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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分歧

作者:鹤与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长乐坊,何等有名的销金温柔乡,上京城达官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场所。


    昨夜他才不顾她疲惫对她极尽索取,今日转头便奔赴青楼与那头牌相会。


    沈清音垂眸,静如死水的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波澜,不料怀中的棠姐儿忽的哭了,女儿举着手扑进她怀里,她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再顾不上其他,抱着女儿起身轻晃起来。


    青嬷嬷在旁侧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夫人,似乎是怕她伤心。


    毕竟大公子向来洁身自好,先前从未去过这等烟花之地。


    沈清音却很是释然。


    裴誉去哪儿都好,都与她无关。


    怀中的棠姐儿哭得泪眼婆娑,愈发大声,沈清音哄了许久,竹苓也使尽了浑身解数去哄,却连今晨答应过棠姐儿的龙须糖放至她面前都止不住她的啼哭。


    沈清音无奈,只好将她抱至庭院分散心神。


    院中温凉舒爽,微黄秋叶随风轻摇簌簌作响,长廊两侧大片墨兰开得正好,青碧长叶舒展,花苞绽放,馥郁幽香漫遍整座院落。


    这满院盛放的幽兰皆是沈清音悉心打理,耗费无数时日心血,才养得这般生机盎然。


    棠姐儿趴在娘亲肩头,泪眼朦胧间忽然被花丛间翻飞的彩蝶吸引。


    孩童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哭闹,棠姐儿立刻止了哭声,挣扎着要从沈清音怀里下地去追蝴蝶。


    沈清音求之不得,赶忙放下女儿,又叮嘱奶娘好生照看,自己则是躲至廊下,趁机喘口气。


    不知怎的,她最近格外累得慌。


    头顶暖阳温煦柔和,小小的棠姐儿穿着粉白小襦裙,举着白胖手一颠一颠地追着蝴蝶跑。


    沈清音视线跟随着奔跑嬉闹的稚童,眸中温柔四溢。


    片刻后,她的目光缓缓偏移,越过烂漫花丛,落在院中央那方静谧的莲池之上。


    这便是昨日害女儿落水的元凶。


    “竹苓,你即刻带上我的照身贴去请四平巷的罗瓦匠来,让他将这莲池的水抽干,再砌上。”


    罗瓦匠是上京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手艺精湛至极,却性情孤傲,旁人花重金都未必能叫他出门,沈清音也是沾了父亲的光才请的动他。


    竹苓连忙应声,将团扇递与一旁值守的下人,吩咐其接替自己为夫人扇风,这才快步转身离去。


    不怪竹苓啰嗦,实在是她见自家夫人这两个月来几乎是日日寝食难安,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她也曾屡次建议请府医来瞧瞧,可夫人偏说是同上一年一样中暑了。


    但眼下都入秋了……


    竹苓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加快了步伐。


    沈清音立在廊下,眼睁睁看着棠姐儿抓了几近两炷香的蝴蝶。


    她从未如此感恩过一只小小蝴蝶,感恩其终是叫棠姐儿跑的耗光了精力,被奶娘抱在怀中,头一点一点的,没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沈清音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女儿,亲自抱回厢房榻上安置。


    途径内室,她忽然瞥见床榻已然完好,青嬷嬷连忙解释道:“今日大公子上朝前,便差南风请来匠人修好了。”


    上朝前……那得是多早?


    想来那时候她正忙着安抚棠姐儿,也不知那修葺声有多大,会不会吵到旁人——


    “回夫人,那叮叮当当的修葺声从咱们悦白院一直传到前院,几乎整个裴府的人都听见了。”


    青嬷嬷说完便垂下了头,只这一瞬,沈清音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


    她忽然听懂了今日请早安时婆母的弦外之音。


    梁宛柔这是怪她……


    怪她昨夜勾的裴誉行房剧烈,以至于弄断了床板……


    可那分明是裴誉自己重欲!


    沈清音坐在榻边,手执蒲扇轻轻为熟睡的棠姐儿扇着凉风,颇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又守了整整一炷香,确认女儿睡得安稳无虞后,沈清音困意袭来,索性和衣靠在榻边,打算稍作休憩。


    可她眼眸尚未完全阖上,院外便传来一道尖利张扬的女声。


    榻上熟睡的棠姐儿骤然被惊得身子一颤,睫毛急促抖动,似是要醒过来。


    沈清音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轻拍女儿安抚。


    待到棠姐儿再度睡沉,沈清音轻手轻脚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寸窗缝,看清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是韦氏身边的婢女绿叶。


    此时未时未过,离抓周宴正席尚早,韦氏竟这般早早遣人前来催请。


    青嬷嬷委婉回绝,奈何绿叶置若罔闻,叉着腰语气不耐道:


    “青嬷嬷少说客套话罢!我家二夫人大度能等,可钧哥儿的抓周吉时不等人!如今族中所有亲眷几乎都到齐,眼看着就差大夫人了!”


