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尽数噤声,庭院里只剩下钱诗雨含着恨意对盛珑玉的指控,脸上的表情真切又不甘。
如若眼神能杀人,她恐怕早就变成一抔土了。
也正因为钱诗雨的神情太过情真意切,是以不少人都悄悄飘来目光打量她,心生疑窦。
李嬷嬷脸色沉了下去,看都没看盛珑玉一眼,眼神复杂地看向钱诗雨。
直看得钱诗雨本人一顿,语调愈发微弱,尾音被她呜咽的哭声盖住,听不分明。
钱诗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禁攥紧。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嬷嬷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似乎还夹带着一抹……失望?
不等钱诗雨细想,章若兮指向她的手指也微滞,然后飞快地调转了方向。
盛珑玉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那根手指的指甲,差点刮到自己的眼皮。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是你?!”章若兮指尖止不住地颤动,“妹妹究竟哪里对不住盛姐姐了,要这般对待我,还不惜拖钱妹妹下水?好生、好生歹毒啊!”
章若兮在战栗,不是生气所致,而是兴奋得难以控制自己。
她早就看盛珑玉不爽了,无论是家世背景、才艺还是容貌,都隐隐压过众人一头,自然也包括了自己。
自视甚高如章若兮,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自打一开始就将盛珑玉视为肉中刺、眼中钉。
奈何此人从不主动招惹,又惯会装得纯良无辜,在人前事事规矩安分,让她恨得牙痒痒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今日好不容易有个借口筏子,岂有不顺搭的道理。她虽也讨厌钱诗雨,却也知道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谁。
章若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认下了钱诗雨的指控,激动迫切,过于心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溪亭暗自啧了一声,看向章若兮跟看一个蠢货也别无二致了。
她眸色一暗:“二位姐姐还请慎言,平白无故怎好怀疑盛姐姐?”
“是了。”章若兮仿佛刚回想起,“我本就是发现自己丢了好几样首饰,才要去请李嬷嬷的。”
“这!章姐姐居然还丢了其他的?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是与御赐耳铛同时丢的吗?”
“定是如此,依钱姐姐所言,莫非全都是……”
钱诗雨不管不顾,全都往盛珑玉身上甩,“嬷嬷明察啊,盛珑玉昨日曾在东偏阁的长廊经过,因她素来甚少踏足此处,我当时还曾疑惑,没想到她是包藏祸心,故意嫁祸我!”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想把她拉进浑水。
李嬷嬷侧目瞄了眼盛珑玉,却见她伸出一只手遮在额头,以挡住东升热烈的阳光,神色恹恹。
这该是嫌晒了。
盛珑玉察觉到嬷嬷的视线,回以一笑,继而才悠悠开口。
“章妹妹和钱妹妹的感情真好。”
只一句,就让钱诗雨的啜泣声哽咽住了,也膈应的章若兮面容有瞬间的扭曲。
她语气不急不缓:“只言片语就能让章妹妹信她,真是姐妹情深。”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章若兮上一刻还振振有词地不信“陷害”一说,下一刻立马就信了是盛珑玉陷害。
存的什么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更何况钱诗雨所说的理由,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什么叫盛珑玉经过,所以定是她干的?那她怎么不说,因为盛珑玉昨日打了个盹,所以就下了暴雨。
别说李嬷嬷不会信了,就连旁边的那些秀女,在听了钱诗雨所谓的话后,也没忍住各个扭头偷笑。
可偏偏钱诗雨一个劲地瞪向盛珑玉,坚持认定就是她搞的鬼,诬陷的自己。
碍于章若兮丢失的首饰数量不少,一直没有找到,再加上谁也不知道其中会不会又混杂了御赐之物。
李嬷嬷最终还是决定要搜查各位秀女的屋子。
被波及此等无妄之灾的秀女们,心底里或多或少都要埋怨章若兮、钱诗雨二人,可面上依旧乖巧听话。
盛珑玉离开前,看见章若兮和赵溪亭相视一笑。
很快这两人分开,章若兮赶紧把眼角的笑意尽量遮掩,紧跟在李嬷嬷的身后。
她面上重新浮现出焦急气愤的神色,作为受害失主,她自然是最关切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
她们二人的目标并不是钱诗雨,也不是她,攀扯她不过是顺势而为,扯进去最好,扯不进去也要脏她一手。
“放着觉不睡来听这出拙劣的戏,我也真是的。”盛珑玉摇了摇头。
她没急着回去,深知与章若兮同住西偏阁的自己的屋子首当其冲。
坐在秋千上打发了点时间,等她回去,果不其然地发现自己这边的床榻、衣柜等处,被翻了个底朝天。
极为凌乱。
同屋的阮芷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抿了抿唇,有些愧疚也有些许无奈。
李嬷嬷手下的宫女是极为规矩的,只在几处较为隐匿的地方搜了搜,并无故意糟践之意。
就比如她这处,查完跟没查时,几乎没有两样。
但章若兮跟在其后,以她平日的行为,和对盛珑玉的讨厌和敌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不仅如此,蹂躏完了还要以御赐之物尊贵、迫切找回为由,阻止了宫女们要将其恢复原状的动作。
阮芷柔倒是有心想帮着整理,可她也知道,自己与盛珑玉还没有到能互相信赖的地步。
自己没头没脑地帮忙,反而是添乱。
“……”
见盛珑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阮芷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来回几次后还是弱弱地旁敲侧击了一下。
“你,没事吧?”
