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周凛下意识就是拒绝薛慈这个提议,她一女儿家,带个外男回家?还偏生是谢绍临?
虽是为了救人,但那些不知情,爱看好戏之人,只怕又得造些乱七八糟的口舌之事了。
他反应极大,把薛慈和谢安都吓了一跳。
周凛本想只做一回好人,将谢绍临送回去得了,他不想同谢绍临沾上多少干系。
可事情到此处,有余力能再帮一把的,也只有他了。
“过两条街,有处小院,我有时候会暂住两日,先让他去那养伤吧。”
周凛伸了援手,让薛慈也松了口气,毕竟真带回自己家中了,她也不知该怎么向她父亲解释。
“行,那得麻烦景行公子了,我带了点伤药,等会就给他敷上。”
“男女有别,我会给他另请大夫。”
周凛没顾得上纠正薛慈对他的称呼,脑中第一反应就是男女大防。
薛慈瞧了眼周凛,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止了声,点头应下了周凛的说法。
有了周凛帮忙,谢绍临不仅有了安置之所,伤势也得了妥善处理。
那大夫开了方子留了嘱咐,让近三日都得好生看着谢绍临的情况,天热,莫让他伤口发炎感染。
这事自是交给了谢安,谢绍临这儿离不了人,那妇人处,就得让薛慈多顾着些了。
只是事情一通折腾下,天色已然大黑,薛慈即便要去,也得明日了。
周凛客气得很,特意将薛慈送了回去。只是没到薛府那条街,周凛就喊停了马车。
“景行公子,今日诸事都多谢你,不如去我们府上喝杯茶?”
周凛不敢去,一是薛江淮认得他,二是无颜面对……
无退婚这事,他自当光明正大送薛慈回家,而不是同现在,或是同白日里那样,隔着街偷偷看她归家,再装偶遇了。
“下回吧,总得带些礼。”
周凛笑笑,摇头婉拒了。
薛慈点头,才转身,周凛却又将人喊住了。
“薛小姐,下回再见,可好唤我景行?今日下来,我们……也能算得上朋友了吧?”
周凛不是再用纠正,而是请求。
薛慈听他那语气,心头也骤然一缩了,见对方局促又期待的模样,她点头应允:“好,你也直接唤我名姓即可。”
周凛压着心头雀跃,亦应了声。
直至目送薛慈进了家门,他才一步三回头得上了自己的马车。
今日与薛慈再遇,是在周凛意料之外,却也因这次更久的接触,才叫他打心底后悔了。
薛慈确实同旁的闺秀不同,少了那些贵女高傲自持风范,亦无规训之下的循规蹈矩。
可他却在这两次的相遇之下,一次更比一次得被她所吸引,尤其是薛慈那为自我而执着的一面,是连他都比之不及的。
那是他憧憬,却不敢奢望的。
自打他记事以来,他肩上就担负着周氏一族的希冀,太多的身不由己,早已慢慢磨平了他那些“刺”。
而今,薛慈身上,却有着他所期待的光亮……
可,当初家中退婚,他也点了头,再挽回,还有机会吗?
周凛心有郁结,掀开马车帘子再回望,薛府早已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门口两盏灯笼,或隐或亮。
*
翌日一早,薛慈买了些包子点心,就赶去了谢绍临那儿。
谢绍临未醒,而谢安则一夜未睡,眼下已乌青一片。
“夜里我都盯着,下半夜时,侯爷发了烧,但我依照薛小姐教的法子,用凉帕子给他敷着,后来……”
谢安话未说话,打了个大大哈欠,面上已万分困倦。
待他再回神,已然忘了自己话说到哪儿了。
薛慈很是可怜他,将热乎包子塞给了谢安:“你先去吃些东西,歇会儿,这里我能看一会儿。”
谢安有些不好意思,可他确实又困又饿,遂没推拒,道了声“谢谢”,捧着热包子,迫不及待地坐院里小凳上吃了起来。
薛慈伸手探了探谢绍临额头,已不发热了,再探其脉象,和缓许多了。
“阿爹……阿娘……别……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绍临未醒,口中却喃喃呓语,只是声音低而模糊。
薛慈欲凑近些再听听,可撑着床榻的手,忽被谢绍临给握住了。
他力气极大,捏得薛慈手腕发红发痛。
薛慈想抽回手,可谢绍临反捏得更紧。
她不敢再动,只能温声安抚对方,似哄小孩般哄着谢绍临,试图让他情绪稳定下来。
法子确实有用,谢绍临手中渐松,只是眼角却有泪水流下。
薛慈想起了他的身世,再结合昨日旁人口中说的那些话,他的父母亲好似是同年故去的。
谢大将军战死沙场后,长公主积郁成疾,不到半年光景,也薨了,那时好似正是中秋节。
她垂眸瞧着谢绍临,平日里傲娇又不可一世的魔王,挨了二十鞭子伤成这样,也不叫一句苦,念及自己已故父母,亦会显露如此脆弱一面啊?
