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悄悄话,小到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小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他转身,射出一根蛛丝,黏在了对面大楼的楼顶边缘。
他的身体从地面上弹射而起,在晨光中画出了一道黑色的弧线。
他离开了。
没有回头。
工地的上空,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了一颗看不见的、消失在晨光中的尘埃。
他离开的时候,手机从腰包里掏了出来,拨通了那个号码,在信号中断之前,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曼哈顿下城,自由塔附属商业区,建筑工地。六个超级坏蛋,都捆好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那个地方,他在几栋楼之外的一个楼顶上落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他的大脑在不断地回放这几秒钟的画面,像一个坏掉了的、卡在同一个帧上反复播放的播放器。
“我有能力这么做的”
谁说的?
那是谁的声音?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他的,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他的。
那个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那个在每一次出拳之前都会问自己“这一拳会不会太重”的彼得·帕克。
那个声音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死他。
“毒液,是不是你在影响我?”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楼顶边缘那道矮墙,看着矮墙后面那片正在变成浅蓝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缓慢移动的云。
他的声音里有质问,有怀疑,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怕听到答案的、但又不得不问的颤抖。
毒液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
“彼得,你可别冤枉我。”
毒液有些无语的开口辩解道,
“拜托,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也并不想去影响你的思维想法,你不知道我在你的身体里待的有多舒服。”
“你刚刚的话,如果让布莱克听去了,他会活撕了我的。”
毒液又补了一句,这次它的声音更低了,随即在开始正式开口解释道:
“是你当时太过激动的情绪,导致触发了共生体的自我防护机制。”
毒液的声音传出来,低沉而缓慢,像一个在给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包扎伤口的医生。
共生体的自我防护机制,是在宿主情绪失控时自动启动的最后一道保险。
它不是为了保护宿主——是为了保护自己。当宿主变得不可预测、不可控制的时候,共生体会释放出一种神经递质,那些神经递质会像一把钥匙一样插进宿主大脑中的某个锁孔,将那扇平时被紧紧锁住的门打开。
那扇门的后面,是暴力,是原始的、本能的、不讲道理的暴力。
在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彼得体内的暴力倾向会瞬间翻上数十倍。
毒液将这种状态命名为“杀戮形态”。
那个形态下的他,只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终于决定不再忍让的、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的生物。
杀戮形态下的彼得,本可以在几分钟内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那些被他用蛛丝捆住的、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被他从几十米的高空丢下来又用蛛丝网接住的敌人,在杀戮形态面前,只是一些还没有被折断的、排列得很整齐的、正在等待他一个一个去折断的火柴。
毒液的声音变得很轻。
“可我没想到的是,”
毒液的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它从未在它的声音中放置过的东西——敬畏,
“你竟然只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就愣是把这种形态给压制了回去。”
毒液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的宿主,彼得·帕克,不光体内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恐怖力量,他的精神世界,更是璀璨光辉。
毒液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恐惧。
它不理解彼得·帕克。
它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愿意伸出那双手。
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被背叛了那么多次之后,还愿意相信下一个人。
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在杀戮形态的暴力倾向翻了数十倍的情况下,仅凭自己的意志力,就将那扇已经打开的门重新关上了。
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差一点点就跨过那条线之后,退回来,然后说一句“我刚才差点做了什么”。
那是它第一次觉得它的宿主比它可怕。
彼得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过来,他走到楼顶的边缘,手扶着那道矮墙,看着远处的工地。
从他的角度——几栋楼之外,十几层楼的高度,他只能看到那些警车的灯光在工地的入口处停下来,只能看到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从车里走出来,只能看到他们在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用警戒线把那片废墟围了起来。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在他的身上,那些风里有纽约清晨特有的味道——热狗摊开始准备营业时的油脂香,咖啡店开门时飘出来的咖啡豆的苦香,还有那些从哈德逊河方向吹过来的、带着水汽的、微凉的、让人想要深深地吸一口的空气。
他伸了一个懒腰。
“好吧,”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的、但依然温暖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全世界说的语气,
“我要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他的目光从工地的方向收回来,转向了皇后区的方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希望梅姨知道我考试挂科后,”
他说,那些字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带着一种他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一夜之后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轻快的、像是一个小孩在承认错误之前先给自己找好退路的语气,
“不会扭断我的耳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射出了蛛丝。
他的身体从楼顶上弹射了出去,在晨光中画出了一道红蓝色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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