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像水蛭。”周不放沉思，“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想起来，杀死江师姐的妖兽，也像水蛭。”
修行本就是夺天地造化的事。
百里出一人，千里万里才得出一个飞禽走兽。像水蛭这样的小型虫豸，想修行登阶真堪比登天。万万里也不见得出一个。
故而王钢铁见过的这两只像水蛭的妖兽，大概率就是同一只。
周不放猛地一击拳，“找水蛭妖！”
片刻后又想起另一件事：“关于固魂丹，就孟掌门给你的那个。你吃多长时间了？”
“……大约是江师姐死后不久。”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王钢铁犹豫了，“怎么？”
“那固魂丹有——”
“我查到一些信息！”周不湍破门而入，将几张信纸放在王周二人面前，周不放看见哥哥面露喜色，只好先放下了固魂丹的事。
周不湍继续道：“舍得提到的长命锁，是从联盟里流出的。传言，这曾经是掩月的东西。”
周不放单手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小声嘟囔，“怎么又是掩月？”
“没办法，千年来唯一一个九阶宗师。”
周不湍飞速扫了眼周不放垮了一半的肩膀，将另一页纸递给王钢铁，语气放软了些，“用鸳鸯钺的修士不多，最出名的是制蛊派的山尺。
山尺其人，仗义疏财，落拓不羁，平生最好的就是游览名山大川。也因此人不常见。
这是山尺的一些资料。”
王钢铁道谢接过，刚要抽走，递纸的人却没松手，“……舍得的这具身体，还能修好吗？”
王钢铁自己松开了手。
傀儡只是傀儡，不是生命，没有自愈能力。
如果只是毁坏一点四肢末端，还有的换；可362号，是从锁骨处坏的。牵连了大半个躯体关节，这样的只能是废品。
想修好，就相当于让一个人断头重生。还是舍弃躯体，只留头颅任其生长。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王钢铁：“不——”
“不便宜。要修好不便宜。”周不放头也不抬，截断王钢铁话头。
周不湍绷紧的五官明显放松了些，“钱而已。要多少？”
“是天材地宝哦。”周不放抬起头，狡黠地冲二人眨眨眼，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是安抚。随后就报出了一堆有价无市的灵丹药草。
周不湍笑骂了弟弟几句，说他假公济私，刮哥哥的油水。但说罢，自己就喜滋滋地借故离开，一看就是要去找那些药草。
周不放乐呵呵目送，等人影消失，自己一点点收起笑意，怅然若失地关上了门。
王钢铁不解，“为——”
“挽回不了的事，没必要让大哥知道。”周不放打起精神，灵活地翻转另一只好用的手，“只是坏了一半而已。你看，还能用。”
王钢铁看着那只努力表现的单手。
一刹那想通件往事，“……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替别人解决掉难堪的心理负担。
哪怕这个负担的受害人，可能是自己。
“什么？”周不放抬头。
“没什么。”
王钢铁躲开了对方的眼神，拿起山尺资料，径自埋入纸张内。
看着在阅读，实际思绪却飘回到过去。
她想起了江师姐的名讳，连带着也想起些和周不放的过去。
那是一个替山下的庙堂大儒解决些小麻烦的任务。她和周不放恰好都在。
大儒听到其他师弟师妹的名讳时口道久仰，只有听到她王钢铁的大名时，划过一丝惊诧。
像扎堆的风花雪月里蹦出件柴米油盐。
她因早年家庭之故，名字起的草率。其他同门要么家学渊源，要么登阶后另起雅号，只有她还在用着过去的俗名。
当时王钢铁面色如常，不见异色。
因为真要说来，她接受得起大儒惊讶。
可她不在乎，不代表其他同门也不在乎。
有人出列调笑，周不放随即找补，说王钢铁这位师姐，是同门道派都公认的有天赋。人如其名，意志坚如钢铁，修为强似钢铁。
如果话只说到这里还好，可周不放又补充了句，所以钢铁小名心柔。
王心柔。
没人知道这个小名。
王钢铁自己本人都不知道。
明显是临时瞎掰的。
她初时以为冒犯，如今想来，有了这个瞎掰假名的缓冲，她就可以选择不接周不放递来的解围之情。
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知道她不会欠任何人的人情债？
手里的纸页握得更紧了。
周不放看着久久不动的王钢铁，侧身挤过去瞅了眼内容：“制蛊派的山尺？为何不用蛊虫，反而用钺？”
王钢铁回神，耳尖先红，“……我再看看。”
