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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轮回一【一】

作者:久醉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皇帝死了!死在龙椅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茶肆内三两布衣,饮酒对酌,一人叹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道:“据说程家老爷子想为皇帝收尸,林家和崔家都拦着,今日早朝,可热闹得很!”


    盛景三年,皇帝时朔于早朝时猝然驾崩,不过一刻,消息传遍久宁大小街落。


    说来也怪,这皇帝十六岁上疆场,带领盛景将士对抗匈奴,生擒敌军首领,大败漠河以北,本该受万人敬仰。


    “不知为何,我对这皇帝总觉怪异,他分明捍卫了我盛景三年,可我心中却没半分对他的感激,就连那崔家野心我都能赞许二分,唯独对皇帝……”品茶的纶巾道士摇着扇子,对台下一众听书人唏嘘一声,转而讲起皇帝的另一些杂文趣事。


    “话说,林家是小公主的夫家吧?皇帝和林家如今那位主母,可是骨肉同胞,她知晓了没什么反应吗?”


    “诶,”一人摆了摆手,连叹三声,复摇头摆首,引得一众目光聚集,他才慢吞吞道,“如今朝廷是什么局势?崔家林家合力,还瞒不住这位娇气公主嘛!”


    “可太后不正是崔家长女嘛!皇帝公主不都是他们家的孩子嘛!”


    “你懂个屁,再亲也不是亲生的,若不是程家一群草包,崔家也没有如今地位!”


    正说着,茶肆外部齐刷刷涌进一批身披胫甲的守卫,手持枪戟,目光如炬,叫嚷着将三两坐落的人聚到一起,后乌泱泱包住大门,随即让开一条路。


    有人不紧不慢拍着扇子走进,先是一截天青色衣裳入眼,腰间玉石成双,束腰上有凤凰伏地纹,文武袖利落,往上,便是男子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弯着黑如水墨的眸,视线没半点落到面前的人上,环顾一片惊惧之姿后,半真不假道:“叨扰,我家夫人身子骨差,不愿听到某些蜚语,还望诸位海涵。”


    说罢,他下巴一抬,立刻有护卫上前,掏出几两金银分散到众人手中。


    布衣眼见无危险,谄媚笑起,连连道谢,又说了好几句奉承,迎走来势汹汹的一群人。


    “这就是金吾卫啊,可真是霸气。”


    “诶,小声点,那可是专门为皇帝做事的!如今在林家这位手里,啧啧啧。那小公主怕是一辈子都别想知道皇帝的死讯了。”


    接连打发好几条街的人,林崖遣散跟随的金吾卫,暗自松了一口气。


    站在自家门前,孤自皱了半天眉,直到朱漆大门前的两个灯笼亮起,他才推门走了进去。


    甫一开了条缝,少女抱胸站在石桥上的身影倏然入眼,而后便是她狐疑试探的声音:“林崖,你在门外站那么久,也不进门,想干嘛?”


    林崖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中折扇差点滑掉,他迅速调整好状态,面带笑意,胜若春风:“阿楹,在这站着作甚?快,我带你回屋。”


    他面不改色关了房门,没叫时楹看见外面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几步上前,要去拉时楹的手,后者偏了下身体躲开。


    “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进来。”时楹奇怪打量林崖,转身渡过石桥,声音飘飘扬传入后方,“今日实在奇怪,诸多下人见了我都是缄默不语,生怕惹恼了我,林崖,你作何了?”


    林崖依旧那副笑容,他稍稍落后一步,跟在时楹左右,闻言轻笑一声:“那么快就被你发觉了?过几日不是你的生辰,臣想着给你一个惊喜的。”


    “生辰礼?”时楹顿悟什么,展颜一笑,停下脚步,恰好站在一颗梅树下,正值冬日,鲜红花瓣洋洋洒洒飞下,梅红落了满身,“说起来,好久没见过皇兄了,我明日去见他,你觉如何?”


    时楹舔了下干瘪的唇瓣,眼神发亮,眉眼弯弯,琢磨着给时朔送什么生辰礼。


    她想了片刻,没等到身后人的回应,困惑回头,却见年轻公子露出为难的,悲伤的目光。


    时楹大脑空了一瞬,下意识:“怎么了?为何露出这种表情?你不愿陪我去见皇兄吗?”


    林崖辗转不安,扇子给他捏得几乎变形,好一会儿,在时楹颦眉迫切的注视下,他才缓缓开口:“阿楹,陛下他,他不愿见你。”


    时楹一愣,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驳,反驳后才是难以置信:“不可能,皇兄最是疼我,怎么会不愿见我?林旭生,你莫框我!”


