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阮芙提着食盒出现在裴澄书房门口。
“少夫人好。”杨林一见到人来了,连忙迎上去,“您请进。”
阮芙似是没想到这一路这么畅通无阻,以至于见到裴澄以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裴澄见到阮芙不算惊讶,几日相处,他大抵摸清了她的性子。
“殿下,我来看看您。”
“夜深了,您辛苦了。”
“今日之事,多谢您出手相助。”
阮芙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后,将提早准备好的说辞一口气全倒出。
裴澄看见那一碗熟悉的莲子羹,皱了皱眉。
阮芙还有几句感谢的话没说,但看裴澄这样子应当是有话问她,于是阮芙停下了嘴,身子直直地站着。
裴澄淡声道:“平日在家,府中的其他人可会那样对你?”
阮芙愣了两息,反应过来后,她想,“平日在家”应当是他不在国公府的那两年,“那样对她”,指的应当是像二房今日这样陷害她。
国公府都是人精,哪怕看不惯她,也绝不会在面子上和她过不去,只暗地里编排她罢了。
初来乍到时,免不了遭人白眼。
可这种直来直去的攻击与陷害,阮芙的确是头一回遇到。
“回殿下,不曾。”
裴澄听闻这话,眉头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两息,同阮芙讲,
“你以后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可直接派人来禀报我,我即便是不来,也会派人回来。”
俗话言,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他两年不回府,真是没想到二房已经爬到鹤鸣堂头上了。
阮芙以为裴澄要让她少惹事,没想到竟会说这样一番话,她杏眸一亮,“如此……可会麻烦殿下?”
“不会。”裴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又道:“还有,母亲回来后,鹤鸣堂的一切事务也不必让她管了,你全权负责即可。”
裴澄说这话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了一番。
这样子,一来,能让李氏少管鹤鸣堂的事情。
二来,他今日无意间翻了翻阮芙做的账目,称得上一句干净简洁。
她并不似看上去那般脑袋空空,管账一事于她而言不是难事。裴澄抬眸,视线上移,看向立在一旁的阮芙。
阮芙听到两个大消息,一时愣在原地,好一阵才消化了这两条信息。
“当、当真?”
裴澄严肃点头,看上去不像诓她的样子,“当真。”
阮芙除了震惊,便是怀疑自己,以她的能力,真的能做这些事吗?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阮芙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殿下既然交代了,我定然全力以赴。”
“如此便好。”
经此一事,二人分工明确,他愿护着她,给她一隅安宁之地;那她便将这一隅之地安排妥帖。
裴澄满意点头,落在食盒上的目光收回,指了指桌上的碗盏,“还有,这莲子羹,以后莫要送了。”
——
自从狠狠挫了二房的锐气,裴澄还给了她实权,这几日总算清静多了,再也无人叨扰她了。
阮芙感谢裴澄将这么大个事情交给自己,不敢含糊,这几日都不敢贪床,一大早醒来便从头到尾将鹤鸣堂的账册看了个遍。
“姑娘,阮家来信了。”
阮芙简单看了一眼,信中说父亲与祖母从扬州老家回来了,嫡母让她尽快归宁。
“你去将那礼单拿来,我再过目一遍。”
阮芙提笔,三两下写了封回信,
“去回信吧,明日便回去。”
再耽搁下去,指不定嫡母又如何磋磨她。
“姑娘,您……不和世子殿下说一声吗?”
阮芙不解,“说什么?”
“您归宁,按理说,应当是世子陪您一起的。”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阮芙道:“他几日没回府了?”
春实掰着指头数了数,“……已经两日了。”
自从那晚二人将话说开,裴澄大抵是放心了,就没回过府了。
而且,阮芙想到了裴澄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莲子羹,以后莫要送了。」
这是暗示她,以后别再去找他了?
阮芙起初不解,后来连着这几日都没见过他,应当觉得他是这个意思了。
他那样性情淡漠之人,能做到这份上,阮芙已经知足了。
“算了,这点小事,别去打扰殿下了。”
“明日启程时,派人去京兆府报个信即可。”
——
孔嬷嬷昨日给嫡母赵氏通风报信,说是裴澄今日不会来,只有阮芙一人归宁,所以阮家自然不会多费心思招待她。
赵氏见了阮芙,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身上穿的都什么东西?花枝招展的……”
“芷儿如今还躺在床上,她可没有你这么好的福气了!”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阮芙今日享受的,都是抢了她嫡姐阮芷的东西。
这话阮芙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回了,早都免疫了,“女儿今日归宁,略备薄礼,还望您笑纳。”
赵氏故作嫌弃捏了捏鼻子,“去挑些颜色好的,给振英做身衣裳。”
“剩下那些,给老太太和老爷吧。”
阮芙今日没打算久留,走个过场的事情罢了,今日来这儿,主要就是为了看看小娘。
“你慢着。”
赵氏挥了挥手,屋内的一众侍从都下去了。
赵氏吊着嗓子,恨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你同我说说,你与世子至今仍未圆房,究竟想怎样?”