    “竟如此紧迫?”沈清音平缓的语调自窗后传来。


    “既如此,你且回去回禀你家二夫人,说诸位亲眷既已到齐,只管准时开席便可,不必特意等我。”


    言罢,她轻轻阖上窗扇。


    绿叶吃了闭门羹,撇了撇嘴,却也只能悻悻然返回碧山院复命。


    许是午膳后喂下的那包药的缘故,棠姐儿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足足半个时辰依旧未醒。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青嬷嬷的通传,道是大公子回府了。


    沈清音想起今晨雪青轩中梁宛柔的再三敲打,叹了口气,只得唤来青嬷嬷入内,叮嘱她好生守着熟睡的棠姐儿,自己则是整理衣衫,快步出门迎候。


    厢房之内,裴誉正立在铜盆架前净手。


    铜镜中的男人身姿如松,挺拔清隽,模样更是顶顶好,只一见便叫人移不开眼。


    沈清音快步上前,适时递上一方干净锦帕,


    裴誉抬手接过,慢条斯理拭干掌心水渍,随手便将沾染湿气的锦帕丢进铜盆之中,旁侧待命的侍女立刻上前躬身端走铜盆。


    偌大的厢房瞬间便仅剩夫妻二人,两人相对而立,气氛静谧的近乎死寂。


    良久,还是裴誉率先打破这沉默,“庭院中抽莲池之水的匠人,是你叫来的?”


    沈清音上前为他解开圆领盘扣,褪去其外层织锦常服,露出内里中衣。


    “是。”


    “为何忽然这般?”


    “大人,竹苓不是同你说过了?”


    “说过?”


    说过什么?


    裴誉微微挑眉,显然全然无印象。


    男人的眼神直白写着疑惑,沈清音将脱下的常服叠好搭在臂弯,唇瓣轻轻抿了抿。


    “便是昨日棠姐儿落水那事。”


    她顿了顿,指尖又去解他中衣的系带,声音放得更轻。


    “好在奶娘救得及时,我却是后怕得紧,思来想去,便想让她早些学凫水,往后再近水也不怕了。”


    “裴栩棠?”裴誉闻言眉头一皱,不悦道:“小小女童,学什么凫水。”


    沈清音只当没听见这话。


    她将裴誉换下的常服平整挂在身后的衣帽木架上,不禁疑惑。


    今晨他自雪青轩离去时,穿的分明是朝服,然不过半日,归来时却只着素色常服,显然中途更换过衣衫。


    正暗自思索,却听得裴誉冷冽的音色自头顶传来:“方才与两位同僚外出用膳,官服太过郑重。”


    沈清音没想到男人会看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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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思。


    也是,奔赴温柔乡,身着朝堂官服,的确是于理不合。


    沈清音暗自腹诽,鼻尖却还闻到了他衣袍上淡淡的酒气,便开口道:


    “大人,昨夜棠姐儿因落水高热,我祈求神佛保佑她今日恢复康健,愿为此斋戒七日,还望大人体恤,咱们做爹娘的这七日暂且少饮酒、不食荤腥。”


    回应她的是一串久久的沉默。


    沈清音静静等候片刻,见眼前之人始终不言不语,终究是退了一步。


    “若是七日太难,三日亦可。”


    沉寂许久,裴誉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算是应允。


    沈清音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移步顶箱柜,为他取出一件素雅的蔚色暗纹常服。


    裴誉目光扫过那件衣袍,随口问道:“我那件紫棠色交领上襦许久未曾见了,你收在何处?”


    沈清音闻言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


    她缓了缓,这才柔声回道:“许是下人收拾衣物时误收进箱底了,待我得空再为大人细细翻找。”


    裴誉没再说话,沈清音为他穿上外袍,又抬手替他细细系上颈间玉扣。


    妇人动作温柔细致,纤长指尖有意无意拂过男人的内衬起伏处,从裴誉的视角看去,恰见她锁骨下不慎露出的浅浅沟壑。


    男人想起昨夜,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愫,他连忙仰头任由她近身伺候,喉结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几瞬。


    就在这分神片刻,靠墙木架忽然倾斜倒塌,架上悬挂的衣袍尽数坠落,衣间物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沈清音被这巨大动静惊的回头,目光落下,便看见一枚翠玉扳指正顺着地面缓缓滚至她的脚边。


    候在门外的下人们闻声大惊失色,慌忙入内扶起木架,将散落的衣衫物件收拾好。


    沈清音俯身,轻轻拾起那枚扳指,扳指触手温润通透,细看成色绝佳,非是裴誉之物。


    她懒得多想,平静地将扳指放回了他那件坠落的衣袍袖口。


    倒是裴誉道:“这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元明送给钧哥儿的。”


    胡元明。


    上京胡氏。


    沈清音闻言微愣片刻,她对这一氏族再熟悉不过。


    “胡元明。”她压下心头翻涌,轻声问道:“大人同他很熟?”


    “尚可,今午同他一道用膳,他听闻钧哥儿周岁,便临时取下这扳指,执意托我转赠。”


    裴誉边说便走向那木架,自换下的衣袍中取回了那枚扳指,随手放至袖口。


    沈清音看着那扳指微微出神,直到裴誉行至门前,她才背对着她,像是思索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开口。


    “大人可知,三年前我兄长在平阳关战死后,便是这胡元明的父亲当庭带头劝谏,恳请陛下将我兄长尸首五马分尸,抄我沈家满门……”


    “你可知他为何这般?”裴誉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波澜。


    沈清音极力按捺眼底的悲愤与不甘,一字一句道:


    “左不过是他认定我兄长非是战败而是通敌叛国故而死不足惜——”


    “他说的有错吗?”她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男人骤然打断。


    沈清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缓缓侧过头去。


    雕花木门大开,正午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尽数落在她丈夫笔直修长的身躯之上。


    逆光之下,男人气度斐然和煦宛如同仙人坠凡,可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叫沈清音只觉一条冷血毒蛇自脚底攀爬而上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只觉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她家破人亡,他却觉得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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