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说这话纯粹是来恶心季忱的。
看见对方动作僵住,他心底觉得一阵暗爽。
“咳咳……”
烟过肺,季忱被呛得弯腰咳嗽。
谢熠强压住嘴角,故作惊讶:“天呐,季忱,第一次抽烟就往肺里吸,谁教你的?”
季忱咳得说不出话,他靠在栏杆上,懒得再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他越不说话,谢熠越来劲。
谢熠也把胳膊搭上栏杆,歪头看他:“季同学,我口袋里有纸巾,要不要?”
“你要想给早给了。”季忱转身,不再看他。
谢熠不紧不慢地绕到他面前:“瞧你说的,我这人最有爱了,真给。”
季忱眼尾发红,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不过……”谢熠眉眼微弯,“我有个条件。季忱,你叫我一句宝贝,我就给你。”
“……”
季忱眼皮都懒得抬,转身就走。
“诶,你别走啊!”谢熠在后面笑着喊,“我这次真不骗你!”
季忱脚步没停,觉得自己刚才停下来听这家伙鬼扯,可能真有点毛病。
谢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没递出去的纸巾。
风把他刘海吹乱,衣领灌得鼓起,他瘦削地站在风里,像随时会被吹走。
半响,他还是没忍住勾了下嘴角。
-
成为季忱“男朋友”的前几天,谢熠生活反而更忙了。
别说谈恋爱,连人影都没见着。
听方沅说,季忱家里最近出事,连续好几天没来学校。
难怪最近天气都好了,原来讨厌鬼不在。
便利店倒是忙得很,林哥最近生意红火,谢熠一站就是一天,常常到傍晚才随便扒两口便当。
林哥看他干活利索,这几天还悄悄给他涨工钱。
难得下午清闲,店里没客人。谢熠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转着上午民法课的知识点。
“谢哥!”
门被推开,方沅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猜我看到谁了!”
谢熠眼睛都没睁:“哪个教授把衬衫塞秋裤里了,还是哪个院花加你微信了?”
“都不是!”方沅激动得差点破音,“是你男朋友!”
“你做梦呢?我哪来的男朋友。”
“季忱啊!”
“……”
谢熠差点没绷住表情。要不是有监控,他真想把这人踹出去。
“你小声点,这是件很光荣的事吗?”
方沅瞄了眼天花板,小声说:“我在学校外面瞧见他脸色不太好,又老请假,我怀疑真出事了。”
“哦。”谢熠重新闭眼,毫无兴趣,“所以呢?”
“你不关心?”
“不关心。”
“你不好奇?”
“不好奇。”
“那你替我问问行不行?”方沅急了,“你们现在这关系不一样了。”
“再提那三个字,我真掐你。”
这时,便利店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连帽衫外套,戴着口罩的客人走进来。
谢熠站起身,回到收银台后。
方沅也跟过来,不死心地继续叨叨:“那就算帮我问问行不行?季忱刚转来,本来就不怎么合群,好不容易跟我们有点交集,咱不能看着他可能有事都不管吧?”
方沅开始打感情牌。
刚进来的客人拿了一瓶酸奶,放到收银台上。谢熠拿起扫描枪,“嘀”的一声扫过条码,抬手示意对方可以扫码付款。
“一,我没他联系方式;二,我没你菩萨心肠;三,我跟他就不可能和平共处。所以爱莫能助,您另请高明。”
他把酸奶装进塑料袋,递给客人,挂着标准笑容:“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直到那位客人推门离开,方沅还在旁边絮絮叨叨。
谢熠性子不坏,甚至有点吃软不吃硬,别人真需要帮忙时,他会伸出援手。只有对季忱,刻意冷淡,划清界限。
那人走出便利店,风吹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手机亮了下,上面显示房产中介的短信:【季先生,我们这边押一付三,明天可入住。】
季忱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跟家里闹翻。
只要他擅自做决定,就像犯什么天大的错。他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刚从便利店买的酸奶,走到下一个路口,顺手扔进垃圾桶里。
谢熠为什么能活得如此耀眼?
季忱时常想,那么耀眼的太阳,为什么不能只照向他一个人?
