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清河府君并没等他回答，或许在万千年前他就明白，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世人亿万，多的是贪生怕死、懦弱寡断之人，也从来不缺乏逆流而上，以身殉道之人。
所以，没有等到李大狗的回答，他也并不气恼，只用椭圆形的金黄色眼眸，注视着他，语气第一次变得郑重：
“你所说的凝炼道花者，是何等人物？”
李大狗并没有因为猜测得到验证，而感到轻松。
目光掠过照影蜃楼珠里的画面，看到有几根诡异的枯黄藤蔓，延伸着爬过张，谢二人所经过的地方。
一只独眼的白骨巨鸟，往东南方向盘旋，很快就要圈住身穿赤红法袍，早已激活隐匿法阵的王絜所在之处。
深呼了一口气，同样用郑重的语气回道：“如您所见，我只是一区区凡人，进入阳山不过数日，丝毫道法不曾修行，所见所闻，都来自有限交谈过的几位同门，
又因常怀毋有好高骛远之嫌，不敢就此请教师长，是以我闻读的内容，只知五气朝元之上，尚有三花聚顶。
此又可分三步，最初，铸就无垢无漏之体，凝炼第一道花，为炼神境……”
清河府君瞳孔微缩，本就椭圆的眼眸变得更加狭长。
李大狗回忆此前路不平所说的内容，接着道：
“再者，炼神返虚，演化本命法身，凝炼第二道花，为返虚境。”
清河府君的脚尖，微不可察的挪动了分毫，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陌生的言语依旧在他耳边响起，化作一句他能明白的内容。
“三者，勘实破妄，转化虚实，凝炼第三道花，此谓天人境。”
清河府君隐于袍袖中的手掌，微微一握，似乎整个秘境的苍穹，也为此牵动。
“最后，凝花之上……”
“还有么？”
短短几字一出，清河府君蹙起的双眉，几乎就要连在一起。
李大狗当然听出了他的震惊，只是已经和盘托出，也就没有住口的必要。
“天人境中尚有天资卓绝，福缘深厚、得天地大造化之人，合道天、地、人三才，最终达成三花聚顶的仙人之境。”
“仙人……”
轩窗之外，竹林清风为之寂静。
清河府君拢于袖中的双掌也为之颤抖，萦绕指尖的雾气散了又聚，最后缩成一个米粒大小的灰色圆珠。
圆珠表面层层冰晶堆叠，很快就被封印在一颗深蓝色的宝珠之内。
豁然就成了一颗新的温玥珠。
随着这段携带记忆的雾气被封印，清河府君的情绪，逐渐平复，椭圆形的眼眸变得浑圆。
这些变化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在一个瞬间，终于，清河府君缓缓转身，遥望竹林外的那片大湖。
无声自问：是巧合？还是天地间的大道，本就如此？
建木扶桑有通天之姿，其发不过毫末，惑莲神竹有岁万之年，其高止于丈余，此天定乎？
盖闻，子会天开，有日、月、星、辰，谓之四象，丑会地辟，有水、木、火、土、金，为之五行。
天气下沉，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生万物，始有草木花卉，是以天清地爽，阴阳交泰，寅会至，而有裸、鳞、毛、羽、昆，等万灵。
万物懵懂，唯人有灵，然其身无坚甲、手无锐爪、口无利齿、背无双翅、其力不及象，其走不及马。
彼时苍茫大地，万物竞逐，人族式微，不过诸兽口中之食尔。
于是终日惶惶，目鸟兽食人而惧，睹天地威能而恐，不得片刻安居，遂聚村落以御之，造鬼神而拜之。
其后天地灵气乃出，鬼神孕育而生，此非秉天地之力，承人愿之望乎。
于是术法神通始出，羸弱人族方得庇护。
然则天行有常，大道至公，人族虽羸弱，却独得一点灵明不昧。
便是这点灵明，使人观日月而知昼夜交替，察四时而明寒暑往复；使人钻木取火以驱百兽，构木为巢以避风雨；使人结绳记事以传后世，仰观俯察而立文字。
彼时，天地震动、鬼神惊惧，恰其时，妖兽、鬼神竞逐神通权柄，纷争不断，无暇顾及。
于是贤人辈出百家竞起，诸子争鸣，有儒、法、道、墨、阴阳、纵横之流，竞相探索天地之秘、人世之理。
或感妖兽之长，或得天地造化，或得鬼神之助，虽历千万劫难，术法道统不绝，万有年余，终得五气朝元之境。
然，诸神大战落幕，权柄归属已定，人族纵有术法道统传世，亦不敢悖逆天地神灵……
清河府君淡漠的目光，似穿透竹轩、穿透竹林、穿透天穹，落在那十数万年前便已尘封的记忆深处。
犹记得，彼时龙族统御四海、风光无限，天下水族尽归管辖，有父兄叔伯庇护，天地虽广何处不可嬉戏？
却不料，一朝突变，困守此地十万载，再回首天地早非昔日安乐。
一阵熟悉的冰凉，从掌中封印记忆的温玥珠缓缓传来，清河府君压下心中惆怅，不自觉的转了转手腕，而后问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下水域，何人主宰？”
“当然是龙族，四海之内皆有龙宫镇守，寻常修士不敢靠近。”
一道吐息如释重负，微不可察，就连近在咫尺的李大狗，也几乎以为是错觉。
