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十九岁下江南,二十二岁奉旨回京。
临行前夜,他曾屈膝拜谢陆明远冒死收留三载之恩。
陆明远亲手将魏寻缓缓扶起,语气沉厚肃穆:“男儿在世,当以立身为本,我知你胸有丘壑,不可能一辈子困于烟雨之地,此去虽险,但我相信靖安侯在天之灵,定会以你为荣。”
魏寻长身一揖,字字郑重道:“此番出征,伯瑜定全力以赴,凯旋而归,待挣得功名之时,恳请大人将满满许配于我,伯瑜此生唯她一人,定不相负。”
陆明远闻言并未当即应允,只道:“若满满愿意,我自是别无二话。”
平叛之战持续数月,昭明三年秋,魏寻与叛军决战前夕,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一封信。
信封内除了一份大红洒金宣纸折叠而成的婚帖,还有一张陆远明的亲笔书信,上面写道:
“陆某近来身染小疾,精神不济,常忧小女日后无所依仗,昔日伯瑜之诺,陆某谨记于心,便擅自做主写下婚书,以此为凭,盼尔早日凯旋,莫负良缘。”
那一夜,战鼓擂动,军心振奋,他浴血厮杀之际心底始终萦绕着阵阵不安。
是以,一朝破敌决胜,他未留半刻休整,即刻快马奔赴江南,可待到风尘仆仆赶到时,昔日陆府庭院深深,竟已满门倾覆,家破人亡。
一夜之间,家主遇害,孤女失踪。
相比亲眼见她冰冷殒命,下落不明带来的那一点期盼反倒成了支撑他苟活于世的唯一念想,可越是期盼越是落空,终是成了无尽酷刑,啃噬他的心神,日夜反复。
长公主府上,空气凝着紧绷的寒意。
值此关头,沈凝前脚才当着太后的面保证要好好掩盖陆千仪的事,结果后脚一回府便得知陆千仪私自偷跑出府,惊慌之余心中当即火冒三丈,派了两队护卫出去暗中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找到人。
别院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薛慕妍都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神情忐忑地站在院中,不敢说话。
夜色彻底沉落,府中各处的灯笼依次亮起。
沈凝立在院子中,指节紧紧攥着,不安到了极点。
一名护卫急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顶白色帷帽,朗声道:“启禀长公主,有消息了!”
*
破落的小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从外头看进去,黑漆漆的一片。
只听得里头“哐啷”一声脆响。
守在门外的大块头绑匪立刻绷紧了神色,粗声粗气地喝问一句,推门而入。
躲在门后的陆千仪手中捧着一个破瓦罐,瞅准时机狠狠砸在他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瓦罐撞得开裂。
绑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倒在地,却硬是没晕过去,大吼了一声便挣扎着就要翻身反扑。
另外两名女子手里各自捏着绳索的两端,见状丝毫不敢耽搁,立即扑了上去,合力将绳索死死缠在他脖颈上,两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后勒。
绑匪虽然身量和力气都占据优势,可毕竟掉以轻心,全然没有防备,此时又被人紧紧勒住脖子,一时半会根本无力反击。
陆千仪也赶忙跑过来,接过她们手里的绳索,快速绕着绑匪的身子缠了好几圈,将他捆在屋内粗壮的柱子上,又快速打了个死结。
“快走!”
陆千仪低喝一声,带着两个女子跌跌撞撞地冲出破屋,拼命往远处跑。
谁知那绑匪力气极大,绷紧浑身肌肉挣扎了片刻,绳索竟被他硬生生扯断!
“奶奶的!看老子不把你们抓起来剁了!”
他红着眼爬起身,抖掉绳索,满脸凶戾地盯着三人逃跑的方向,抬脚就快步追了上去。
陆千仪三人慌乱跑出来,只见外面到处黑黢黢的,竟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林,她们根本来不及分清东南西北,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刚跑没多远,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骂声。
另一名绑匪刚打探完消息折返,边走边骂道:“那个女人竟敢骗老子!”