阮芙还未张口,又被女人厉声打断,“你个蠢东西!你不会想赖在裴家不走吧?!”
这话一出,好似觉得不解气,想起了什么,赵氏又开口骂道:
“还是想留在阮家?你和你娘一样,都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我从未想过。”一提到逝去的小娘,阮芙有些急了。
“你闭嘴!又想跪祠堂了?”
这话吓得她一哆嗦,这么些年过去了,明明她已经不在阮家了,可一想起那些在祠堂与老鼠为伴的日子,阮芙瞬间觉得自己被定住了。
赵氏嘴上骂骂咧咧,说起这十几年前的恩怨,仿佛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
“当初让你娘走,说了给你们宅子票子,非赖在这里,还怀了身孕,蠢东西!恶毒东西!挡了我振英的道!”
“怎么,你还想学她不成?”
十几年来,这些话阮芙听了许多遍,她也不知,为何小娘当初有了宅子票子,还要待在这。
小娘总说,是为了她。
可是,她在阮家过得并不好。
“女儿从未多想,只望大夫人记得约定,事成之后,给我解药与小娘的遗物。”
“从未多想?你放屁!”
赵氏又开始念叨小娘,阮芙来之前便料到了这些,以至于昨晚做了一整夜梦,梦里都是她和小娘被罚跪祠堂的身影。
她记得,小娘临死前,死死握着她的手,用尽全部力气说自己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让阮芙在她死后务必烧给她。
阮芙断不敢忘,才找上了赵氏,答应了这一笔交易。
“阮芙,你若是还想要那贝戋人的遗物,就别生旁的心思,两年,你若是生不下儿子,我就给你娘的遗物砸了,卖了。总之你这辈子都见不着了……”赵氏死死瞪着她,头上的珠翠都跟着乱颤。
“夫人,夫人,您小些声……”
“世子殿下来了……”
这话音落地,院子中瞬间静了,所有人都一惊。
就连阮芙也不可置信地望了过去。
她是听错了吗?
裴澄吗?他怎么会来?他这些日子都没回过鹤鸣堂。
“那你愣着作甚?还不将人请进来?”赵氏立马换了一副口气,对待裴澄,可比对阮芙热情多了。
孔嬷嬷这会却面露难色,
“世子殿下说……他还有事,只是来接少夫人的,并不打算久留……”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中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赵氏那双眼仿佛要将阮芙千刀万剐了。
……
阮芙坐上裴澄的马车时,只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她听到孔贞来禀报,没敢耽搁,匆匆给小娘上了香便逃似的出来了。
“殿下怎么来了?”
裴澄说:“顺路。”
“殿下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府了,我以为,您不会来呢。”阮芙微微笑了笑。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可这话落在裴澄耳中,却变了味。
这是怨他这几日没回鹤鸣堂?
裴澄下意识蹙了蹙眉,他向来讨厌旁人的约束。今日来接她,的确为了是应下那日再慈恩堂答应的话。
裴澄略微烦躁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可不知为何,转眸看见阮芙淡然的脸,他竟多解释了一句,“皇上命太子查三司的账,我于旁帮衬一二,这两日着实忙了些。”
阮芙张了张嘴,都忙到了这程度,她只庆幸自己没去打扰他,若是误了政事,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裴澄今日忙里抽闲来接她,在阮芙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了。
“殿下既然忙,待会到了朱雀大街,便不必再送我了,我一人回去即可。”阮芙尽可能表现出一个体贴丈夫的妻子模样,方才回了趟阮家,她意识到,如今,能得裴澄庇佑,是件多大的幸事。
裴澄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今日既然来接你,便没想着再去京兆府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要同阮芙一起回鹤鸣堂。
从长安城西市到宣阳坊英国公府得半个时辰,阮芙头一回和裴澄在一个密闭空间一起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她险些昏昏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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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微微垂着,倏地,听到马车外面响起一阵分外嘈杂的声音。
裴澄耳力过人,可以清晰辨得这声响的方位、以及那伙人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有刺客!”