模拟法庭之后,A大法学系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专业课的座位全靠抢。
季忱生活简单到两点一线,每次临近迟到都能碰到谢熠和方沅。两人只是简单对视,对方就能避嫌三分。
谢熠刚和方沅坐下,方沅迫不及待朝他抛媚眼暗示。
谢熠叹了口气,无奈道:“是是是,季忱是我男朋友,我需要抓住机会扮演耶稣,替你好好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那天便利店,谢熠算是见识到方沅真正辩论实力,不劳辛苦跟他纠结整整三个小时,直到他被迫点头,他才肯放过。
“下节课换教室,别忘了你的承诺。”方沅特意强调。
谢熠不服:“他都没承认过我这个男朋友,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在这演独角戏?搞得像我热脸贴冷屁股。”
“万一季忱害羞呢?电视剧里那种高冷少爷,不都是表面冰山,内心含苞待放的类型吗?”方沅开始胡诌。
他是真心希望两人关系能缓和点,哪怕做回普通同学也好。别整天像仇人似的,作为兄弟和恩人,方沅实在难受。
换教室,方沅为了防止谢熠临阵脱逃,提前跟季忱打招呼,让他帮忙占个座。
等谢熠从厕所回来,偌大的阶梯教室,就只剩下季忱旁边一个空位。
他低头认真记着笔记,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小半眉眼,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真是为了撮合他俩,用心良苦。
谢熠暗自吐槽一番,径直朝那个空位走去。
走到他面前,季忱才察觉到有人。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从书本抬起,落在谢熠脸上,眉头轻皱。
“这里有人了。”他说。
谢熠直接坐下:“谢谢占座。”
“不是给你占的……”
“季忱,”谢熠打断他,似笑非笑,“注意你的身份。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
“……”
季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老教授在台上絮絮叨叨,强调民法典里某条法理的重要性。
季忱收回目光,重新专注笔记,两人没再有任何交流。
这节课内容注水严重,知识点散漫,教授时不时还穿插点个人轶事,听得人昏昏欲睡。
谢熠听了没几分钟就开始走神,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身旁那位“刻苦好同学”。
季忱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握笔指节微微凸起,力道很稳。思考时,他的拇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食指指腹。
谢熠盯着看了一会,又低头对比一下自己的手。
好像是要小一点。
他忽然起了坏心思,手肘故意朝季忱挪动,骨节分明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季忱?别又不说话啊。这位置是方沅帮我占的,你生气了?”
季忱垂眸看向他不安分的手,不动声色收回:“没生气。”
“那为什么不理我?”谢熠得寸进尺又凑近,“你这几天都没来学校,作为男朋友我很担心你,听说……家里出事了?”
“……”
季忱笔尖停顿了下,沉默几秒,他才开口,“嗯。还是转专业的事。父亲回国把我关在家里几天。”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平静,像从前发生过无数次,早已淡然。
“搞囚禁啊!”谢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极端的家庭,一下子没把控声音,“那你怎么出来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季忱侧头看向他,忽的轻笑:“翻墙。以前也这么逃过。谢熠,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谁关心你……”谢熠下意识反驳,话到嘴边又顿住,“昂!怎么了?你现在名义上归我管,我适当关心一下,有问题?”
“嗯。”季忱重新看向黑板,嘴角抿成一条弯线,“没问题。”
教授枯燥的讲授还在继续,后排不断传来哈欠声。连续早八,大家都被熬得奄奄一息。只有被关禁闭好几天的季忱,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谢熠干脆侧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视线下移,落在他后颈。
今天天气转凉,季忱穿了件领口不算高的黑色毛衣,衬得肩线平直。那一小撮挑染的蓝色发尾,柔顺地贴在颈后。
谢熠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季忱的手背:“季忱。”
“嗯?”
“这课太水了,你记这么多也没用。”谢熠懒洋洋地说,“要不你求求我?我发发善心,给你开个小灶?”
季忱笔尖一顿,假装没听见,又继续写他的笔记。
行吧。
谢熠也无所谓,反正答应方沅的关心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他百无聊赖地趴回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毫无营养的知识点。
下课铃响,同学们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谢熠也恢复活力,三两下收拾好东西,准备开溜。
刚站起身,手腕被人从后面轻轻握住。
“嗯?”谢熠疑惑地回头。
季忱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抬眼时那双浅色瞳孔映着教室顶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干嘛?”谢熠怕周围人瞧见,甩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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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忱:“晚上有空一起去图书馆吗?”
