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会客厅内。
梨花木案上烹着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旁边摆着两碟时鲜果子,一碟是莹白脆嫩的银糖菱角,一碟是圆润饱满的青杏。
贺云溪一进门就自顾自撩袍坐下,潇洒地扇着扇子,心情颇好地看着管家亲自帮他烹了茶,又看两个丫鬟进来上了果子,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贺云溪等了一会,皱着眉头看向桌上那两碟叫人无甚食欲的果子,随后便问管家:“今年江南贡的杨梅不是已经来了吗?”
管家眼皮一跳,暗道这位少爷还真是冲着御贡的杨梅来的,正扯出个笑脸准备回答时,魏寻恰好走了进来,直言道:“想吃自己上宫里吃去。”
管家于是闭上了嘴,躬身退了出去。
贺云溪摆了几分委屈色:“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他以为魏寻还记着上回醉香楼的事,于是暂且将口腹之欲抛到了脑后,忙解释道,“醉香楼的事真不能赖我,我真不知道那个姑娘是长公主的义女,薛慕妍只说帮忙引荐一二,其他一概不提,谁能料到,竟是奔着你这个人来的!”
说罢,他还叹了口气,“也怪我大意了,差点忘了这么多年过去,咱们威风凛凛的靖安侯虽然恶名在外,奈何皮相生得太好,也难怪总有姑娘家心驰神往啊!”
魏寻不置可否,坐在了他对面,只道:“喝完了茶,自个找地方玩去,本侯还有事。”
“啧!”贺云溪不大高兴,“我这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赶人?赶紧的,把你府上那筐江南来的杨梅拿出来,反正你也不吃。”
魏寻道:“没了。”
“什么叫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
“御贡的好东西,你不吃这府里谁敢吃?”贺云溪还没察觉不对,狐疑道,“你该不会干了什么触怒太后的事,今年没得赏赐了吧?”
不能吧?
魏寻懒得搭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那位姨母府上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有闲心惦记这几颗果子?”
此时陆千仪恰好走到门口,一听堂内有客人在,脚步蓦地一顿,站在了门边。
贺云溪怔了怔,才道:“这你都知道了?消息够灵通的嘛!”
魏寻漫不经心道:“略有耳闻罢了。”
贺云溪知道他一向手眼通天的,知道点风声也不奇怪,于是往椅背上一靠,散漫道:“我也是今日才听说,原来长公主要将她那个义女嫁去蜀州,怎料出嫁路上新娘竟然被人调了包……”说到此处,他也颇有几分惊讶,“堂堂长公主的义女,再怎么说也算半个皇室的人,竟然有人敢打她的主意?要是让我那位厉害姨母抓到,那不得先抽筋扒皮,再送进刑部那油锅里滚皮烫肉?”
啧,胆子是真够大的!
魏寻默默喝茶没接话。
陆千仪在门外听得冷汗直流。
贺云溪顿了顿,又若有所思道:“不过话说回来,此事表面上看,像是新娘被劫,但依我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闻言陆千仪心里一咯噔,忙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去。
魏寻眉梢微挑,抬眸看他:“何以见得?”
贺云溪下意识飞快往门外扫了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眼尾藏着几分自以为洞悉秘事的得意:“据我所知,新娘子出嫁前早早便收集不少金银细软,我猜她本就有意逃婚,所谓的新娘被换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
话说完,还悄悄抬了抬下巴,一副看破全局的狡黠模样。
魏寻几不可察地瞥了眼门外微微飘动的裙角,却道:“长公主府这是要没落了不成?闺阁内事还能叫你一个外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别不信啊!”
贺云溪之所以能如此信誓旦旦,是因为他今早碰巧要去找薛慕妍,结果府上的婢女将他拦在外院,只说郡主今日不便见客,让他改日再来,他是眼色何等敏锐之人?一眼就看出了府中气氛不对,于是便略施美色,三言两语从婢女口中套了点内幕出来。
“我可是亲自上门打听的。”贺云溪边摇扇边道,“可怜我那表妹,这回可得受苦了。”
陆千仪一听薛慕妍有事,心头骤然一紧,当即迈步从门外走了出来,急问道:“妍妍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贺云溪一心沉浸在新鲜趣闻里,又正犹豫要不要先挑个青杏尝尝味道,压根没反应过来屋内多出来个谁,只淡淡扫了陆千仪一眼,顺其自然接话道,“听说她私底下给她姐姐送了不少银钱,那她娘肯定怀疑逃婚一事是她们姐妹俩共同预谋,抓不到大的,那不就得抓……”
他话音忽然顿住。
贺云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感方才草草一眼中似乎莫名藏着一丝违和,停顿片刻猛地朝着陆千仪看去,随即面色蓦然一滞,惊讶道:“大的不在这吗?”