周不放视线扫过那一点红，定住。
他一直觉得王钢铁五官是有点冷峻英气的。现在黑曜曜的眼珠被睫毛遮住大半，整池英气兑水稀薄，而耳尖的飞红，则是被波光强留住的余晖。
那颗傀儡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王钢铁挪出半个身位给他。
周不放压住心口，缓缓吐气。掩饰似的，将目光投向山尺资料。
可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两件巧合之事。
第一件，山尺就是当年发现掩月尸体的人。尸体在西南瘴林。
第二件，现任傀儡派掌门孟鸿，跟山尺是故交好友。
一下子即牵上掩月，又挂着孟鸿。
从他变成傀儡之后，每一件事都跟掩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原本在他记忆里是个惫懒老好人的掌门孟鸿，又处处透着不一般。
这个山尺？……
也很奇怪。
有了他当环扣，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猜想就此拉起了牵扯。
周不放：“我忘记问你，为什么孟掌门要给你固魂丹？”
王钢铁：“……我修炼出过岔子，是孟掌门救的我。这之后就得吃固魂丹。”
周不放直觉不对：“你再想想。是什么岔子？又是什么原因，让孟掌门，亲自给你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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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钢铁愣住。
在这个问题之后，她第一次审视这个，她一直觉得理所当然的问题。出岔子的说辞，是其他同门异口同声，一次次灌输给她的。
出了什么岔子、为什么出岔子，她一概想不起来。
从未发生过的那种想不起来。
而且，确实没道理孟掌门会亲手给她固魂丹。堂堂一派掌门，实在没必要对她这个弟子亲力亲为。
所以，是为什么呢？
王钢铁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药瓶，摸了个空。周不放将那瓶药推过去，缓缓摇头。
药瓶只有半个手掌大。
描绘着精致、纤细的青花。
青花团团挨挤，密匝匝的分不清枝叶，一瞬间另人幻视森森白牙。
王钢铁缩了缩手没接：“……你想说的是……？”
“你神魂里确实有块不知名阴影，但固魂丹不是固魂丹。”周不放面色沉重：“我有一个猜想。
你可能发现过孟鸿什么大秘密，所以他给你下了药，让你一直遗忘过去。
这个秘密，可能就跟山尺、跟掩月有关联。毕竟，山尺只说自己发现的时候就是尸体。可是掩月，会夺舍啊——”
这个猜想很大胆。
可也有理有据。
王钢铁不自觉震晃了一下。
假如山尺见到的是没死的掩月；掩月又趁机夺舍山尺，这样名义上山尺生，掩月亡；实际上却是山尺死，掩月活。
活着的到底是山尺，还是掩月？
还有……
掌门孟鸿，到底是全不知情，还是推波助澜帮忙掩饰呢？
**
与此同时，天机阁待客厅。
一道清雅的身影颔首，见过匆匆而来的周不湍。
周不湍连忙刹住脚，将找药草的安排推了推。一边摆出阁主该有的姿态，一边听一旁凑来的家丁道：“来了有一阵，只说是要见您。”
周不湍摆手挥退家丁。
朝对方抱拳见礼，“……久仰不势客客掌门大名！不知掌门今日是有什么要事？”
不势客回礼。
衣袖摆动间露出一角暗金色，“我派小徒王钢铁，可在阁内？”
**
周不放安抚王钢铁：“我复生靠的恐怕不是招灵。你不要冲动。
兹事体大，还是把大哥叫回来吧——”
“……嗯。”
王钢铁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动身，忽然一齐察觉到什么，双双对视一眼。
这感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灵力大网穿过身体，一触即走。无形无影，细瘦飘渺，真就比春风细雨还要弱势。
可高明的猎人不是展示肌肉进行强掳，而是暴露脆弱，诱使猎物放松心房，从而坠入陷阱。
是什么？
周不放从记忆的犄角里翻出一小段秘闻传说。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一刹那，周不放警铃大作，唯一能用的手掌捂住王钢铁右耳，飞快道，“快念清心决！
这是扶凌霄的莫贪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