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刘德厚没来。
网吧后半夜断网了。陈旧蹲在门口台阶上等天亮,帆布包抱在胸前。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量,屏幕暗得快看不清时间。三点多下了一阵小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刻钟,他没动。蟾蜍在裤兜里一呼一吸,三拍一组的脉冲比昨天慢了半拍——像从跑步变成了散步。
七点到的潘家园。矮墙左边那个位置空着。坐了半小时,太阳从矮墙后面爬上来,把砖面晒得发烫。肚子叫了一声。昨天那个肉夹馍的热量早就烧干净了。
八点过,市场全开了。周末,人比昨天多了一倍。通道里挤着走不动的地段多了起来。卖杂项的老头把摊子往外扩了半米,铜器差点怼到过路人的脸。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蹲在瓷器摊前砍价,声音越来越大,摊主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砍价声立刻停了。
刘德厚还是没来。
他不确定自己在不在等。“有人找你看东西,你就看。”昨天的话记着。但“有人”两个字太空。坐在矮墙上等人来找,跟在店里等客一样——区别是他连铺面都没有。
九点出头。对面的摊主在交头接耳。目光往他这边扫,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更像听说了什么,不确定信不信。一个卖手串的年轻摊主把手机举到耳边假装打电话,眼珠子却往他身上转了两圈。旁边卖核桃的老大姐蹲在地上擦货,抬头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的瓜子壳吐了一地。
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刘德厚带他进了北排铺面。有人看见刘德厚给了他钱。潘家园没有秘密。但谣言比秘密跑得更快。
九点半。
一个女人站到他面前。
四十来岁,短发,深蓝色薄外套,脖子上挂了条**链。手里攥着红色绒布袋,指关节有点发白。两步开外站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就是帮人看东西的?”
声音不大,带着试探。不是行内人。行内人说“掌眼”或者“看看”,不说“帮人看东西”。
“我看看。”
绒布袋递过来。他接了,解开抽绳。里面一枚玉坠。
长方形,三厘米长,两厘米宽,厚度不到半厘米。白玉底子泛青,一面刻了朵莲花,另一面光素。边缘打磨圆润,表面一层油脂光泽——不是新抛光的贼亮,是长年贴身佩戴养出来的温润。对着光照了照,内部有几缕絮状棉,散得开,不是裂,是天然玉质结构。翻过来看背面。光素面有两道极细的划痕,方向一致,像用细砂纸打磨过——有人洗过,洗得不太专业,但没伤到玉肉。
左手在裤兜里。蟾蜍“暖”。右手拈起玉坠。
指尖接触的一瞬——太轻了。像一根羽毛擦过手心。差点错过。
裤兜里蟾蜍温度微微升了一点。像上次碰鼻烟壶时。确认是真的,仅此而已。
他握住玉坠。等了两秒。
来了。
不是白玉簪那种哀恸。不是鼻烟壶那种闲适。更不是战国玉佩的杀意。这枚玉坠里的东西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一直没散。
安静。耐心。像一盏快烧尽的灯,火苗已经很小了,但一直没灭。
一个人长期贴身戴着它。每天摸一摸,放回胸口。日复一日。没什么戏剧性的时刻。像一种习惯。或者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陪伴。
他不确定那算不算“情绪”。不像悲伤,不像喜悦。更像一个人和一块玉,几十年,彼此磨出了光泽。
放下玉坠。看了看。边缘磨损最重的地方是右下角——戴的人习惯用右手拇指去摩挲那个位置。几十年下来,玉面硬生生被磨出一小块凹陷。背面的划痕不碍事,价值不受影响。
“白玉,清中期。”他说。“籽料,润度好。雕工一般,莲花纹是常见题材。里面几絮棉,天然的,不影响价值。背面有人洗过,没伤到肉。”
停了停。
“有人戴了几十年。没摘下来过。”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把玉坠接回去,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值多少?”
“两三千。”陈旧说。“玉质好,雕工普通。拍卖行不收这种东西。地摊卖不到这个价。自己留着的话——”
他没说完。这话不该他说。
女人点头。把玉坠放回绒布袋,抽紧绳子,小心地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
“多少钱?”
