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老夫人寿宴。
府上的廊道、窗台、牌匾下都洒扫得光可鉴人。
丫鬟、小厮们端着器皿鱼贯而入,正堂下崔家老小齐坐一堂。
老夫人今儿穿得格外喜庆,一身橘黄圆领长裙,外罩淡红比甲,头戴八宝发髻,耳穿了两个诺大碧绿的耳环,整个人显得富态非常。
大夫人银氏坐在老夫人左侧,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衣衫,头戴珊瑚红发髻。
翠娥站在银氏身后,梳了一个双耳发髻,静静候在一侧。
膳食准备开动,却不见崔璋身影,崔风兴皱着眉头问了崔璋去了哪。
他目光望向银氏,银氏回了句许是在府外忙着呢。
“他也不知何时回来,累得祖母几个候着。”
“行了,少说两句,都别等着了。”老夫人皱了皱眉头。
正说着,一抹身着月白立领长衫,胸襟两侧绣着玉兰花纹,腰佩翠玉,眉眼含笑迎面而入。
这几日,崔璋忙着处置那底下动了歪心思的下人。
昨儿,竟有那吃里扒外的想携账本另投他人。
忙了一夜,眼下乌青一片。
崔璋拱了拱手,对着上堂坐着的崔风兴行了一礼:“爹,孩儿来迟了。”
崔风兴已年过四十,眼角生了皱纹,他左手旁立着柳姨娘,两人正说着话,闻言他抬眸。
见崔璋仪态端庄,目光恭敬,满意点了点头,“坐吧。”
他这个二儿子自小被送去乡下庄子,原本以为他同他那个大哥一样烂泥扶不上墙,不料居然颇懂经商之道,将原本赔的只剩得零星几家的商铺盘活了,开到了蓟州去。
崔璋看向银氏,见她右手挽着崔环,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一派温馨。
他唇角微微扬起,只那双眸子内的光亮暗了一瞬。
翠娥作为崔璋的贴身侍女,她布施菜站在一侧,瞥了一眼柳姨娘。
那日过后,她再没机会撞见柳姨娘同那姘头,见她此刻娇笑如常,翠娥不得不佩服一句,当真是演技高超。
翠娥愣了一瞬,酒壶停了一刻出酒。
她飞快收回视线,见崔璋神色微微停顿,原是望向大夫人他们。
崔环正说着儿时的趣事,祖母笑得哎呦,银氏嚷他少说两句,老爷眉头皱着也不制止。
瞧着格外喜气融融,可这种热闹,崔璋却仿佛被割裂在外,他附和勾唇,可那双眼里的神色仿佛淬了寒光。
*
今日为着恭贺老夫人大寿,还请了当下最热的南院戏班子。
戏班子水廊台中,这会儿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水榭传来。
宴请的宾客除了有老爷同僚,再则便是一些往来的生意人。
祖母领着着一些宾客去看戏了。
“玉哥儿,你去招待他们吧。”崔风兴临走前发话。
崔璋起身:“母亲,那我先去招待客人了。”
银氏被打断了话头,叫他往后这种事自己拿主意便可,旋即又说道:“这几日房家的小姐呆在府里闷,你多去陪一陪她。”
上回母亲同她说了两家结亲之事。
房家势高,若从前老爷未曾被贬,便也算勉强靠得上,如今可谓是云泥之别。
银氏斜眼说完,没了说话的欲望,不再言语。
至于一侧的崔环,一脸艳羡道:“二弟,倒是好大的福气。”
那房家小姐住在崔府,他也曾见过几次,虽非沉鱼落雁,却也大差不差。
要是到了房家助力,崔璋说不准能捞着一个小官当当,总比白身得好。
崔璋一双含情眼下压,露出几分冷却,“大哥若是羡慕,便同母亲说道一番,亦或是去房小姐院门口守着,保不齐便能见上一面。”
“懒得同你说道!”
崔环想起上回他约见房敏,她避而不见,她越不见,他心却越痒痒。
实在耐不住,他蹲在院门口,反倒被泼了一头冷水,浑身湿漉漉被崔璋目睹。
爹一向不管这些事,却突然将他训斥了好一顿,又要动用家法,最后还罚跪祠堂两日。
到如今,他膝盖还痛着。
崔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鼻间轻哼一声,摇着扇子走开了。
*
翠娥今日穿了一身宝蓝玉蝶裙,戴了一双银缠枝样式的簪子。她跟在崔璋身后,这身装扮弄得她浑身不自在,连步伐都不敢大迈步。
其实她原是跟着银氏在女眷席,银氏发话,说她今晚便要去崔璋身侧,不必她跟着伺候。
“虽说你是从我院中出去的,可若是崔璋他不要你的话,你便也不必回了。”银氏脸色不善盯着翠娥,“我这不留没用的人,敏芳......”
