!”


    旋即她猛地站起身,陡然拔高音量对着廊下侍立的奶娘吩咐道: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杵在原地做什么!还不速速将钧哥儿抱来!”


    裴詹被这尖锐声调惊回神,连忙抬手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袖口,压着声音道:


    “你……吩咐下人做事便好好说,何苦这般高声喧哗。”


    裴詹飞速打量了一眼尚还端坐着的沈清音,不免暗自叹气。


    怎的同样是裴家媳妇,大嫂生的好看,身材也好,性子更是那般的沉静端庄。


    偏生他的妻子张扬鲁莽,遇事只会大呼小叫,再配上那幅称不上有多好看的容貌,浑像是一头母河马。


    “干你屁事?”韦氏回头瞪了他一眼。


    裴詹素来惧内,被她这一眼震慑,当即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奶娘抱着熟睡的钧哥儿匆匆走来,一众宾客这才见到今日的主角。


    一岁的孩童生得格外敦实,脸蛋白白胖胖,一双胳膊腿儿肉乎乎的,活生生的大胖小子,只是此刻依旧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


    韦氏立刻上前接过儿子,托着他的腰身不断摇晃,试图将酣睡的钧哥儿唤醒。


    与此同时,她又转头催促下人抓紧布置抓周场地。


    仆役们不敢耽搁,麻利地搬来铺着大红织锦软垫的矮案,又将文房四宝、算盘、元宝等各式抓周物件一一整齐摆放。


    趁着韦氏忙碌之际,裴詹飞快俯身,将石桌下那条沾满沈清音血污的帕子拾入袖口。


    场地很快布置妥当,南风却是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躬身垂首,对着裴詹与韦氏恭敬禀报道:


    “二公子,二夫人,家主方才临时传唤大公子入书房议事,我家公子道抓周宴无需等他了。”


    话音落,南风双手奉上一枚白玉扳指。


    “此乃胡元明胡指挥使嘱托公子转赠与钧哥儿的周岁贺礼,祝愿小公子添福添寿。”


    韦氏依旧被方才的怒气萦绕心头,听了这话更是满心烦躁,是半点儿接礼的兴致也无。


    大房,大房有何了不起的。


    人丁不兴,裴端与梁宛柔也只有一个儿子。


    沈清音的娘家没落了,也没给大房添个男丁。


    裴誉倒是读书厉害,也做了大官。


    可今日她的钧哥儿周岁宴,一生就这么一回,她的钧哥儿等了这样久,裴誉竟还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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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詹见韦氏脸色不对,即刻上前,笑着接过那枚玉扳指妥帖收好,南风这才退离庭院。


    吉时就快要过去,抓周仪式这才正式开启。


    依大齐世家抓周古礼,族中亲眷尽数围站在软垫四周。


    方才那点儿妯娌间的不快似乎都被众人抛之脑后,他们开始揣测起钧哥儿待会儿会抓取何物。


    韦氏也整理好情绪,同裴詹一道站定在摆放文房四宝的一侧,对着钧哥儿拍手引导道:


    “钧哥儿过来,快来抓毛笔!抓砚台!”


    她便是因着商户出身,才会在方才被那沈清音抓了话柄。


    如今韦氏只盼着她的钧哥儿长大能入仕为官,比不过丈夫,那便在子女身上压沈清音一头。


    软垫中央的钧哥儿却尚是睡意朦胧,含着胖手懵懂地盘坐在原地,对韦氏的做派全然懵懂。


    人群中的裴月不禁道:“怎的钧哥儿看着有些呆……”


    “嘘……快莫说了!”张氏连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且不说韦氏怀上钧哥儿前,裴詹那花天酒地的习性对钧哥儿有无影响。


    就说依那韦氏的强势性子,谁若说她儿子半个字不好,她能同那人拼命。


    过了许久,韦氏手都拍红了,呆滞孩童仿佛这时候才醒透,四肢骤然发力,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蹿。


    韦氏反应不及,转瞬便见到儿子越过了她这头的笔墨书卷,无视了一切与读书写字有关的物什,径直爬到矮桌旁,精准攥起了桌底下的一柄精致小木剑。


    小……木剑?


    这木剑哪儿来的?


    韦氏愣在原地,耳边却响起热烈的道贺声。


    “钧哥儿好福气啊!一抓就抓了把剑,日后定是勇武不凡的栋梁之才!”


    “说不定咱们裴氏也能出一位大将军呢!”


    恭贺声四起,裴詹顺着众人的话声高兴附和道:“是啊,是啊,做将军好,将来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裴詹为人圆滑,也没觉得做将军有甚不好,却没成想这寻常附和,却登时点燃了韦氏积压已久的怒火。


    “好个屁!你给我闭嘴!”韦氏朝着裴詹怒吼,又转头看向裴钧。


    “谁准你抓这木剑的!这木剑是谁放过来的?!”


    她脸上所有和气骤然散尽,神色一瞬狰狞起来。


    恭贺声戛然而止,满院宾客齐刷刷看了过来,却见韦氏猛地踢开脚边挡路的抓周摆件,快步冲至钧哥儿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她扬手狠狠拍掉了儿子掌心的小木剑。


    钧哥儿手背吃痛,抬头又见母亲神色凶恶,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顷刻便仰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韦氏愈发气急,居高临下怒骂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个臭小子,这样多旁的东西你不抓,你偏要抓这个!”


    “做将军?做将军有什么好!是想日后打不过别人死在战场,还是通敌叛国被人戳脊梁骨连累全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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