她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在被搜查时听人讲述了整件事的始末。
盛珑玉抚平褥单的手不停,抬眼冲她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阮妹妹。”
“嗯、嗯?啊?”
“你真可爱。”
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这般小心翼翼,岂不是可爱。盛珑玉歪着头,向她眨了眨眼睛。
直把阮芷柔魅惑得五迷三道,脸颊突然爆红,连忙慌乱地转过身去捧着凉茶,大口吞咽。
身后,让她手忙脚乱的始作俑者,却肆意妄为地又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
因掖庭今日发生了一件这么大的事情,如蝴蝶般外面翩翩飞舞的秀女们,也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面上如何不说,不知多少秀女气得帕子都要绞碎了,还要在心里狠狠暗骂犯下这事的人,拉不下去盛珑玉四人不说,还牵累到她们!
晌午刚过,李嬷嬷那里进展神速,已将偷盗之人通通抓住。
“谁能想到居然是她们两个?!”
西偏阁的长廊上,站着好些对此事好奇,翘首以盼结局真相的少女们。
不用盛珑玉特意去打探,就有人自发过来送上消息。
令众人瞠目结舌的是,宫女们搜查住所时在钱诗雨的梳妆台上,又发现了两样属于章若兮的簪花。
不止她,还有赵溪亭。
赵溪亭的床榻下藏着一个用油纸包起来的木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七八件首饰,也全部都是章若兮丢失的。
钱赵章三人当即就傻眼了。
而除了她们俩这里,其他秀女处什么都没有搜到。
钱诗雨这时候要是再想不明白,是章若兮和赵溪亭联起手来贼喊捉贼,故意坑害自己的,就是傻瓜了。
眼看着她不依不饶地要闹,突然有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陆秀女站了出来,说自己曾看到王秀女和柳秀女神色慌张,形迹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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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当机立断,把这几人带去了前殿询问。
“王、柳?”盛珑玉听到这,疑惑蹙眉。
旁边的几个秀女还以为她不记得了,七嘴八舌地介绍。
这王秀女和柳秀女不是别人,正是选秀期间最奉承逢迎钱诗雨与赵溪亭的两位,没少仗势欺人。
谁也不承想谋划偷取章若兮的首饰,再藏匿嫁祸钱赵二人的,竟然是她们身边人!
“你说这是何必呢?说句难听的,就算钱诗雨她们因为这事被送走,也未必能轮到她二人吧。”
“可不是,就算真通过了殿选又如何,总会有暴露的时候,等到入了宫……难说啊。”
有人意味深长,钱诗雨、赵溪亭名声在外可不全是才情美貌啊,说到底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
盛珑玉只听不语,能通过层层选拔到这里的姑娘们,无不是个中翘楚。入了深宫,家世容貌是起点,却不是终点。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显然也有其他秀女与她想法相似,并不顺着此人的话多说,转而说起别的。
“说来也是奇怪,与章姑娘同屋的屈楚楚、屈妹妹,她住的那边被翻得可乱了。”
“是啊,据说章姑娘当时的脸色很是难看,亲自动手连枕头都划破了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没听说她俩有什么仇怨啊,怎这般不给体面?”
说完还有人窥盛珑玉的脸色,论倒霉还得是她,被泼脏水被乱翻,据说钱诗雨还信誓旦旦地一口咬住她。
“章妹妹似乎是不喜屈妹妹的性子。”盛珑玉撑着下颌,恍然不理她人目光,“或许,是因为我曾跟屈妹妹说过几次话吗?
罢了罢了,章妹妹今日也是无妄之灾,脾性大些倒也不是没可能。”
几人想想章若兮平日里的作态,毫无犹豫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陆秀女也算因祸得福了,同是琼台出身,没少受王秀女欺负……”
没多久,掖庭前殿传来最终落定的消息。
王、柳两位秀女因偷盗之名,被清退出选秀,品行不端、德行有亏、疏悉礼仪,种种评价之下怕是送回家后,日后的姻缘前程就几乎断绝了希望。
但这两家还得感激涕零,毕竟盗取御赐之物的罪名,被章若兮拦了下来,不然落得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其他秀女中纷纷议论,有人觉得章若兮这招实在是妙,说不准还会被当今圣上夸赞一番。
也有人改变了态度,往日只觉得她愚蠢蛮横,如此机智,那之前莫不是装的?
“哈哈哈哈哈。”
月色下,盛珑玉靠坐在屋内的云台上,两只小腿腾空交错摇晃着。
手中一盏温茶,就着朦胧水光,喝出了佳酿之感。
机智?她真要笑出眼泪了,章若兮若真聪明,今日断不会跟赵溪亭联手,演上这折戏。
全砸手里了吧。
挡下灭顶罪名,无非是为恶心钱诗雨,想必章若兮此时正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呢。
不过阴差阳错,倒也算有趣。
盛珑玉垂下眼睫,抿了一口茶,将眼底所有的沉色收敛殆尽,再抬起头来,她依旧是旁人眼中和善无辜的盛珑玉。
“盛姐姐夜已深了,快些睡吧。”阮芷柔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开心事,难免升起些微羡慕。
不愧是高门娇养出的贵女,这般出格不规矩的举止,都透着一股子潇洒,让人心向往之。
“好。”
不多时,屋内的灯火熄灭了,掖庭逐渐沉入夜色。
可东西六宫内却还有不少宫殿,还热闹着。
“啪!”某处殿内,传来瓷器乍破的清脆响动,一只青葱玉手死死地按在桌角上。
“蠢笨如斯,倘若真心高气傲,倒是别让本宫为她收拾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