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说这话当然是故意的。
他就爱看季忱那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他最开始他对“男朋友”这层关系是嫌恶的。玩笑归玩笑,真要贴标签,他第一个翻脸。
但后来发现,季忱比他还纯情,比他还敏感,随便逗两句就绷不住。
久而久之,谢熠竟觉得这买卖不亏。
如果人生无趣,那捉弄季忱便是他唯一的乐趣。
谢熠腿伤得重,右腿基本下不了床。季忱临走前反复强调医生的话。
“少动,多躺,避免二次创伤。”
谢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两声就把人打发了。
又不是真情侣,装那么关心给谁看。
这几天方沅天天围着他转。谢熠随口问过几次季忱的情况,方沅也说不清。
好在季忱说话算话,就算不辅导,三餐照旧包,饿不死他。
傍晚无聊,谢熠瘫在椅子上,腿上的伤结了层薄痂,走路还是有点吃力,伤口深处隐隐作痛。
他闲着没事,摸出手机点开季忱的对话框。
xy:【干嘛呢?】
那边回得很快。
。:【图书馆。】
。:【怎么突然找我?】
。:【腿好点没?还疼吗?抱歉,这几天太忙,没去看你。】
xy:【已经结痂了。等我好了亲自辅导你。】
发完,谢熠自己都笑了一下。
这小子还挺努力。明明答应过保证及格,还拼命泡图书馆,是怕他反悔么?
他刚打算放下手机,那边又弹出一条。
。:【等你。】
谢熠盯那两个字看半天,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烫眼睛。
他啪地扣下手机。
什么毛病。
正想着,宿舍走廊外头急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沅满头大汗冲进来,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谢哥,季、季忱打人了!听说要被处分!打的是就是那个新生……陈……”
“陈齐州”三个字还没说完,谢熠已经站起来。右腿一落地,剧痛顺着神经往上窜,他像没感觉到,拔腿就往外冲。
“谢哥!你去哪儿!”
“找季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出来,更不知道季忱会在哪儿,但绝对不在图书馆。
谢熠很能忍疼,也能吃苦。可他跑得太急,手机都没拿,刚下一层楼额头就冒冷汗,右腿钻心地疼。
他没敢掀裤腿看,咬着牙往外走,打算先去找陈齐州问人。
没想到前脚跑出宿舍大门,后脚便瞥见花坛前站着个人影。
季忱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他突然出现,眼里全是错愕。
谢熠脚步同时顿住,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怒气先一步窜上来。
他一瘸一拐冲过去,两人还没打招呼,他话不说,一拳砸在季忱脸上。
“谁让你打人的!”谢熠双手揪住季忱领子,“你疯了吗!陈齐州是现任刑法教授的亲侄子,你家哪怕再有钱,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去找人家麻烦啊。”
季忱被打得偏过头,左脸瞬间红一大片。
他没躲,也没还手。
直愣愣地盯着谢熠快急哭的眼睛。
季忱:“我……没有。”
“那你站男生宿舍干嘛!有人看见了!”谢熠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看见他就想吼,“还骗我说在图书馆?季忱,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
“对不起。”季忱低声说,“我就是想见见你。见完就走。”
谢熠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见我?”
揪着领子的手稍稍松开,季忱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解释:“我确实想找陈齐州麻烦。但他一见我就躲,好不容易堵到人,让他给你道歉,他也是敷衍两句就跑了。”
“我怕他来跟你告状。更怕你知道我想做这种事,会讨厌我。”季忱垂下眼,“所以我想来看看你,顺便等等看他会不会出现。结果他没等到,等到你了。”
季忱对谢熠突然发脾气感到莫名其妙,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谢熠到底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谢熠反应过来自己被越传越离谱的谣给信以为真,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耻感扑面而来。
他闷声低头,不敢看季忱的脸:“抱歉,我不是故意打你的。都怪方沅没说清楚。不对,还是怪我太着急。”
他很少冲动。
但每次让他冲动的那个人,都是季忱。
季忱揉了揉脸上泛红的拳印,轻笑:“不碍事。”
冷静过后,谢熠右腿阵阵发疼,他一直忍着没说,直到疼得能感觉到痂被跑掉,右腿一软,及时被身旁季忱扶住。
季忱脸色阴沉:“是刚刚跑的?”
“没事。”谢熠抽开手,“既然你没打人,我先回去了。”
“谢熠。”季忱没松手。
“嗯?”
“你短信上说,好了亲自辅导我。”季忱盯着他,“今晚可以吗?”
“不是说等我好了吗?”
“快期中了,我等不了了。”
季忱握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知道谢熠今天回去,一定会疏远他。
他不想两个人只靠金钱关系维持。他担心他的伤,可如果今天放他走,以后再问,他一定会敷衍。
谢熠皱眉:“我现在这样,很难天天往图书馆跑。而且晚上宿舍那边吵,线上也不好……
“来我家。”季忱打断他。
“?”
“我是想说我已经搬出来了,现在一个人住。”季忱怕他误会,语速快了半拍,“离学校不远。只要你愿意,我每天接送你。”
谢熠盯他看了几秒。
干嘛突然这么好心?
“你请我吃饭已经够意思了。”谢熠拒绝,“不用这么麻烦。我身体愈合很快,不会让你等很久。”
“在我家辅导不会被别人发现。”季忱掏出杀手锏,“你也不想我们本就微妙的关系,被其他人看到影响名声吧?而且你今天跑这么急,能保证没人看见吗?”