翠娥明了,忙表忠心,匆匆从水榭中出来。
距离翠娥去水榭又回院中,已过了将近半刻,她也是不抱希望能赶上崔璋身侧。
绕过廊道,远远瞧见崔璋身影往东边去了,她小碎步赶忙跟上。
待走近了,人早没影了。
翠娥泄了一口气,昨日那陈婆子力求不出错,叫她反复练习行礼,弄得她疲惫不堪。
算了待会叫德四出来接应一下她,也不怕迷路了。
她低声嘟囔了两句,“腿长真了不起。”
随即,又叹道,“改日出了府,请个力夫驮着走。”
这样一想,翠娥噗嗤笑出声来,反正人都不见了,她放慢了脚步,绕过左侧的廊道,一拐角,正见见一道黑影站着。
她原本心不在焉,这会骤然见到了有人,吓得魂飞天外。
也不知听到她方才嘟囔的话没。
翠娥行了一礼:“德四,你怎么在这候着呢?公子呢?”
德四回道:“公子叫我在这等你过去呢,就在楼上,敏芳姑娘你快上去吧。”
他方才还奇着,公子怎么突然叫他在这里候着,原是猜到敏芳要过来。
刚才院内,他都没来得及叫住敏芳姑娘,眼睁睁见她跟着大夫人走了。
敏芳怎得还是个榆木脑袋,愣是没回头瞧一眼,公子正在背后盯着她呢。
翠娥谢过后,上了楼。
入屋内,正见崔璋坐在黑檀椅上,一双眉眼含笑望向她:“来了。”
屋内坐着数十位男子,翠娥听了一耳,什么“丝绸”、“水运”之类的字眼。
原本争得热火朝天,崔璋一句话,引得屋内众人数目落在翠娥身上。
目光中有好奇,疑惑,更多的是轻蔑。
见翠娥僵硬着身体行了一礼,快步到了崔璋身侧之时,这种轻蔑达到了顶峰。
“公子...我来迟了。”翠娥低声道。
崔璋眸子略过翠娥僵硬的躯体快步走到他身侧,脸颊两侧泛着红,发髻上的缠枝钗还颤着。
她眸子低垂,见他没反应,怯怯又往上窥了他一眼,又飞快收敛回漆黑的睫毛之下。
崔璋淡淡瞥了翠娥一眼,见她恢复起老老实实的模样,胸中不明的燥火泄了。
“行了,站一边去吧。”他还当她誓衷心于他母亲,忘了谁才是她主人。
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贴身丫鬟,方才却如此果断跟着去了水榭,岂非是相当于背叛,这是崔璋无法忍受的。
崔璋将自己心中不明的怒火解释为瞧不得背叛。
其实,照着流程来说,翠娥此刻还算不得是崔璋院中的人,东西还在兰院呢。
见屋内众人目光还盯着翠娥瞧,崔璋勾唇目光锐利扫视众人,语气带了几分警告:“诸位管事的,可是都讨论出一个结果来了?”
几个熟悉崔璋行事风格的人,慌收了视线告罪。
众人回过神,这个瞧着穿着不似丫鬟,却又没听说崔府内有这样一号人物,忙移了话题,也不再看着翠娥。
翠娥紧绷着的神经才稍松了一口气。
崔璋今日这是怎得了?
她不觉着方才他说的那句,“来了”是真心欢迎她呢。
翠娥思忖不得章法,见崔璋喝了一杯茶水,快步斟满了。
又站了大约一刻钟,屋内不知是要谈论事,崔璋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敏芳,你回去收拾好东西来明通院,我吩咐过德四,你待会下去便跟着他。”
崔璋那双黝黑的眸子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翠娥唇色有些发白,这事还是要来了,事情积在心头盘旋,骤然一锤定音,叫她愣了神。
“是,公子。”翠娥抬起眸子,呐呐道。
她快步出了屋子,外头一股风裹着泥土的气息,仿佛带着点春天的朝气迎头盖脸袭来。
翠娥后知后觉,原来已是春日了。
德四见翠娥下来了,笑道:“敏芳姑娘,公子早吩咐过了,快收拾了东西去。”
回了兰院,翠娥的东西不多,两身换洗的衣服,一个玉镯子,一把木梳,两双鞋。
玉镯和今日的这身衣饰都是银氏命陈婆子备齐的,不然,光叫翠娥穿着一身发白的衣衫从兰院出去,太丢她脸面。
德四一路上兴致很高,时不时说两句趣事逗翠娥,见翠娥不过片刻便收拾好东西,包裹瞧着东西也不多。
依着银氏的性子,怕是也没给几身撑场面的衣饰,瞧着也忒寒酸了些。
他安慰道:“敏芳姑娘,往后跟着公子日子总会好过许多。”
翠娥心不在焉,只觉今晚要挨一下,眼沉沉盯着路,勉强笑了笑。
德四又提及明通院的月例待遇,“要是姑娘得了公子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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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提到侧室,当姨娘的话俸银......”
