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穿着不俗,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仵作,不会是串通好了来给林大姑娘脱罪的吧?”
有人对沈怀瑾的身份提出了质疑。
“就是说,仵作是个贱活,虽不至于破衣烂衫,但也穿不起绫罗绸缎呐,装都不装像点。”
“大理寺的仵作我认得,我家隔壁的二麻子被他婆娘和奸夫害了,就是大理寺的仵作去验的尸。”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越说声音越大,林清尴尬的冲沈怀瑾一笑:大哥,咱俩同病相怜啊。
沈怀瑾重新将梅香的身上的白布盖好,收完工具便去一旁净手,并不理会周围的议论。
周承安则是有些懵,他没想到沈怀瑾居然真的会验尸,而且验出的结论和林大姑娘没有出入。
看林大姑娘惊喜的涕泪横流的那样子,也不像是两人串通好的。
这便有些棘手了。
今日林家大房派人来打点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是林大姑娘失手勒死了个丫鬟,被大房发现,想要借题发挥。
只不过时间上有些出入,是两个时辰前。
那边递过来的意思是,到时直接闹开,就说当场抓的现行,他为了迎合钱氏的口供,才将仵作提前都扣下。
等到后头再行验尸,就说死亡时间对不上,背地里再给足梅家赔偿,就可将人放了。
总不好真让国公府出个杀人凶犯。
说是人命关天,但人命也贱如草芥,若是抚恤给的够,梅香的家人也未必会闹出来。
梅大郎此刻心乱如麻,今日他与母亲收到消息赶过来时,扭送“凶手”的队伍已行至半路,所以他根本就没机会仔细看过梅香的尸身。
而林清验尸时,他正被两个衙役压着动弹不得,再加上心中有恨,也未曾多看多想。
直到刚才,他强忍着害怕和伤心旁观时,才清楚的看到妹妹的尸身是怎样的状态。
别的他不懂,什么绳子、什么鞋底磨损、什么凶手身高他一概不知。
但死人他见过,码头上的工友意外去世时,是他和几个兄弟帮着入殓的。
人刚去世一两个时辰身体确实还是软着的,不会如梅香这般僵硬。
可凶手若不是林大姑娘,那能会是谁?林大夫人明明亲眼看到……
“可是林大夫人明明说她亲眼看到了的。”梅大郎茫然地喃喃道,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刚才以为林清是凶手时,他恨不能将之碎尸万段,给妹妹抵命。
现在知道凶手大概另有其人时,他又有些慌了。
如若不是因为“凶手”是林大姑娘,梅香这样的命案根本进不了大理寺,顶多就是在京城的县衙走一圈。
十有八九还会因为找不到凶手而变成悬案。
主家如果开恩,也许会给些抚恤银子;主家若是较起真来,不仅一文没有,还会嫌晦气。
那他妹妹就真的白死了。
“大夫人,你亲眼看到林大姑娘杀死了我妹妹,对不对?”梅大郎反应过来,就要往钱氏跟前扑,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两个衙役眼疾手快的又将他压住。
钱氏有备而来,自然应对自如: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进去花房时,见到梅香那丫头已经身故,清娘在她身旁,两手还抓着绳子。在那种情形下,任谁都会以为看到了杀人现场。”
此案的苦主是梅大郎和梅母,报案的也是他们,她充其量只算是个目击证人。
梅大郎经她提醒,仔细一想,刚才可不就是自己一直在堂上控诉。钱氏不过是回答“是”、“确曾看到”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语,从未从她口中亲口说出“林清杀人”这样的指控。
林清看着验完尸就默默退至一旁的沈怀瑾,还有不知在打什么小九九的周承安。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堂上要说真正在意梅香是如何死的,只有梅大郎和梅母。
还有她这个“杀人嫌犯”。
梅大郎虽然愚蠢又冲动,但人家家里毕竟死了人呐,死者为大,能忍,她就尽可能的忍了。
“若说,我有证据能证明自己清白,甚至,还能给官府提供线索抓到真正的凶手。你可愿意信我?”
“你休想巧言善辩!”梅大郎说话的气势已经不足,他其实已经信了,林大姑娘与自己妹妹的死无关,可他又不敢松口。
“若我说,这个证据是你能看得懂、想得明白的,你要不要试着听一听呢?”
林清缓步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充满诱惑地对依然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梅大郎说道。
梅大郎闻言整个人怔住,他直觉看到了希望,却又觉得不可置信。
“你……你且把证据拿出来,信不信在我!”