    林崖却不语,仅是用忧伤的眸凝视时楹,她便溃不成军。


    她后退一步,迷茫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游弋,落在覆盖白霜的山石,落在幽幽静潭,落在枯萎的荷花叶片,没有固定落点,只是在思索着林崖话中的可信度。


    好半晌,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暗哑:“莫不是,三年前,他还在怪罪我?林崖,这几日我心中不安,你同我去向皇兄请罪,我……”


    她说着解决办法,一抬头,声音募地顿住,无他,林崖淋下的眸光太过悲哀,似深情却被辜负的郎君,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这样看着时楹。


    她所有的话扼杀在喉头,抿住唇,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颤声:“我不会同你和离的,皇兄知我心属意你,他只是气不过,害怕我被别人骗,还闹腾他那么久,是我不好。但我不会和你分开的,我知道我很喜欢你的。”


    说到后面,时楹都不知道自己在乱七八糟说什么了,口不择言半天,最后闭嘴。


    林崖无奈叹息一声,抬手抱住时楹,安慰道:“阿楹,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时楹双目无神,心中总觉失去了什么,可她无法找出那一点不对劲,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时楹和林崖成婚三年,却是分房而居,实际上,林崖算是入赘,只是近年来打战消耗太多金银,她出嫁那日又太风光,时楹不愿时朔为难,便将那些出嫁所用的金银捐给各地流民,连公主府都没有,成婚后在林家住下。


    驸马没公主应允,如何同床共枕呢?


    今夜亦是如此,时楹独自入寝,她居于主卧,空间宽广,贵妃榻落下紫色纱帘,烛火摇曳,映出室内摆放的红梅照雪屏风,屏风后是梳妆台,台前少女散发垂地,对镜梳发。


    她神情怔愣,纤长睫羽在眼睑下方落下鸦青色阴影,一半神色淹没在黑暗中,平添忧愁。


    镜中人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月光洒落进屋,也照不清那颗混乱斑驳的心。


    “皇兄。”她无意识呢喃什么,更深夜重,蝉鸣许许,少顷回神,似下了什么决心,绕去书房,提笔挥毫,书信一封,遣来一只白鸽,放飞出去。


    如此之后,心才安了些许。


    时楹呼出一口气,没由来的沉重和悸动撞击心脏,疲惫蔓延,她困倦地回了屋,烛火熄灭,万物寂静。


    屋外几处灌木丛,窸窸窣窣响动,有黑影一闪而过,直至屋内床榻上翻来覆去声渐隐,那人缓缓显露身形。


    “杀了,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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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公主添膳。”一抹白色自他手中掉下,无暇羽毛上多了斑驳血色,小巧的身子胸口是长箭穿过的洞,内脏流了一地。


    林崖漫不经心擦拭指缝间的血,眼皮半敛,冷意席卷,他命令完下人,又在时楹屋前默立许久,才甩袖离去。


    次日一早,时楹初起,睡眼惺忪,一切在看见书桌上的信纸时骤然清醒。


    三步作两步扑过去,连忙拆了信来看。


    “皇妹,祝安。


    一别三年,不知你是否如愿幸福,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不便见人,日后莫提了。”


    莫提了。


    时楹拧起眉头,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几次确认信纸没动手脚,她盯着那短短两行字看。


    似要盯出一个洞,她坐到椅上,心前所未有的荒凉。


    “不。”


    时楹将自己坐成入定老僧,顷刻,信纸在微弱烛火中燃烧殆尽,她走出房门,外头有两个守卫,他们见着时楹,纷纷行礼。


    “林崖下早朝了没?”


    一人刚要说话,另一个就拿手肘撞了那人,随即答道:“夫人说什么呢?此刻早朝才上了一半。大人回来还要半个时辰呢。”


    时楹哼笑一声,说了声好又回屋了。


    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先前拿守卫敲了两下门,讪讪笑道:“夫人,要不要出去走走?总待在屋子里会闷坏的。”


    时楹眼珠子转了转,随口一提:“那不若去皇宫门前,我去问问接夫君回来吧。”


    时楹静默对方回答,可许久都没声。


    她笑了笑,仿佛知道是这个结果,自顾自道:“皇兄和林家不合,我要是去皇宫接林崖,他定然又给林崖传小鞋了。”


    她已经三年没靠近过皇宫,所幸那里除了时朔,也没什么她在乎的人。


    可偏偏,唯一在乎的人是时朔。


    时楹抿唇,她一直不参与皇帝和五世家间的政见恩怨,虽是个公主,手上却没什么实权,林崖想瞒住她什么,简单得很。


    直觉作祟,她认为林崖昨日那般表现看似和平日无二,但就是有说不上的怪异。


    门外沉默半晌,后下人领她用膳,膳食清淡,下人先是端上了一盘肉,又熬了一碗汤。


    他指着两道菜道:“夫人,这是家主特意给您做的,多多少少吃一些吧。”


    “没胃口。”时楹抿了一口汤,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紧,撂下汤勺扒拉米饭。


    几个下人战战兢兢看着她,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时楹实在无法忍受,扭头道:“一直看着我做甚?你们没有自己的事吗?”


    一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夫人,林大人说要看着你呢吃完。”


    时楹眯了眯眼,又象征性抿了一口烫,肉她看着倒胃,一口没动,几个下人看她动口,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时楹搅拌碗内的汤,随口问道:“程家小子和我许久没有见过面了,明日辰时一到,约他来家中做客吧。”


    下人笑答:“夫人你说笑了,辰时程公子还没下早朝呢,如何来家中。”


    时楹漫不经心:“程家月中有一次休沐,明天不就是?”


    下人:“今时不同往日。”


    下人笑吟吟回答完时楹的话,没得到回应,一抬头,便见黄衫少女倏然红了眼眶,鼻子到耳朵那一块,全都红了。


    像是生了一场无药可救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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