贴身丫鬟,又名“通房”,贱籍能抬当姨娘是天大的福分了。德四揣测着依着公子对敏芳的关照,她再努力一把,说不准有戏。
翠娥原本垂着脑袋,听了德四的话,双眼放光,问道:“月例多少?”
敏芳双漆黑的眸子幽幽盯着他,隐约间,德四觉着似见了饿狼冒绿光。
他呐呐回道:“约莫五两”
翠娥并不觉着崔璋会对她动心思,追问道:“那贴身丫鬟呢?”
德四停下脚步:“三两。”
*
“她就问了这些?”崔璋坐在案几前,将手头的账本翻开一页,旋即合上。
德四将翠娥一言一行毫无遗漏全都说了个分明,他垂下脑袋,“敏芳姑娘她还在偏房收拾着呢,要不小的叫她过来?”
崔璋眸子冷淡瞧了他一眼,彭衷随即出口将德四拉出了书房。
“公子还有机务要处理,快些出去吧。”德四就这点不大好,就是不懂得瞧崔璋神色。
德四一头雾水跟着出了屋子,他觉着方才说的话也没错啊。
公子若是想知晓敏芳姑娘心中怎么想的,为何不当面问一问?他瞧着敏芳今日神采奕奕的模样,定然会愿意告知公子的。
两人出了屋内。
崔璋端坐案几前,毛笔沾了墨在洁白的纸张上晕染出两个字来,敏而不语,芳香不露。
敏芳二字确实附和她的性子。
*
翠娥收拾好东西就住在院子左侧的小屋边上。
她还以为入住第一日就要往崔璋屋内的耳房去,幸好,德四说后面要听崔璋安排,让她先住这。
喜芯自晓得翠娥要来当崔璋的贴身丫鬟,起初自是有些伤心,得知翠娥是奉了银氏意思,自知怪不得翠娥。
见她入了明通院,帮着收拾好了东西。
“敏芳来了,我也有伴儿,公子待人和善,你也不必害怕。”喜芯头戴银钗,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是府里统一的样式。
她站起身,帮着将翠娥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翠娥唇角掀起,露出一个笑容来,希望如此。
依着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种光风霁月的公子一向是不屑于被她这种卑微丫鬟染指。
但今日他的态度很奇怪。
喜芯瞧见翠娥包裹里的玉镯,“这不是大夫人赏赐给你的?”
见翠娥点点头,她艳羡道,“这玉镯瞧着价值不菲,敏芳你真是好运。”
喜芯望向翠娥,半年前她还只是个灰头土脸的粗使丫鬟,果真是人靠衣装。
她大为惊叹,不过两月余而已,莫不是昔日敏芳藏拙,不然怎得变化如此巨大。
面对喜芯的赞叹,翠娥一头雾水,直至她坐在铜镜前,才恍然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干黄的脸颊似剥了鸡蛋壳似的,变得一身肌肤似雪,皓齿如贝。
她乌黑发亮的发髻簪着一双缠枝钗,再配上这身水湖蓝的百蝶裙,哪儿似丫鬟的模样?
“敏芳,你手怎么抖得厉害?”喜芯疑惑站在一侧,敏芳如今大变样,不应当高兴才是?怎得反倒脸色发白,一脸惊恐的神色。
翠娥唇色发白,手指往眼角处的红痣摸搓了搓,眼角红了,那痣还没掉。
是真的,穿过来前,她的脸。
恍惚瞧见铜镜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翠娥慌了神。
那就是说这具身体在跟她原来的脸融合?那她还有可能回得去吗,那个离着现在两千年的现代。
喜芯瞧见翠娥又喜又哭,泪水似掉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别搓了,都要破皮了。”她将翠娥一直搓的手拉开,“这变好看了,你怎么不开心?”
翠娥缓了缓神,这张脸同原身的脸差不多,就是,右眼角下有一颗红痣。
原身因为营养不良,又风吹日晒,脸颊变得黄瘦。
只是,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毫无察觉。
今日从兰院离开到德四带她到明通院,还是更早?
对视上喜芯关切的神色,翠娥勉强勾起唇角,“没事,喜芯这事,你为我...保密可以吗?”
“要是让老夫人晓得了,恐怕我往后的日子不好过...老夫人的性子,喜芯你是晓得的。”
上回,老夫人还看在她姿色平庸的份上敲打她,别妄想飞上指头变凤凰。
老夫人最是不喜婢女以颜色自傲,敏芳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
喜芯点点头,帮着将翠娥将那黄粉上了一些,又用眉笔细细化了几笔,将原来的好颜色被压了下去,右眼尾下那点红痣被掩住,整张脸瞧着变得庸常如故。
铜镜内,翠娥露出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