“今天不行,晚上有兼职。”谢熠看他略有些失落的眼神,话又转,嘴角勾起熟悉的坏笑,“但如果某位同学,愿意叫声‘宝贝’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请假。”
他笃定季忱不可能叫出口,肆无忌惮挑衅。
短短几秒,季忱脸上闪过无数情绪。
两人安静地对视一分钟后,谢熠觉得没趣,便不再刁难。
“叫不出就别为难自己。”他背影潇洒地挥了挥手,“晚上你就自己一个人过去吧。”
方沅已经在门口等他,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谢熠晚上不用兼职。
林哥看他最近太拼,硬是给他放假,让他好好休息。
躺在宿舍床上,听方沅和杜烨明激情开麦骂人。谢熠忍了十分钟,终于受不了,拿起笔记本和耳机,决定还是去图书馆寻清净。
晚上图书馆人少了很多,一二楼空位随处可见。
谢熠在二楼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点开收藏的法学教授经典课程,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等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已经接近凌晨。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朝阅览区深处瞥了一眼。
隔着几排高高的书架,在阅览区角落一个零散的位置上,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还穿着白天的深色毛衣,背挺得笔直,带着耳机,电脑里播放的是谢熠推给他那位法学名师的入门基础课视频。
谢熠屏住呼吸,借着书架遮挡,像只猫一样溜到他身后。
二楼暖气没有一楼足,谢熠刚才写字时手就有点凉,揣在兜里捂了半天也没暖和多少。
他盯着季忱后脖颈毛衣露出的肌肤,很白,很干净。
谢熠憋住笑,乘人不备飞快地把冰凉的手指伸进去,指尖触碰他温热的皮肤。
“嘶——”
季忱整个人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格外清晰。
“你……”季忱捂着后颈回头,看清是谢熠,他茫然的眼睛带着一丝恼怒。
谢熠迅速缩回手,指尖还残留他皮肤的残热。
他冲季忱眨了眨眼,得逞一笑:“学得这么投入?后颈门户大开,很危险哦,同学。”
季忱瞪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最后叹了口气。
他抬手有点疲惫地揉了揉后颈被冰到的地方:“你不是不来吗?还有……手怎么这么凉?”
“别提了,”谢熠正好学累了想找人发牢骚,顺势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兼职被老板强行放假,宿舍也呆不下去,只好来这复习。顺便看看某位会不会学成木头。”
季忱抿紧唇,没接他的话茬:“你不是讨厌我吗?我也没求你,干嘛过来?”
谢熠盯他脸看了好一会:“季忱,我是讨厌你,但也看不得你这样。”
“?”他愕然抬头。
谢熠正经不过三秒:“谁让你是我男朋友呢。只可惜在这场虚假的赌约里,我才是认真的那位,某人连最基本的称呼也不叫。哎……”
季忱:“……”
“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不乐意叫就算了,反正逢场作戏嘛。”谢熠很快哄好自己,“说真的,按你现在这种学法,期末都不一定及格。”
他语气认真些,“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以后你包我三餐,当然,不用太贵,食堂就行。作为回报,你谢爷爷我,亲自带你,保证你期末稳过。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季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要不是林哥不让兼职,他快在A大吃不起饭了。谢熠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好,他又不是耶稣。
用知识换报酬,还能顺便在这位少爷身上捞一笔,简直完美。
-
从图书馆并肩走回宿舍区的路上,两人重新加回联系方式。
谢熠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有朝一日,他居然会把季忱从黑名单里拖出来,还主动发送好友申请。
季忱头像和他气质一样简洁,干净,甚至有点性冷淡风。
谢熠则相反,他的头像是家里养的一只萨摩耶,毛茸茸的一大团坐在地上,冲着镜头吐着舌头傻笑,背景是阳光明媚的草坪,看着就暖洋洋。
洗完澡,谢熠打着哈欠点开崭新备注为“。”的对话框。
xy:【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难题尽管问我,谁敢说你不行,就告诉他,你有谢爷爷我。我带你赢。】
在谢熠擅长的领域里,他总是散发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无所畏惧,光芒耀眼。
这是很多人穷极一生也难以拥有的底气。
谢熠等了一会,都快犯困时,手机屏幕才亮了一下。
他眯着眼点开。
【。】:嗯。
【。】:谢谢。
【。】:晚安,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