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兴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第二,卫生部近期将派出专家组,赴琼花市进行实地考察调研,对你们的改革方案进行全方位的评估与论证。”
“第三,根据专家组的评估结果,重新确定改革方案。届时,琼花市必须严格按照新方案执行。这一点,希望你们全力配合。”
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杀机。华明清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要夺权,要否定琼花市现有的成果,另起炉灶。
华明清的脸色骤然一沉,转头看向余新江,语气严肃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余新江同志,付部长的这三点指示,都记下了吗?”
余新江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虽然不明就里,但长期在机关养成的条件反射让他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答:“记下了,华书记!保证一字不差!”
华明清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对着付兴国问道:“付部长,有个情况我得请示一下。我们的医疗改革方案,从去年就开始实施了。如果部里专家组的评估没有通过,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立刻叫停现行的改革方案?”
这个问题,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付兴国的软肋。
付兴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脸上带着笑,问出的话却如此尖锐,甚至带着一丝逼宫的意味。回答“是”,那就是逼着琼花市停摆,万一上面怪罪下来,这责任谁负?回答“不是”,那刚才那番“按照新方案执行”的官话岂不是成了废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华明清的问话,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付兴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与市委书记打交道也不在少数,但像这样被反将一军的情况,还是头一遭。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悦,但到了他这个位置,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
付兴国迅速调整好表情,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反问道:“你们的方案,已经实施一年多了?”
“是的,付部长。”华明清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含糊,“实施一年多,至今仍在执行,且效果显着。”
付兴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思索片刻,来了一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太极推手。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官样化的口吻:“既然如此,那就先把你们的方案报上来。专家组的考察调研,按原计划进行。至于以后按什么方案走,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嘛。”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也是老官僚的惯用伎俩。
华明清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如初:“好的,付部长。方案我们会尽快报送。专家组来调研,我们举双手欢迎。这位是我们市发改委的余新江同志,具体对接工作由他负责。付部长,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欢迎您早日莅临琼花市指导。”
付兴国按铃叫来秘书:“小吴,替我送送客人。”
小吴是付兴国的贴身秘书,由他代为送客,既不失礼节,也透着股疏离。
出了部长办公室,小吴的态度明显比刚才热情了许多。余新江是个机灵人,短短几步路到电梯口,不仅把小吴送到了,还顺势要到了私人联系方式,并热情邀请对方有空去琼花市喝茶。
华明清看在眼里,心中暗赞。出门办事,就得有这份眼力见儿和灵气。
离开卫生部大楼,华明清看了看表,才上午十点。
“新江,去教育部附近找个地方,喝茶吃饭,休息一下。下午一点半,王秘书长陪我们去教育部。”
“华书记放心,那一带我熟。”余新江一边指挥司机,一边介绍,“就在教育部旁边,有个叫‘书香茶社’的地方,环境不错。”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门脸前。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宽敞的大厅被实木书架分隔成一个个半私密的空间,客人可以随手取书阅读。这里没有俗气的塑料假花,只有几盆精心修剪的绿植盆景,透着股文人雅士的清幽。
“华书记,在YJ城,部委附近都有这种地方。”余新江压低声音,给华明清倒上一杯滇红,“下面来跑项目的,大多选在这儿。既安静,又显得有文化,还不像酒楼那么俗气。现在各办事处又活跃起来了。”
华明清品了一口茶,点点头:“你们办事处五个人,平时忙得过来吗?”