“自然!”林清虽然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灿烂。
“方才听说,你在码头做活?那你可曾见过纤夫?”林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问道。
“自然见过。”
梅大郎自己也去拉过纤,偶尔有些大船货物重、吃水太深不便靠岸,就是靠人力用纤绳尽可能拉得近些,好卸货。
“那你应当见过纤夫的肩膀和手臂吧,可有什么特别?”
虽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但是,梅大郎还是下意识地想了一下,答道:“常年使力气,纤绳又粗粝,自然是肩头、手掌都是老茧。”
林清冲那两个押着他的衙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松手,随后把自己一双手摊开伸到梅大郎眼前,说道:“那我的手呢?”
公堂上又没有镜子水盆之类,林清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到底长什么样。
但,刚醒来脑子里还没有接受原身的记忆时,她就因为这双手确认了自己是穿越,而非什么误入剧组或是整蛊。
林清的手很有职业特点,因常年握解剖刀的缘故,右手的食指指腹和中指指侧都有薄茧,频繁的洗手也导致她的一双手皮肤相对粗糙些。
而现在这具身体的一双手,指尖纤细粉嫩,指节圆润不见棱角,肌肤细腻莹白如玉,娇嫩得仿佛一碰便要化开似的。
把手摊开给梅大郎看完,林清又把自己的一双手冲着看热闹的众人摊开扬了扬,确保下面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手心。
待众人都看完,她正打算收手时,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怀瑾,赶紧把手又往前送了送让他也看看——多谢这位金贵的仵作刚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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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验尸,证实了她的结论。
也因为现在的验尸结果有了定论,梅大郎终于不再暴走了,林清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把手递到梅大郎和众人眼前时,她还是挺严肃认真的,但到了沈怀瑾面前,不觉的竟有些俏皮的讨好。
不管这人是谁,就周承安刚才那屁滚尿流的态度来看,对方必定非富即贵、身份不一般,这样的同行,她得好好拉拢。
想到这里,她又敷衍地伸出双手冲着周承安摊了摊,带着毫不掩饰地看不上。
本来只想清理门户的沈怀瑾,在看到她这样的行为以后,忽然又起了兴致。
他很想知道这个小哭包隐藏在滔滔不绝的眼泪下,到底还有什么新奇之处。
梅大郎看着那双白皙细腻的手,就这么晃了一圈又到了自己眼前,有些搞不懂,林大姑娘到底让他看什么?
“你可还记得凶器是什么?”林清循循善诱,伸手指了指仍放在梅香头边那里的一小卷麻绳,示意梅大郎看过去。
“梅香的喉骨都叫人勒断了,这么大的力,这么粗糙的绳,想必那人的手上应当也留下了不浅的痕迹。”
梅大郎初看到麻绳时还有些迷茫,此刻却如同醍醐灌顶。
围观的百姓此时也反应过来,验尸那些他们是不懂,但是,活儿他们没少呀。
那被拿来做凶器的麻绳并不粗,应当就是花房平常用来束花根上的泥土用的,不仅细还粗糙,饶是梅香这样做惯粗活的丫鬟,也时常会被绳子磨伤。
刚才林大姑娘那双芊芊玉手,他们可是都看到了,细嫩白皙油皮都没蹭破半点。
若真是林大姑娘动手勒死了妹妹,那一双娇柔的手上何止会留下痕迹,皮开肉绽也是有可能的,哪怕是双手垫了巾帕也不能避免。
“只要找到手上有绳子勒痕的人,便能找到杀死我妹妹的凶手!”梅大郎又激动了起来。
多明显的一个特征,现下可是大夏天的又不是冬日,人人双手可都在外头露着呢。
想到这里,他热切的眼神看向围观的群众,恨不能直接冲过去,让每个人都把双手伸出来,让他一一查看。
可随后又有些颓丧,茫茫人海想找一个人如何容易?再说,这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码头上的纤夫为了避免身体被粗粝的麻绳磨伤,会用木棍和纤绳做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把身体斜挎进去,既解放双手方便使力又不至于受伤。
万一凶手用什么东西护住了手掌,也不是不可能。
林清像是知道他怎么想的,又继续说道:“不止。适才我查验梅香的尸体时,发现她的双手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迹。虽说人在被勒喉窒息时会本能地去抓挠受制部位,但她颈间的抓挠痕迹很少,且没有破皮。所以,皮屑和血迹大概率是凶手的。”
除此之外,林清还在梅香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发现了衣物纤维,虽然只有一根,但是有一寸多长,很像是丝质衣服被勾下的丝。
这个局这么潦草和漏洞百出,凶手大概率是激情或是意外杀人,随机性太强,从杀人动机或是社会关系排查都有难度。
而且现在缺失一个必要条件,就是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