陈旧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帮我看了。多少钱。”
他张了张嘴。刘德厚昨天给了三十五。那是主动给的,不是他开口要的。说多少?说多了怕人嫌贵。说少了——“不收钱的人比收钱的人危险。”刘德厚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三十。”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递过来。他接了。钱有点潮,带着体温。
“谢谢。”女人说。
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右手隔着外套按着放绒布袋的位置。
陈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三十块。加上之前的一百八十三,二百一十三。手心还留着玉坠的触感——温润、光滑,边缘被磨圆了。不是工具磨的。是人的皮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跟在师父店里干活那几年,手上全是茧子,现在薄了。但指尖的感觉比茧子厚的时候更敏锐。
第一次自己开的价。三十。不多不少。刘德厚昨天给三十五他没拒绝,今天自己说三十,也没后悔。
矮墙对面,一个卖瓷器的老板冲旁边的摊主努嘴。“看见没?刘德厚的徒弟,开始收钱了。”
旁边那个没接话,歪头看了陈旧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像掂量。
陈旧没纠正。他不是刘德厚的徒弟。但在潘家园,“谁的徒弟”比“什么能力”管用一百倍。没人认识的人说玉坠值两千,是骗子。刘德厚的徒弟说值两千,是内行话。
十一点。太阳到头顶了。矮墙烫得能煎蛋。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树荫下蹲着。手指伸进裤兜搭着蟾蜍。脉冲还是慢悠悠的,三拍一组,不急不缓。
一个人影挡住了光。
不是客人。是刚才说“刘德厚的徒弟”那个瓷器摊老板。国字脸,白汗衫,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认识刘德厚?”
不是质问。确认。
“认识。”
“他让你在这儿坐的?”
“没人让我。自己坐的。”
老板看了他两秒。喝了口茶。往旁边吐了口茶叶沫子。
“那你别在这儿坐了。”
陈旧没动。
“不是赶你。”老板说。“矮墙在入口。客人进来第一眼看见你。旁边那帮人天天嘀咕,客人心里不舒服。”
用搪瓷缸子往市场里面指了指。
“过了杂项区,靠北有一排铁皮柜台。没人用。你坐那儿去。”
说完转身走了。搪瓷缸子里的水在身后晃。
陈旧蹲在树荫下看着那个背影。
不是好心。矮墙是入口黄金位置,他在这儿坐着本身不碍事。但旁边的议论碍事。把他从眼皮底下挪到看不见的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但也不是赶他走。
他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市场里面走。穿过人最多的通道,经过瓷器摊的时候那个国字脸老板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下他的帆布包。穿过卖旧书的——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翻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头也没抬。穿过卖杂项的——那个把摊子扩了半米的老头正蹲在地上重新码铜器,看见陈旧走过,嘴唇动了动,跟旁边的摊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一路上有人在看他。不是昨天那种看“偷东西的”目光。是一种新的、还不确定该怎么定义的目光。
走到杂项区后面。一排铁皮柜台,门板半拉着,里面堆了些落灰的纸箱。柜台前连凳子都没有。空气里有股旧纸板受潮的味道,混着隔壁卖烤肠的铁皮炉子飘过来的油烟气。
靠着铁皮柜台坐下来。地上水泥的,凉。帆布包搁旁边。右手插裤兜,指尖搭上蟾蜍。
看不到入口。看不到矮墙。只能看见对面一排关着的铺面和一条窄窄的通道。阳光从铁皮柜台顶上的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几道细线。
安静。蟾蜍-暖。脉冲慢悠悠的。铁皮柜台侧面上贴了张褪色的招租广告,纸角翘起来,被穿堂风掀一下放一下。
远处的市场嘈杂声隔着几排摊位传过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叠钱数了一遍。二百一十三。又摸出刘德厚的名片看了看。白纸黑字,一个名字一个号码。名片背面是空白的。用拇指擦了擦角上的灰,放回帆布包外袋。
通道另一头,人影一晃。
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在通道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他。
快步走了过来。
“你是帮人看东西的?”
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