说罢,他惊觉失言,忙用折扇挡住了嘴。
等一下,她怎么在这?
那个半夜逃婚下落不明的长公主义女为何出现在这?
贺云溪仿佛定在原地,眼睛默默眨巴两下,视线一垂,瞥见她怀里抱的东西,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抬起视线看了看陆千仪的脸,又不可置信地垂下眼帘盯住那筐果肉饱满,黑里透红的御贡杨梅,眸中隐约窜起了奇怪的火苗缓缓射向魏寻:“这是怎么回事?”
老子日盼夜盼的御贡杨梅,你竟然给别人吃了?
魏寻漫不经心道:“就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贺云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看着魏寻后知后觉道:“新娘调包一事……你干的?”
魏寻不语,只给了个答案明显的眼神。
贺云溪顿时目瞪口呆。
之前人家主动求嫁,你都不乐意,这回反倒干起抢亲这种事?
你没事吧?
魏寻对上他疑惑不已的眼神,不作任何解释,淡淡收回视线。
陆千仪也顾不上解释什么,急着问道:“贺公子,你方才说妍妍怎么了?”
贺云溪一头雾水,视线缓缓挪至陆千仪脸上,顿了顿,才恢复平静道:“她呀,听说被罚面壁思过了,别看薛慕妍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上似的,真惹怒了长公主,照样得受罚。”
陆千仪不由得面色一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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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寻则沉默看着她的脸色。
贺云溪本想冒昧问一句这究竟怎么回事,可话还没出口,就见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如临大敌道:“侯爷不好了,长公主来了。”
“什么!”
“什么!
贺云溪和陆千仪皆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道。
陆千仪下意识想立马离开此地。
胆敢逃婚已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好死不死还逃到靖安侯府上来,若让母亲逮到就真完蛋了!
贺云溪反应最快,立即跳了起来,摆手道:“我……我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拉着管家追问后门在哪,脚底一抹油风风火火就往外跑了,生怕跑慢一步被当成同伙抓去教训一顿。
陆千仪亦顿时紧张不已,忙将手里抱着的杨梅放在桌上,理了理思绪正色道:“逃婚之事已然触怒了母亲,我不能再留在此处了,不过你放心,我会从后门离开,绝不会让母亲发现此事跟你有关。”
魏寻抬眸看她:“你要去哪?”
逃跑?还是回长公主府?
陆千仪垂下眼帘,语气带了几分颓然:“回长公主府。”
妍妍帮了她那么多回,她怎么能这样自私地一走了之,留妍妍一个人面对母亲的责罚呢?
魏寻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点破道:“华安郡主是沈薛两家的宠儿,即便犯下再大的错,也顶多面壁几日罢了,可你呢?”
陆千仪心神微微一颤。
魏寻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乌沉沉的眸底凝着些锋锐的审视,续道:“一旦回去,左右逃不过责罚,之后要么重新上路乖乖嫁往蜀州,要么再被丢进别院里关个三年五载,浑浑噩噩了度余生,你可想好了?”
陆千仪面色微变,本就白皙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无措的苍白。
她太清楚自己要的答案了。
要想逃,这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即便逃走了,又能逃到哪里?她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记得,唯一的羁绊便是长公主府,离开了母亲和妹妹,她就像无根之木,纵天地辽阔,孤独和迷茫又何尝不是新的枷锁?她余生注定要无亲无友地漂浮在茫茫人海,运气差一点,也许就像魏寻所说的那样,惨死于山匪刀下,一无所有了。
她终是起了退缩之意,一瞬间心乱如麻。
魏寻颇有耐心地等着她做出抉择。
陆千仪短暂地陷入迷茫,可很快便想清楚了。
无论自己逃或不逃,都不应该连累旁人。
想到此处,就像是头顶压着的阴云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心情也顿时澄亮一片,遂笑了笑微微一礼道:“侯爷昨夜好心收留,千仪铭记于心,将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简单干脆的一句道谢,亦包含着辞别之意。
魏寻没说话。
陆千仪下定决心便抓紧时间转身要走。
“陆千仪。”
魏寻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了过来。
陆千仪疑惑地顿足,还没来得及转身,紧接着却见听一句令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问道:“你可愿嫁与本侯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