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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前天神相继隐世，不再降临世间，独留二十八星宿分管仙人妖魔，天下四分，东孟章神君青龙坐仙人，南陵光神君朱雀镇人间，西监兵神君白虎护妖物，北执明神君玄武育魔道。
四界相安无事至今。
地处仙妖魔人四界交汇之地的山外镇，今日本该是艳阳高照，不知哪里出了意外，高空中竟有阴云汇聚在远处山外山上空，山顶的云内凹出个洞，洞中如雨后苔藓般的墨绿色火光若隐若现。
霎时间风刮树折，电闪雷鸣有震碎山脉之势。
镇中地上正掏洞的鼠妖被轻飘飘地吹走，卖大饼白馍的鸡公摊贩麻木地看着面前的蒸笼被刮跑，倚在楼头听戏的娘子被拍得满脸灰。
路边摊上木架子被风推倒，顶在客栈大门，抱着木板狼狈封窗的小二与路边蹲的流氓闲聊：“这月第几回了，那群神仙老爷，月月恼天天打，也打不腻，生意还咋做啊！”
流氓不过嗤笑两声，被迎面吹来的布料罩住刮倒在地。
——
山中鸟兽惊慌失措逃窜，飞天遁地，引起地面震动。
天空飞雷地面打鼓，如此吵闹混乱的情形下，半山腰空地的树丛中滚出一衣衫褴褛的人，那人随着崎岖的山路向下像根木头轱辘似得滚，直至撞到块拦路的大石头上才停住。
这倒是奇事，换作旁的人这下是不死也要残废，可这人竟似猛然梦中惊醒般睁开眼，坐起身扒开脸前脏乱沾满枯叶的头发左瞧右看，满面厚污泥下依稀能看出是名女子。
她正是月前明，山外镇有名的哭丧女，臭名昭著的泼皮，要饭的乞丐。
过去月前明靠着嚎亮的嗓门和真情实感的眼泪在山外镇的白事中博得一席之地。
可惜这小镇子不是天天会人死，前些日子风平浪静人人康健，看不出谁有要死的预兆，月前明无活可接，装乖卖可怜也讨不到饭，便上山刨点野菜，不想还没寻找吃的，就没撑住饿晕了过去。
再睁眼到了现在，不知过去多久。
月前明对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习以为常，她扶着撞得生疼的后腰站起身踹了脚石头后，望向归于死寂的山林。
她“咦”了声，双手在眉前搭起凉棚远眺，只见那边冒绿火的阴云洞中掉出个豆大的身影，紧接着有坨形态怪异的庞然大物跟着掉了出来。
四周再次以那边为中掀起阵强风，险些将月前明拍在山壁上。
山外镇鱼龙混杂，镇中人个个是泰山崩于前而习以为常的好汉，月前明勉强站住身后只觉天降良机，立马往邻边山头赶。
反正也穷得活不下来，去那搏一搏看能不能捡点边角料，若运气好够活好一阵子了。
——
偌大的空山找人如大海捞针，连未开智的灵兽也在方才的混乱中逃光了，山林里断枝碎石散在地上拦路，月前明挠着脑袋在四处扒来扒去，努力回想方才掉落的方位。
幸好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瞎猫碰上死耗子，人在山崖边上被月前明找到。
这人生得少年模样，福大命大，他但凡再往前几寸便会坠落山崖——话又说回来，能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应该也不会轻易被摔死。
月前明动作利落将人抗在肩头带到树林，又扔在片茂密柔软扎人的藤蔓上，熟练地先探鼻息，又摸颈脉，再把手腕，最后掏了掏他的怀中口袋。
空的。
月前明上下审视这人身上流光溢彩的素色道袍，还有手上紧攥着瞧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剑。
呿，又是个修道的穷鬼。
曾经她在市集上摸包儿，可没少吃这类看似体面穷鬼的亏，她给人乾坤袋中带补丁的亵衣都翻出来了，半个能卖钱的物件也没。
月前明撩起前发环视一圈，仁至义尽地抱来落叶石子从脚到头堆在少年身上，也不管会不会闷死他。
但当她往少年头上撒叶时，瞥见他乱发下的半张脸眼前一亮稀奇地停下手。
这孩子，脸招人稀罕。
月前明抛开脏叶，手往身上的破布蹭两下，拨开他遮脸的发丝，她掐了掐少年的脸颊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松手时还往下掉土沫子。
在这混乱的地界多年，月前明什么美色没见过，倒头次见这号人物，生得不说多好，看着却是如汉白玉般清脆养眼。
欣赏间，月前明分神想旁事，全然没注意到少年眼皮跳动皱起眉。
直到有阵腥臭味从背后传来，好似银针穿过脊椎骨的凉意直冲月前明脑内，她咬牙欲扭头，却毫无防备地被人推出，滑至二丈外树前才停下。
她刚离开，臭味的源头——带红斑点两个成年大汉手臂粗的墨色藤蔓裹住口水般的黏液破风刺来，直逼已站起的少年面门。
少年向左矮身躲过这一下，不知他何时拔出剑，轻飘飘地斩下扫过树林来不及收回的藤蔓，又回手挽了个剑花，扫开本要溅到他身上的血迹。