薛慈拿了帕子,轻轻揩去他眼角泪水,未料谢绍临竟突然醒转了。
“你……怎么在这儿?你入我梦了?我……我怎么凭白梦见你了?”
谢绍临睁眼即见到薛慈,将他也吓到了,他挣扎爬起想验证如今是梦中还是现实,如此一折腾,反而牵扯到了他右肩处伤口,伤口本就未愈合,这会儿又一次渗了血,疼得谢绍临龇牙咧嘴。
薛慈笑出声:“知道疼,那可分清自己是否在梦里了?”
“我……”
谢绍临没说出话来,可因自己这胡折腾,才后知后觉他背上还有伤,而今上药缠着绑带,并未着上衣。
被薛慈这么看着,他瞬间臊红脸,拖拽着薄被,又想躺回去。
薛慈却拽住了那薄被:“先别躺,慢些转过身子,我看看你后背的伤是否也裂开了?”
谢绍临瞪大了眼,支支吾吾道:“何意?你……不会还要替我换药吧?谢安呢?让他来吧?男女有别……”
“医者眼里,若太在意这些,该如何施救?谢安照顾了你一宿,累得很,让他歇会儿吧。”
薛慈神色淡然地站起了身,将自己袖口挽起,净了手又走了回来。
她挑眉,想了主意:“总不是……你瞧不起我这女大夫吧?”
“薛慈!你从哪学的缺德激将法?我谢绍临岂是这种人?我又不是不晓得你救过人,取过箭,怎会瞧不起你?哼!”
谢绍临嘴上骂骂咧咧,身子却老实依照薛慈所说,已经背了过去。
薛慈仔细瞧了瞧,除肩膀那处,并无开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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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处还好,这肩膀上,我再给你重新上药。”
谢绍临脸上红晕难消,没敢转过身,暗暗试探道:“昨日我晕过去后……发生何事了?这里瞧着陌生得很,又是何处啊?是你给我上的药?还是……谢安?”
“哦,这里是景行买的小院,你不愿回侯府,也不能带你去浮生楼,是他提议来此,还特意给你请了位大夫,也是那老先生给你上的药开的方子。”
“啊?这样的?”
谢绍临心头有失落之意,整个人情绪倒也因此冷静了下来。
“嗯,就这样啊,景行他人不错,帮了大忙了。我也不晓得你俩是何仇怨,念在今次这事儿上,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听罢,谢绍临心口反而堵了口气,他回过身面对薛慈,本想直接揭露周凛身份,可他这次,确实受了周凛相助,反叫他无法开口了。
他烦闷之际,薛慈已伸手解开了他肩膀处的缠带。
她指腹柔软又有些微凉,触到谢绍临滚烫的皮肤上,让他缩了缩,整个身子也紧张到绷紧。
薛慈见他如此直挺挺模样,问他:“疼?”
谢绍临不敢承认真实原因,胡乱点了头。
薛慈低下了头,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拂他肩上的伤口。
她身上的兰花清香混着药香,伴着那轻吐出的温热气息,反叫谢绍临不知所措了。
他面上冷静,而将藏于被子中的手,却因紧张无措,已经偷偷攥紧了褥子。
“幸好这次上的药,不是用的我那特制药,依照你这么怕疼的情形,你怕是得疼晕过去。”
谢绍临若真怕疼,那他也没胆子挨那二十鞭子了。
可这回,他却没嘴硬反驳,竟还有些心安理得收下了薛慈的数落。
他垂眸偷瞥了她一眼,薛慈正一门心思给他重新缠裹带,而她鬓间正簪着了那支修复好的碧玉簪。
断玉修复,如今工艺,也只能以金银片镶嵌。
工匠来请示时,谢绍临一眼即看中了,金片里的兰花图样,与她气质相衬。
薛慈忙完手中事,也察觉了他视线正定在簪子上,她抬手抚鬓,莞尔一笑:“这簪子,多谢侯爷了。”
“……”谢绍临愧疚,“你可别谢我了……虽修复好了,可终究无法恢复原状了……”
“此前就同你说啦,意外之事,谁也不想的。更何况,你也诚心致歉了,又将其修复,事儿该过去就过去。”
谢绍临点头,又蹙起眉:“我怎觉得,你话里有话?”
“不敢不敢。”
薛慈不承认,她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不了解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何纠葛。
她又道:“对了,我来此处前,其实也去了趟谢府别苑,门口皆是士兵,也不让人进。”
听到薛慈如此说,谢绍临倒是安心了,他颔首应道:“如此也好,谢亦成找人守着,那妇人会更安全一些。”
谢绍临这反应,倒是勾起了薛慈好奇心:“那……我该如何去给那妇人医治啊?昨日听谢安所言,那妇人向你呈过冤情?又失踪了?里头有隐情?”
薛慈想着话都问了,不如索性将事儿问个明白,又连着抛出几问:“你对你堂兄怎得一点不怨?知其派人看着那儿,你竟是放心的?还想着你不受鞭刑,他不能服众?可我瞧他对你,并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