“前阵子部委人事调整,确实闲。现在大局定了,新项目陆续出台,我们就忙起来了。”余新江如实汇报,“按照邱市长的指示,我们主要任务是‘结交朋友、收集信息’。这次三个试点市的名额,我们原本还在争取,没想到华书记您动作这么快,直接就拿下来了。”
说到这,余新江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次竞争试点市的对手,来头都不小。”
“哦?都有哪些?”华明清放下茶杯,来了兴趣。
“SC市的嘉陵区、QJ省的黔西地区、NY省南海市、ZD省的临海市、YA省的马店市……”余新江如数家珍,“具体的资料我整理好后发给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华明清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若有所思。
“华书记,我看今天卫生部的付部长,对咱们的方案似乎不太感冒。”余新江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关系。”华明清淡淡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笃定,“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他们想搞新方案,无非是想安插自己的人,或者推行他们那一套理论。咱们耐心等着,只要上面没直接下文否定,这局棋就有的下。”
华明清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似在看,实则心思早已飞远。
医疗改革方案在高层有争议,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华明清甚至希望多几个试点市,有竞争才有对比,有对比才有舆论关注。民生无小事,一旦媒体介入,这潭水就浑了,浑水才好摸鱼。这方面有必要与刘站长通通气,单凭琼花市一个市的力量,显然太脆弱了。
至于那几个竞争对手……华明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正好,让卫国嘉和陈亮去查查他们的底细,看看是单纯的争项目,还是背后有别的大鳄在搅局。
农业农村改革的试点市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有胡文秀的支持。卫生部这边虽然付兴国态度暧昧,但上面既然定了,他也翻不了天,顶多是在执行方案上扯皮。至于教育部,还没接触,暂且不论。
中午在茶社吃得颇为舒心,菜品精致,环境清幽,华明清难得放松了一会儿。
下午一点一刻,教育部大楼大厅。
王安泰准时出现,身边跟着一位中年男子。
“王秘书长,你好!部长在楼上等候多时了。”中年男子热情地迎上来。
王安泰介绍道:“这位是JH省琼花市委书记华明清同志。这位是教育部办公厅孔平主任。”
孔平热情地与华明清握手,引着众人上了楼。
教育部部长匡雅铭,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保养得宜,风韵犹存,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安泰,欢迎欢迎。”匡雅铭笑着招呼,随即目光落在华明清身上,“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华明清同志吧?全国最年轻的候补委员,年轻有为啊。”
华明清谦逊地笑了笑:“匡部长过奖了,虚名而已,让您见笑了。”
寒暄过后,王安泰再次扮演了“快闪”的角色,把场子留给了华明清。
匡雅铭是个直爽人,开门见山:“华书记,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请你详细介绍一下琼花市的教育改革情况。”
华明清条理清晰地将改革思路、措施、成效汇报了一遍。
匡雅铭听得很认真,随即抛出了三个尖锐的问题:“第一,教师末位淘汰,辞退人员的安置问题怎么解决?第二,中小学生免费食宿,财政压力巨大,钱从哪来?第三,职业教育的师资力量,如何保障?”
这三个问题,刀刀见血,直指改革痛点。
华明清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匡雅铭听完,叹了口气,坦诚地说道:“华书记,你的方案很好,但在全国推广难度太大。琼花市有钱,肯在教育上砸钱,这值得敬佩。但其他地区,特别是中西部地区,根本做不到。国家补助也是杯水车薪。”
她话锋一转:“不过,中枢院既然定了琼花市做试点,教育部坚决支持。但一个试点不够,我们要增加几个,涵盖不同经济水平的地区,这样数据才更有说服力。你们把方案报上来,我们近期也会派考察组去。教育改革,任重道远啊。”
华明清笑着回应:“匡部长说得在理。我们琼花市愿意做这个排头兵,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是良心活。只要能为国家教育改革探出一条路,多投入点也值得。”
离开教育部,华明清长舒了一口气。教育部的态度比卫生部温和得多,虽然也有顾虑,但至少是认可琼花市的做法的。
回到办事处,华明清交代余新江继续深挖竞争对手的底细,随后便乘车返回了空后家属院。
今天是周六,家里热闹非凡。华明方一家、党跃进一家都来了。
两个小家伙,华远大和党跃进的儿子,正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客厅里打闹,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华明清一进门,华远大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围着舅舅转圈圈。
“行了,你们在下面玩,我和你爸、党伯伯上去谈点事。”华明清摸了摸外甥的头,招呼两人上楼。
书房门一关,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明方、跃进,来YJ城快两年了,感觉怎么样?”华明清开门见山。
党跃进苦笑着摇摇头:“华书记,不瞒您说,治安管理局的工作太偏理论了,整天就是写预案、搞研究。我这大老粗,还是想回刑侦局,哪怕去刑侦总队抓贼也行啊。不过好在,再有一年我就能拿到公安大学的本科文凭了。”
“看来你是下了功夫的。”华明清赞许地点头。
“不学不行啊,无聊。”党跃进感慨,“不过倒是因祸得福,我这一学,把儿子也带出来了。以前在琼花市他是班里的吊车尾,到了YJ城这边,居然混成了尖子生!真是环境造就人啊。”
华明方在一旁插话道:“党局说得对。治安局是政策研究部门,除了下基层检查,很少插手具体案子。刑侦局不一样,那是公安部最大的局,实权部门,直接办案。你想调回去,除非部领导特批,正常渠道基本没戏。”
华明清沉吟片刻:“不急,等文凭拿到手再说。管怀录当了政法委书记后,来公安部频繁吗?”
“频繁。”华明方点头,“听说部里班子也要动。严嘉欣可能要提常务副部长。我们干部局的常务副局长刚调走,位置还空着。”
“公安部是半军事化管理,讲究纪律。”华明清分析道,“我估计你也在调整名单上。秦黄河呢?”
“刚提了副部长,进了党组。”
“你读研的事呢?”
“在读着,估计后年拿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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