忽一抬眼,瞥见仓皇逃窜的三人,立刻喝道:“站住!”
陆千仪三人吓得浑身一激灵。
怔愣一瞬,她立马决定:“分头跑!千万不要停!”
于是三个人各自跑开。
那绑匪正气得牙痒痒,逮着陆千仪紧追不舍,大喊道:“别跑!”
陆千仪不敢回头,在枝丫横生的密林里一路狂奔,脸上、身上都被树枝划伤却浑然不觉。
直到双腿都发软,她才渐渐感觉身后暴戾的呵斥声仿佛陡然消失了,可脚步声却没停。
越追越快,越逼越紧。
她跑得几乎都要力竭了,眼看前方终于透出一缕朦胧的月光还有零星的灯火,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
出口就在那里!
只要能碰上村户人家,必有好心人能帮她脱身,哪怕只是借躲片刻,也好过被那凶徒生生擒下。
陆千仪心头大喜,脚下却突然被横生的树根狠狠一绊,她下意识惊呼出声,整个人直直朝着前方栽倒。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停顿。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地将她往回一拉。陆千仪身体失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幽暗中,柔软的衣料带着清淡的木香。
魏寻面沉如水,漆色的眸子冷冷落在怀中那张惊惶未定的苍白面容上,不见半点情绪。
他怎么在这?
陆千仪茫然地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看清来人面庞的那一刻,整个人惊讶到仿佛灵魂被攫取到了地狱深处,又被阎王扔了回来,强行塞回体内。
只感头重脚轻,震惊到了极点。
月光浅淡如银,泼洒在魏寻冷白的下颌,和淡绯色的唇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寻的嗓音低沉而克制,凝视着陆千仪的目光带着令人琢磨不清的意味,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清凉的晚风来得恰到好处,落在身上,竟像是劫后余生里一点温柔的抚慰。
陆千仪仰着头,气息未平,声音轻哑却异常清晰:“我叫,陆千仪。”
昏暗光线中,陆千仪看不大清他的神情,但明显能感觉到扣在她手腕上的指节微微颤了颤。
与此同时,一簇簇明亮的火光由远及近,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魏寻蹙眉盯着她看,眼波幽深无底。
数十名侍卫手持火把围拢而来。
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林边的空地,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一角。沈凝坐在马车内暗处,借着跃动的火光,几乎一眼便看见了林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她拼命想掩藏的人,此刻竟然和魏寻这只豺狼混在一起!
陆千仪忽感背后一凉,迟疑着回头望去,只见那辆被火把簇拥的马车里,沈凝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即便光线晦暗难辨,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里头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完了!
这下不用逃婚了,收拾收拾准备等死吧!
对母亲的恐惧倏地爬上脊背,陆千仪的手不自觉微微发颤,忙不迭往后撤了一步,拉开她和魏寻的距离。
魏寻掌中倏然一空,淡淡扫了眼马车,目光又落回她难掩畏惧的脸庞,嗓音疏冷道:“你就这么怕她?”
陆千仪不知该如何回答,也无暇去细究魏寻为何出现在此处,只微微躬身一礼:“多谢侯爷出手搭救。”
说完,她顾不上去看魏寻的脸色,终是硬着头皮朝马车走去。
车帘即将放下的瞬间,陆千仪没忍住朝魏寻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暗色的身影映着斑驳枝叶,宛若千年不化的墨冰,挺拔锋寒,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陆千仪看不懂他的情绪。
举着火把的侍卫沉默地簇拥着马车离去,整座密林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陆千仪?”魏寻喃喃重复她的名字。
徐照这时方从身后追赶过来,沉吟片刻后问:“侯爷,这名女子身世本就奇怪,还偏偏姓陆?您说……会不会是长公主设的局?”
