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自卫应祈处回来,走近院门时,隐约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她停步,正欲询问,那人缓步从黑暗中走来。
月色清冷,衬得他眼珠漆黑如墨,只有瞳仁里映着一点碎月,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月光一寸寸漫上来,他整个人渐渐浸在银光里,就如志怪奇谭中从画中走出的勾魂摄魄的妖魅。
容姝眼眸一颤,还未多想,身侧的灯笼突然晃动,地上的光斑来回摇摆,是提灯婢女的手在抖。容姝握上灯杆稳住了光,吩咐婢女先回去,接着暗暗吸口气,走到三步远处停下,垂眸行礼。“不知姜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她屏息听着脚步声走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姜洵伸手扶她起身,低沉的、混着酒气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我们今夜不扮大人和民女。”
容姝仍垂眸,“大人不妨先到厢房歇息,稍后会有人给大人送去醒酒汤。”她顿了顿,“有什么话,等大人酒醒了再说。”
“我是醒着的。”姜洵沉默许久,久到容姝几乎能找出草丛中蟋蟀叫声的规律。
“我想见你,等不到明日。”
他声音轻到一出口便能被风吹散,若不是容姝耳力好,还以为是幻听了。她轻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扬着脸看他,“大人已经见到了。”
姜洵眼眸黯了一瞬,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他头一点点低下去,拉过她指尖握在掌心,嗓音微微发抖:“昭昭,我们聊聊,好吗?”
“昭昭”二字就如三年前射出的悬而未决的箭,此刻直直扎在她胸口。她抽回手,侧身道:“你先说你想聊什么,我若有兴趣,便请你进屋坐坐,若没兴趣,你便自行离开。”
下一瞬,她手腕被握住,姜洵拉着她不疾不徐地朝卧房走去。她看不见他表情,只听他说:“天冷,我们进去说。”
容姝用力挣,未挣开,一个问题突然冒了出来:“你是如何进来的?”
姜洵脚步顿了一瞬,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头微垂着轻咳了声:“墙。”
容姝愣了片刻,脑中过了遍同音字,终于猜到他说的是“墙”。她嘴角微动,小步跑上前去歪头问道:“你说的是我家的墙?姜洵,你何时学会翻墙了?”
姜洵唇角紧抿,头垂得更低,手指从她腕间滑落,穿过她指间缓缓收拢,又在容姝要抽出手时骤然收紧。“今日是第一次。你若一直不见我,大概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见他语气认真,面上也无迟疑之色,容姝顾不上被他牵着的手,跑到他身前拦住他,蹙眉道:“翻墙入室,按律当笞。姜大人,你怎么知法犯法、明知故犯?此事若被人知晓,你就等着被弹劾罢官吧。”
月色打在姜洵脸上,照得他脸色苍白。他手握得更紧,慢慢渗出的冷汗沾到容姝的掌心,有些黏腻,似要将两人连在一起。
“我若丢了官,”他俯身靠近,直至她偏头将目光移向一旁,方说出下文,“可能做容家的女婿?”
他目光滚烫,隔着夜风烧热了容姝的脸颊。容姝睫毛抖个不停,望着远处的一片黑暗回道:“我容家可不要吃软饭的,你若想做容家的女婿,便要把泱泱教成商州城的才女。”
说完,她指尖轻轻落下,回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小声念着:“你穿官服的时候很好看,那身官服还是多穿些时日吧。”走了一步,手里突然一沉。她回头看,姜洵还站在原地,眸中水光盈盈。
“昭昭。”
“嗯。”容姝轻声应下。
姜洵站着未动,唇角几度扬起,又被压了回去。一阵风吹过,两人的袖子结了伴似的微微飘起,又同时落下。姜洵看了眼袖子,唇角还是勾了起来。他走近一步,轻抚她后脑,温温沉沉地凝了她片刻,而后缓缓贴近。
他脖颈越来越近,看得清喉间的轻微滚动。容姝跟着咽了下,闭上眼,稍稍仰头,手紧抓着侧边裙摆。她呼吸有些乱,胸口憋闷之时,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她额上,帮她舒缓了不少。
片刻后,额上的唇带着热意离开,吐息在她耳畔:“昭昭,我们去房里。”
头顶的月亮不声不响地移动,清辉洒在院中,也照进了房里。
茶案边,姜洵双手握杯端坐,眼睛盯着茶液,手指不停摩挲杯壁。烛光下,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他声音又低了下来:“昭昭,既然我们两情相悦——”
“没有两情相悦。”
姜洵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轻声问:“为何?”说话间,握杯的指节已泛白。
容姝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窗棂,轻描淡写道:“从前我追着你跑了一整年,如今你一个晚上便想两情相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姜洵声音很快恢复如常:“你让我追多久,我便追多久。”容姝一直未接话,他又问,“那你日后,是否不再相看了?”