谢熠:“……”
季忱说的没错。
两个男的每天上下一起辅导,确实惹眼。
管饭、包接送、还不坏名声,怎么看他都不亏。
谢熠假装犹豫几秒,点头同意。
结果这小子得寸进,明晚就要求他上门辅导。
-
隔天晚上,谢熠按约定坐上季忱的车。
他一路上难得沉默。除了刚见面那两句寒暄,两人再没说话。
谢熠原以为季忱一个人住也就租个单间,没想到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几十平的大平层里没有豪华装饰,装修过于崭新,许多生活用品没来得及添加,色调灰蒙蒙的,倒像从来没人住过,过于安静冷冰冰。
谢熠站在门口,浑身不自在。
一个人住这么大,不孤独吗?
“进来吧。”季忱按下开关,客厅七八盏灯全亮了。他自己也愣了下,明显对这房子还不熟,“想吃点什么?”
谢熠摘下包:“不用。直接开始吧。”
比起客厅,季忱卧室更简单。除了必须的床,私人物品比酒店还少。
谢熠把辅导资料摊桌上,一抬头,对上季忱目光。
“怎么了?”
“桌子有点小。”季忱说。
确实小。单人书桌,两个成年男人挤一起够呛。
谢熠倒无所谓,拿钱办事在哪都行:“没事,挤挤能坐。书都摆好了,懒得挪。”
季忱应了声,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空间顿时局促起来。
书桌本来就小,离身侧书柜还近,季忱腿又长,两人差不多是腿挨着腿。
季忱往后挪了挪。谢熠没察觉,凑过来看题。
谢熠特意洗完澡过来,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凑近的时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香。
季忱比他高一点,灯光下,低头能看见谢熠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然后又看了一眼。
季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谢熠第一次在他面前收起脾气,耐心地讲题,声音放得很缓,每个知识点都标重点。
可那气息总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两人写字时手肘偶尔蹭到,季忱都会下意识僵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写。
他以为谢熠没发现。
十分钟后。
“季忱。”
季忱抬头:“嗯?”
谢熠没看他,笔尖点在纸上,语气很平常:“这道题,你会了吗?”
“会了。”
“那你做一遍。”
季忱接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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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开始写。
然后他听到谢熠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好看吗?”
季忱笔尖一顿:“什么?”
谢熠转过头来。
两人距离立马拉近。
谢熠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我说,”他故意一字一顿,“你刚才在看什么?”
季忱瞬间僵住。
他想说“我没看”。但身体先一步出卖他,心跳声太明显了。
谢熠偷瞄了眼,眼底笑意加深,又凑近些:“季忱,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特别大的缺点?”
季忱喉结滚动:“……嗯?”
“太容易被看穿了。”
谢熠说完就撤回去,重新拿起笔:“好了,继续。刚才讲到哪了?”
季忱:“……”
谢熠嘴角依旧挂着笑,一副“我赢了”的表情。
季忱收回目光,发现谢熠耳尖也有点红。他一怔,稍稍垂下眼,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笑什么?”谢熠头也不抬,“做题。”
“嗯。”季忱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盯着谢熠的侧脸,认认真真地看了会。
谢熠:“干嘛?”
“谢熠。你刚才问我,在看什么。”季忱声音很认真,“我在看你的锁骨。”
谢熠:“……”
“还有,”季忱顿了顿,“你耳尖红了。”
谢熠猛地转头。
季忱没躲,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有笑意,亮晶晶的。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暖暖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谢熠先别开眼。
“……有病。”他低头翻书,“做题。”
-
结束的时候快十点,季忱照旧送他回去。
道路两侧花坛亮着昏黄的地灯。季忱跟在谢熠身后半步,目光一直落在他那条走得很慢的右腿上。
谢熠浑身不自在:“看够了没?都一晚上了。”
季忱快两步跟上他:“瘸了就慢点走。”
“谁瘸了?你才瘸了。”谢熠嘴上不饶人。
话还没说完。谢熠突然一个踉跄,季忱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都愣了一下。
四处无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安静地令人发指。季忱的手还握着谢熠,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感受到下面紧绷的肌肉。
谢熠:“放手。”
季忱:“我扶你回去。”
谢熠盯着他看了几秒,忍不住嗤笑声:“季少爷今天吃错药了?又是接送到家,又是扶人不撒手,这么体贴可不像你,想干嘛?”
“嗯?别不说话啊,好没意思哦。”
季忱沉思片刻,认真看他,“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谢熠:“……”
“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精了?”
“跟你学的。”
“闭嘴。”
“……”
两人同时别开脸。
季忱用手背抵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谢熠嘴角也跟着扬了扬。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季忱这样笑。甚至觉得,在这安静的夜里,那笑声有点过分好听。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宿舍楼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方沅站在楼下,看见谢熠就冲过来:“你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伤成那样到处跑,我以为你出事了!”
谢熠摸出手机,果然三个未接来电:“能出啥事,手机静音了。这不回来了吗。”
方沅看了眼季忱还扶着谢熠的手,眼神复杂:“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上次不是说了吗,他找我补课,付钱的。”谢熠也不嫌事大,胳膊往季忱肩上一搭,笑眯眯看他,“而且他是我男朋友啊。你说是吧,男朋友?”
季忱看向方沅,应了一声:“嗯。”
谢熠看出来方沅有话要说。他让季忱先回去,等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向方沅。
“出什么事了?你平时不是挺爱跟他聊吗,今天怎么这副表情?”
方沅犹豫几秒:“谢哥,你得离季忱远点。”
谢熠挑眉:“为什么?他又不欠我补课费。”
“不是钱的事。”方沅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知道季忱喜欢男的吗?”
谢熠愣住:“什么?”
“他是gay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