魏寻微微敛眸,面容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深邃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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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忽地发出一声轻笑:“有意思。”
*
陆千仪自打那夜回府后,就病了一场。昏沉的睡梦中,她好几次梦见了一座清雅别致的小院。
青瓦白墙,映着疏竹。
院中有一男子背对着她,正挽弓搭箭瞄准前方的木靶,挺拔冷峻的背影已显肃杀,一身墨色衣袍更添了几分疏离与锋芒。
陆千仪辨认不出此人是谁,只听见弓弦拉满之际,发出了低沉而紧绷的颤响,似有风雷蓄于其中,而一道温柔又低沉的嗓音夹杂其中,传入耳朵:“何时竟学了这偷窥的本事?”
骤然被人察觉,陆千仪心头微微一震。
潜意识里又觉得这嗓音极其耳熟,分明在哪听过。
男子松了手上的弓弦,缓缓转过身来,正当陆千仪满心期待着看清他的容貌时,刺眼的阳光却模糊了她的视线,紧接着耳边猝然响起“叮叮当当”几声清脆的珠子落地声。
陆千仪猛然惊醒。
由于脸朝下怕睡太久,她坐直身体的刹那间只觉头重脚轻,眼眶刺痛,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唯有熟悉的陈设告诉她,自己从始至终都待在别院的屋子里。
兰心一边俯身捡起地上的珍珠,一边窘迫地解释道:“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的,吵醒了姑娘。”
陆千仪长发披散,脸上还带着倦色,眼睫半垂盯着她的动作问:“这些珍珠哪来的?”
“这些都是库房那边送过来,要缝在嫁衣上的南海珍珠。”兰心仔细数了数,确认数量无误才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正好姑娘醒了,奴婢把嫁衣拿来给你试试吧?”
“嫁衣?”
陆千仪这才想起来,母亲已决意将她嫁往蜀州,婚期就在此月。
听说对方世代经商,家族地位虽比不上官宦人家,但在当地也算巨富。最重要的是,薛慕妍偷偷告诉过她,虽然她这个未来夫婿样貌平常了些,但据说为人忠厚,嫁过去应是不会吃亏。
于是,她对自己即将托付一生的男人,仅有的了解便是:有钱,样貌平常,但人不错。
陆千仪心里虽有准备,但仍旧因为此事恹恹不乐。
直到前几日母亲让薛慕妍将她未来夫婿的画像连同嫁衣首饰一同送过来,她随手打开画像来看,不看画像还好,一看,陆千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接把画像往脸旁一贴,指了指上面那颗比她两个脑袋还大的头,以及难以忽视的“十月怀胎”之腹,不可置信道:“你管这叫样貌平常?”
你们说的“巨富”不会是这个“巨腹”吧?
薛慕妍难为情道:“我也是今日才见到画像……”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陆千仪,换做从前,只要陆千仪提出“逃婚”两字,自己哪怕违背母亲的意愿,也定然会想尽办法助她一臂之力。
可那日母亲在马车上说的话犹在耳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安抚道,“不过你放心,此人家产颇丰,光是聘礼就送了足足一百八十担,况且有长公主府撑腰,没人敢对你不敬。”
陆千仪只感五雷轰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把画像一扔,绝望地倒在床上,欲哭无泪。
薛慕妍见状心疼不已,愤愤道:“都怪那个魏寻,要不是他擅闯长公主府,就没这么多事了。”
提起魏寻,陆千仪的脸色又惨淡了几分:“人家好歹救了我一命,要怪就怪我命不好。”
薛慕妍努力地想安慰安慰她:“姐姐别难过,虽说蜀州离京都颇远,但听说那里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吃食也是别有风味,而且此去没了母亲的管束,你大可以游山玩水,清静自在,日子定然不会太无聊。”
陆千仪默默听着,心里却盘算起了另一件事。
盲婚哑嫁?
打死她都不会从命的。
只是在京都地界,无论她逃到哪里,最后都会被母亲找到,若是能跟着娶亲的队伍出了城,再寻机逃跑……
倒是胜算颇大。
这样一来,她还缺少最重要的东西!
薛慕妍往她身旁一坐,还想再开解她几句,陆千仪猛地坐了起来,眼神恳切地看着她问:“妍妍,你能不能借我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