真是好剑法！躲在树后的月前明忍不住赞叹，真是剑如其人，人如其剑。
远处的妖兽发出尖锐铁片抖动般的鸣叫，紧接着地动山摇。声音越是靠近，少年面色越是沉重。
那妖挪动的声几乎要吐，似浴血的两蛇缠绵黏腻感，攀上了人的脑仁，月前明扶着树干捂住嘴几度欲呕。
她看向少年，少年恰好也远望着她，向她点头。
还没等月前明完全读懂这人神色蕴含的意味，少年已单脚点地轻如鸿雁般飞起，在细碎或粗壮的树枝间穿梭直至消失在月前明的视线中。
直至看到了震动的始作俑者——比树还高大的牡丹花，四下树干般粗的藤腕交错挥舞，盘在花底下蠕动的藤蔓间源源不断溢出黏液，隐约露出圈芝麻大小的白，那竟是牙。
少年调动周身灵气汇聚于剑身，剑鸣如天乐，额前缓缓浮现出的花钿在发烫，他眉眼低垂左手二指按住眉间道：“得罪了。”
随后赶来的月前明只来得及看到小山坡大的花苞，漫天碎裂四溅的墨色残肢和黏液，而半空中缓缓降落的少年身上未沾染分毫。
少年落地后未收剑，右手抚摸上方才没能砍动的花苞，月前明远远站着，才留意到这修士左掌持剑。
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少年恍然转身见到月前明，正步朝她走来。
留在原地的月前明发觉此人双眸竟是如远山般渺远温和的绿。
月前明不解地擦起自己的脸，捋掉发上的土块，她又欲整袖，可她衣袖早烂透，露出两段土色小臂。
反应过来，月前明都不懂自己在干什么，她不禁叹气，再抬头时骤然睁大眼。
少年敏锐地从她满脸泥壳下的双目中看出危险，可来不及了，他挥剑转身但没站稳，被人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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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
新生的藤尚且柔软，内里却是坚硬空心的硬杆，表面裹满温润的胎液，月前明清晰地感受到这玩意正往自己体内注入不知有什么用的黏液。
她抓住扎入左肩的藤条勉强能站稳，幸亏少年没傻愣，反手斩断藤条后接住她，飞快划破手指在她的伤口上熟练画出潦草凌厉的符咒。
随着符咒融入月前明的伤口，里头嵌的藤蔓像是被光照到的鼠妇般，扭动几下缓缓消散。
新芽再次被斩断，妖孽暴怒发出不满的鸣叫，同时以花苞为中四射出藤蔓，击碎触碰到的一切。
少年小心拖住月前明躲过层叠遮天的藤，躲到暗处树下将她安置好。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手腕毫无防备地被抓住，少年回首，月前明也满脸愕然地看向自己抓住他的手。
一时间她有些尴尬，松开手拍拍他的胳膊道：“你小心。”
少年神情认真地点头：“嗯。”
他向外走两步，又回头向月前明作揖：“待在下回来再报救命之恩。”
“啊，好。”月前明对他点头，看他离去。
她才奇怪想道：什么救命之恩？
疑惑的月前明上下晃动受伤的肩膀，刚才那下痛得她满头大汗，现在还没缓过来。
“嘶——”月前明撕开挂在肩上的碎布，眼见小血窟窿肉眼可见地愈合，又被方才那妖孽留在体内的黏液腐蚀，
少年画的符咒能疗愈伤口，显然这对月前明没用。
眼下没趁手的刀能剜了这腐肉，月前明咬牙忍下这痛。
按理说，寻常妖毒绝不可能伤月前明到如此地步，她自己也奇怪，探出头朝那边观望。
那妖物外形看是花妖无误，这类妖平日温和，走火入魔时未尝不会伤人，但月前明觑见层层花瓣窥见里头颗颗花蕊竟是人头——不或者说只是长似人面的芯密密麻麻铺在里头。
很快穿梭在林间躲避追击的少年抬手一剑破风，切断纠缠藤蔓的同时挥出数道剑气，直击花苞内的人头花蕊，势头猛烈强劲，戾气冲破他如玉般的面孔，让人看不真切。
月前明心中正想，真是好剑法好身手时，那人直直从那头被甩到这头，又滚出八丈远。
少年瘫在地上，就像从未醒过般闭着眼。
那花妖得胜而归得意地散开花瓣，露出的人面花蕊像是活了似的，左右摆头时察觉到了还有活人在，齐刷刷地扭过脸瞪向月前明。
被千万张僵硬无神的假人眼盯，月前明瞬间汗毛直立大骂：“日了狗了！”
这人看着挺有本事，居然是个草包！
月前明迅速疾步跳到少年身前掐住他的脸察看，他面上攀满深紫色的纹路，似乎是中毒的迹象。
那边花妖蓄势待发，月前明匆忙抓起落在少年身边的剑，回想他潇洒放剑气的模样有样学样挥出一剑，屁也没挥出来。
反倒让花妖察觉到她毫无威胁，步步紧逼。
月前明再要骂也来不及，惊慌地摔剑埋身抱头喊道：“娘错了还不行吗别打了！”
一时间，这鬼不鬼妖不妖的玩意儿也被这话震住。
月前明见它呆滞，只觉天助我也，来不及想为什么牠能听懂人话，侧滚跑远扛起地上的人松鼠搬果似的唰唰跳向远处，灵敏躲过身后妖甩来的藤鞭，隐入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