‘终归还是有在意的事情……’
李大狗默念之余，难免想起了《十洲三岛记》里那位被枭首的泾河龙王，‘龙族地位依旧超然，天下蛟龙似乎就不这么好了。’
清河府君没有直视他的眼神，却还是察觉了这点波动，想了想后问道：“你是否，有信仰的神灵？”
“没有……”
李大狗一呆，不知对方为何如此发问，只是略加思索还是坚定的回答。
清河府君点了点头，手掌一翻，指尖夹着三支淡青色的长香，“你或许可以试着信仰我，只要你足够虔诚，就能得到我的一次庇护。”
李大狗又是一愣，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位真实的神灵出现在面前，然后对他说，‘你可以试着信仰我……’
如果不是系统鉴定得知，对方是一位真实且位格不低的神灵，他几乎就要下意识训斥对方是个骗子。
在他设想之中，哪怕最大胆的骗子，也不过声称自己是神的代言人，妄图得到信任之后，进而骗取钱财色相。
哪有神灵直接出面，向一个凡人收取信仰的道理？这实在不符合神灵的做派，而且也不体面。
只是对上清河府君淡漠的双眸，这种疑问又瞬间压了下去，‘似乎对于他来说，这世间值得考量的事情已经不太多了，至少体面不在其内。’
于是自然而然，向对面的三支长香，做出了鉴定。
得知是以竹叶碾碎揉搓而成，有安神静气、澄澈心灵的作用，似乎并没有其他坏处。
遂不禁认真考虑起这个提议——‘身处对方主场，实力鸿沟巨大，且又看过王絜战斗情况，深知自身离开此地，想要保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如果只做烧香祭拜的仪式，考虑利弊之下倒也能够做到短时间的虔诚，那么代价会是什么呢？
毕竟此时不同以往，神灵就在眼前是真实存在的，哪怕短时间的信仰，所留下的因果，也未必是我能够承受的。’
他对神灵的了解并不太多，只在路不平抄写的那本手札里，知晓神灵有三阶十八品级划分，且于最高等的天官神只，描述不详。
而对面清河府君表现出来的位格，肯定不会是一般的地只神，似乎也不是高阶的天官神只，最有可能便是某种特殊状态下的主祭神灵。
这个阶段的神灵，实力跨越巨大，从大州府的城隍、名山大川的山水神灵，乃至世俗鼎盛王朝天地二堂，所祭拜几大陪侍神灵，都在其中。
对应于修仙者，则几乎囊括了世间七八成修士，所能修炼到的境界，及第一次开元化府直至五气朝元。
想到这里，李大狗难免苦笑，无论清河府君具体实力如何，都不是他所能抗拒的，之前瞬间被禁锢的事实，就是最好的实证。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询问，而不是暗地里做手脚，那么自己问明之后拒绝，也应该在对方考虑之中，只希望真如之前所想，这世间能左右他情绪的事情，不会太多……’
遂硬着头皮问道：“如果我虔诚焚香信仰府君，除了能够得到庇护，还有什么其他后果吗？”
“后果……？”
清河府君略有疑惑，在亿万年前从未有人如此发问，稍加思索很快明白过来，“你是问，对你有什么弊处？”
“对……”
李大狗的声音不自觉得变低，只觉得头皮阵阵发紧。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信仰其他神灵，且在此间，无论是否当面，若有所问无需你开口，我便能知晓你的所思所想。”
清河府君言语平静，指间夹着的三支竹香也纹丝不动。
“这……”
李大狗言语踌躇，自身藏有诸多秘密，是决然不能使第三人知晓的，只是几次鼓起勇气，也没能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如此便罢！”
清河府君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手掌一翻，竹香没入袖中。
李大狗松了一口气，未及说出道谢之言，就听对方接着问道：
“所谓仙人，可有无量寿？你所在门派是否有此境界者？”
“据我所知，即便仙人也不过寿止万载，至于我派掌门，乃是天人境修士。”
清河府君的目光，落在照影蜃楼珠上，自以为隐匿得当的王絜，手持法盘似乎察觉了什么，疑惑的望了一眼头顶云层。
深厚的云层，闪电依旧交织，只是他总觉得色泽比之前更漆黑了几分。
李大狗没能等到清河府君的回应，目光不自觉也落在了照影蜃楼珠上，随着王絜视线移动，他于乌云之中发现了一个身形高大，手持长矛的独角鬼王，隐匿其中。
正常是想用侦查功能，尝试了解对方底细，突见的那鬼王猛一抬头，狰狞面目之下，猩红的眼珠直视头顶明月。
李大狗心脏猛的一突，赶紧移开了视线不敢直视，依稀见到地面之上有好几队鬼兵，逐渐向王絜这边围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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