“当然要继续相看。”容姝眼皮没抬一下,“追不追是你的事,选不选是我的事,我可没说过此生非你不嫁。”
烛火跳动,映出姜洵轻颤的睫毛,他微微弓背,垂首安静坐着。“我日后可能来见泱泱?”
“可以。但知府登商贾的门,说出去不好听,你可以一个月来一次。”见姜洵眼尾泛红地望向她,容姝瞬间噤声,垂眸抿了口茶,大方道,“半个月来一次好了。”
“嗯。”姜洵眼中的红痕淡去,目光定在她脸上,眼神和声音一样软,“我若想见你,可以随时过来吗?”
“当然不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烛火也巧合地跳了下。房内两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就听来人说:“阿姝姐姐,是我。我能进来吗?”
姜洵眼皮一跳,目光瞬间冷如寒冰,冷得容姝打了个冷颤。他绯色的唇角轻轻勾起,一字一句道:“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客人”二字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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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极重,余音飘在空气里,久久未散。
容姝眼神飘忽,说了句“你不也是客人”就起身准备朝门口走去,却被他按着肩膀坐了回去。姜洵目光如薄刃,微微笑着:“我去开门。”
他欲转身时,容姝抓住他袖口,“被人瞧见你深夜在我房里,如何说得清?”
姜洵眼睛弯成月牙,眼尾弧度柔和,抬手轻抚她鬓发。“他能此时来叩你的门,又唤你‘阿姝姐姐’,想必不是外人。既都不是外人,见见又有何妨?”说完,轻拂开她的手,甩袖走去门口拉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不算震耳的“砰”声。
容姝的心猛地一跳,疾步上前,就见卫应祈微张着唇呆站在门外。他身上有澡豆的香气,穿得又单薄,端着点心的手在抖。她一过来,卫应祈目光立即转向她,向她走近一步,眸光盈盈。
“阿姝姐姐,方才你在我房里我只顾着想棉被的事,忘记把买给你的点心拿给你了,又怕明日味道变差,想着你应还未睡下,我便过来了。”他余光瞥了眼姜洵,抿着唇笑,“我不知阿姝姐姐这里有客人,打扰阿姝姐姐见客了。”说完,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冷了。
容姝望了眼姜洵,他眼眸微眯,紧盯着卫应祈侧脸,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线,似要吐出冰碴来。她急忙往旁边让了下,对着卫应祈道:“快进来暖暖,别着凉。”
卫应祈唇角微动,正欲抬步进来,不想姜洵从后绕过容姝,挡在卫应祈身前,挺直了背,较卫应祈高出一指节。他顿了顿,眼尾稍松,侧头看向容姝。“昭昭,你还未向我介绍这位公子是何人?”
卫应祈身形一顿,僵硬地转过脖子望向容姝,声音闷闷的:“阿姝姐姐,我还是明日再来吧。”
容姝扯着姜洵的大臂将他拉到身侧,给卫应祈让出路。“无妨,我们已经聊完了。你进来坐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
姜洵蹙眉。“我们何时——”话未说完便被容姝用力掐了把。他“嘶”了声,又在与卫应祈对视那一瞬翘起嘴角。
容姝未再看姜洵,招呼卫应祈坐下,姜洵也不紧不慢地走来,将放在容姝对面的自己的茶杯移到容姝身旁的位置,与卫应祈相对而坐,淡淡一笑。卫应祈回以一笑,起身欲给姜洵续茶,姜洵目视前方,手轻搭在杯沿,遮住半边杯口。卫应祈笑容未变,给容姝续了茶,又回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阿姝姐姐,这位是?”
容姝脱口而出:“这位是商州知府,姜大人。”话音刚落,就见姜洵手指一僵,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卫应祈目光在姜洵身上扫了一圈,眼波一转,笑道:“原来是姜大人,久仰久仰。”
姜洵坐得更端正,嗓音与堂上无异:“噢?你听过姜某人的名字?”说着,瞟了眼容姝,“从你‘阿姝姐姐’那里听说的?”
“不是。”卫应祈眼尾微挑,“阿姝姐姐从未提过姜大人,我是从容伯父那里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