阮芙还来不及反应,便感到周身遭到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巨力之下,她的头狠狠磕上了马车的车壁上。
外面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和行人慌乱的叫喊声。
阮芙回过神来,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车厢,方才意识到,这伙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久居内宅,头一次遇到这种场景,慌乱之下,不知要怎么应付。
而已跳出马车的裴澄,显然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情了。
刺客人虽多,但比不得国公府的侍卫训练有素。
只是裴澄今日出门,只带了杨林和余下两个侍卫,眼下又带着两个毫无功力的女子,颇有些难对付。
阮芙在马车内,不敢乱动,闻见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生怕自己小命不保,直到外面打斗声渐渐弱下,裴澄一把揭开车帘,她才得以喘口气。
“可有事?”
阮芙摇摇头,没受伤,但也被吓得不轻。
原以为外头已经安宁了,就在这时,三支箭齐齐向马车内‘射进,裴澄眼神凛冽,手挽长剑,颀长的身影一侧,三支箭均射偏。
阮芙刚松了口气,还未缓过神来,转眼就看见不远处酒楼二楼有一黑衣人,手执弓弩,竟直直瞄准自己。
裴澄似有所感应,迅速将阮芙拉到一旁。
他手上施了力,阮芙只感到自己被拽着腾空翻了个身,箭矢擦着自己的腰过去了。
待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裴澄拽至马车外,因为惯性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裴澄手起剑落,却没顾上他自己。
阮芙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闷哼,一转眼,就看见裴澄的腹间已是鲜血淋漓。
“殿下!”
裴澄费劲道:“杨林,留活口。”
下一瞬,阮芙便看见裴澄失了力,连连后退几步,阮芙连忙爬起身来,扶住裴澄的胳膊。
阮芙不曾见过这骇人的情形,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可是声音不免在发颤,“杨侍卫,快回府,殿下受伤了!”
杨林不敢耽搁,飞快驾着马车,到了鹤鸣堂,忙先让人去请白郎中。
明明只是擦伤,可那箭矢上沾了剧毒,裴澄已经昏过去了。
一切忙完,已经是亥时了。
给裴澄处理完伤口,白穆谭在一旁吩咐着注意事项,又开了方子,嘱咐务必好生修养。
阮芙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后悔,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告诉裴澄她今日归宁。
裴澄今日受伤,是因为要救她没来得及顾上那只箭。
那箭矢上还有毒,明明是冲她而来,可是裴澄却受伤了。
若是他醒不来或是好不了,她得给国公府赔几个脑袋?
这头,裴澄已经睁眼了。
杨林:“殿下莫动!当心伤口裂开!”
“无事……”裴澄咳嗽两声,将杨林唤来,“此事不可声张,你去告诉太子,让他近日务必小心端王。”
端王的生母安贵妃乃是扬州知府的女儿,皇上命他去扬州,便是欲查清端王这一党的势力。
官商勾结,与盐商暗通款曲,今日皇上不过是让太子查一查三司的账,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动手了。
“殿下,那几人还未招供。”
裴澄意料之中,“先看着他们,免得自尽了。”
白穆谭见他欲下床,忙上前道:“殿下,您这几日需卧床静养,万不可走动啊!”
阮芙见他欲动,也不由得慌了神,她忧心道:“殿下,您别动,您要什么,我给您拿。”
裴澄淡淡“嗯”了一声。
待喝完药,吩咐完手底下人的事情,整个鹤鸣堂才静下。
裴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阮芙,方才意识到这是在鹤鸣堂的主屋。
阮芙心知裴澄是因为她才成了这副模样,眼下无人,她也顾不得旁的,坐在床边。
“殿下,您如今感觉怎样了?”
裴澄默默收回搭在床边的手。
“还好。”
阮芙见他这副样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
“殿下…我…对不起。”
裴澄看着她低下的头,忽然传来这么极小的一声。
裴澄拧了拧眉,端王狼子野心,根本不会轻易放过他。今日是他疏忽了。不过眼下他说话都费劲,只对阮芙道:
“这与你无关。”
阮芙只以为他是空口安慰她罢了,便鼓起勇气道:“殿下,这几日您便宿在主屋吧,我照顾您,可好?”
裴澄本欲拒绝,可无意瞥见她泛红的眼,那泪珠盈在眼眶,灼人得紧。
他最烦旁人哭了。
裴澄别过眸光,沉声道:
“你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