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冲了,但冲向的是张飞,用喙狠狠地啄在他的手背上。
张飞“嗷”的一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从地上蹦起三尺高,怀里的玉米飞出去砸在狗剩脸上。
狗剩被砸醒了,尖叫了一声,然后黑老三醒了,然后所有人都醒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了张飞刚才躺的位置,松树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如果张飞没有弹起来,那支箭钉的就是他的胸口。
关羽在箭矢破空的同时已经弹了出去。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从静坐状态切换到全速冲刺只需要零帧起手,他的刀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矛,直插暗处弓弦声响起的方位。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兵器相交的金属撞击声,再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别杀他!”刘备已经翻身起来,长剑在手,朝黑暗中喊道,“留活口!”
关羽拎着一个人从暗处走回来,像拎一袋土豆。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用的深色短衣,嘴角带血,右手的腕子被关羽卸了关节,软塌塌地垂着。
关羽把他扔在篝火旁边的地上,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就你一个?”关羽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关羽把刀尖往前推了一寸,刚好贴住皮肤。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还……还有一个,跑了。”
“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
刀尖又往前推了一寸。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急了,“是中间人找的我,只说要杀一个姓刘的,带着鹅的。给了十两金,先付了三两。”
我和刘备对视了一眼,说明这一次不是随机劫道,是有针对性地冲着我们来的。知道刘备带着鹅赶路的人不多,除了我们队伍里的人,就只有在襄阳城里见过我们的人。
那就是蔡瑁。
刘备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黑老三把刺客捆了,明天带到最近的官府去。
“十两金,”张飞揉着被啄红的手背,瞪着那个刺客,“才十两金就想杀我大哥?老子的命至少值一百两!”
“人家杀的不是你,是大哥。”关羽纠正。
“那就是杀大哥的命才十两金,更不值!”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张飞别歪楼。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羽毛都完好无损。
“阿呆,”他说,“你又救了大家一命。”
“对对对,”张飞把那只被啄的手举起来,虎口上一个标准的鹅嘴印,又红又肿,“阿呆啄我的时候我还想骂它,结果一支箭钉我躺的位置。”
狗剩缩在外衣里,小声插了一句:“军师鹅最厉害了。”
黑老三在旁边使劲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对一只鹅应有的基本认知,像是在看某种庙里供的神兽。
我昂了昂头,用翅膀拍了拍刘备的手背,示意他不用太在意。但说实话,我啄张飞完全是本能反应,不是什么战略判断,纯粹是眼看着箭要射过来,而张飞是离我最近的人体盾牌。
天刚蒙蒙亮,营地就收拾停当了。
黑老三烧了一锅热水,把昨晚剩下的干粮泡成糊糊,每人分了一碗。
我得到了单独的一小碗,里面还加了些碎肉末,大概是昨晚烤兔肉剩下的边角料。
狗剩蹲在我旁边,一边喝糊糊一边偷偷往我碗里多拨了几粒肉末,以为没人看见。
刘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谷。远处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黑老三指过的那片平川完全看不见。
“今天能到吗?”张飞嘴里塞着干粮走过来。
“能。”刘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这个面对十三把刀都不改脸色的男人,居然紧张了。
我理解他为什么紧张。
三顾茅庐的故事在后世被演绎了千百遍,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刘备,他不知道自己是故事的主角。他只知道自己在去请一个据说很有才华的人出山。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次拜访上,如果诸葛亮拒绝他,他还能去哪里?
“大哥,”关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刘备身边,“你是在担心卧龙先生不肯出山?”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若他不肯,”关羽说,“那便是他眼光不够,看不清谁是真正值得辅佐的人。”
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张飞也凑过来:“就是!大哥你是什么人?你是汉室宗亲,皇叔!整个天下打着汉室旗号的就剩你一个了。诸葛亮再有本事,他不辅佐你辅佐谁?曹操?曹操那奸贼他看得上?”
刘备被两个兄弟这么一说,脸上的忧色淡了些。
狗剩在前面大声喊:“雾散了!”
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山谷里的景色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
先是近处的松树,然后是山腰的梯田,最后是山脚下那片辽阔的平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在平川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像是一幅被照亮的画卷。
平川的东南角,隐约能看到一片青翠的竹林,竹林掩映之间,有茅草屋顶的一角若隐若现。
“卧龙岗。”黑老三说。
队伍开始下山。
下山的速度明显比上山快,张飞几乎是一路小跑,狗剩跟在马后面蹦蹦跳跳,连关羽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刘备走在我旁边,竹篮挂在他自己手里。
“阿呆,”他边走边低头对我说,“等见了卧龙先生,你要帮我多说几句好话。”
我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手指,意思是包在我身上。其实我心里完全没底。我能说什么?我又不会说人话,充其量也就是在地上写两个字。
而诸葛亮是什么人?他是能在草庐里把天下大势分析到小数点后三位的超级大脑。在他面前写诸葛两个字的把戏,恐怕不够看。
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上。
山路走完,进入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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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从碎石变成了黄土,走起来松软了许多。路两边出现了耕田和水渠,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劳作。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看到这支奇特的队伍,露出了见多识广的淡定表情。卧龙岗附近住的人,大概对这种来找诸葛亮的奇怪访客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丈,”刘备上前拱手,“请问诸葛孔明先生的居所怎么走?”
老农用锄头柄指了指竹林方向:“那片竹林子后面就是,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先生今天一早进山采药去了,说天黑才回来。”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飞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什么?采药?我大哥大老远跑来,他采药去了?”
“三弟,不可无礼。”刘备按住他的肩膀,“卧龙先生并不知道我们要来,他有他的生活。”
“那怎么办?咱在山脚下蹲一天?”
刘备没有回答张飞,而是看向竹林子,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小径,通向一处简朴的茅草院落。
“我们上去等。”刘备说。
穿过竹林小径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竹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跳动的光斑。路两边的竹子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竹节上覆着薄薄的白霜。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走到竹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山坡上,坐落着一座茅草院落。
他们在竹林下找了位置坐下,关羽坐石凳,张飞坐门槛,刘备坐在槐树根上,把我的竹篮放在地上。
黑老三带着兄弟们在竹林边找了块空地休息,不敢靠近院子,说是怕身上的匪气冲撞了高人。
时间在竹林的风声里一点一点流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张飞从门槛上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数几次。
关羽倒是纹丝不动,闭目养神,除了偶尔用刀柄敲一下试图偷吃供品的蚊虫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快到日落时分,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歌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歌声悠长,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疏朗和洒脱。
竹林里的鸟都不叫了,好像在听。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竹林小径。
一个高瘦的身影从竹林的阴影里走出来,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漫天霞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肩上背着一只药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面容清瘦,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诸葛亮回来了,他走到门前,看到院外里坐了这么多人,没有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推开柴门,把药篓放在槐树下,然后朝刘备拱手一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让各位久等了,正好今天多挖了些山药,若不嫌弃,一起用顿便饭吧。”
这语气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