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陶消忧心忡忡,又给他拿了个小手炉,提醒道:“殿下,春生楼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三界各地流过来的赃物,若是买来的东西被打上印记,恐怕后续会惹来麻烦。”
连雪河心不在焉喝了口热茶:“筑长城能有什么麻烦,虞闲止难不成要冲过来杀我?”
陶消小心翼翼:“真有这个可能。”
连雪河侧头看他。
“自从您重伤后醒来,虞府尊就一直怨恨您,年少时他发病从不会伤你,可……”陶消犹豫了下,小声说,“可这些年他神志越发癫狂,好几次想置您于死地,宣清溪为您招魂,府尊还和他大吵一架,放话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吃饱后,脾气竟好了许多——想来之前一天狂揽「世界倒数第一嘴甜」的成就,八成是缺碳水。
他懒散地道:“哦,他只是个医修,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陶消不说是不是对手,只拍着胸口保证:“陶消誓死守护殿下!”
连雪河:“……”
得,看来是打不过。
两人正说着,下方传来一声敲磬声,嘈杂春生楼瞬间安静。
春生楼的管事是只三尾狐狸,寒冬天穿着单薄红衫款款走至高台上,笑着摆手:“春生楼感谢诸位捧场,今日只有一样宝物急需出售,便不多说,开门见山。”
他轻一抚掌,一个圆圈模样的结界笼罩着株晶莹剔透的灵草悬浮半空。
四周顿时惊呼。
筑长城!
并非是寻常年份的草药,而是一株二十年灵血灌溉而生的灵株。
若用此灵草入药,恐怕重塑的灵骨会比之前强悍数倍。
好东西。
春生楼五层楼的贵客全都双目放光看向最当中的筑长城,哪怕看清楚上方打着的虞宁府印记,也视若无睹。
富贵险中求,到时将灵草入药,印记自然消散。
连雪河听到周围窃窃私语声,心道坏了,这动静起码价格得翻上十倍。
殷裁垂眸凝视着连雪河的神情。
其实不必去费心分析他的反应,只看假魂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钱。
连雪河指腹抚摸了下腕间的金纹手镯,不抱希望地将神识投入其中。
连静风和连行淞决裂,“卡”里的钱十有八九也会冻结——年幼时他曾因家教严格反抗过,父母就是用这一招逼他回去认错。
神识没入。
连雪河瞥了一眼,储物空间一望无际的煞白,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真抠门。
连雪河撇撇嘴,正要收回去时,“视线”无意中往上一放,终于看清楚了金镯中的全貌。
莲纹金镯内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储物空间,草草看去估摸着有上万平,高不见顶,极品灵石堆成小山,仰头都瞧不见顶,只能瞧见那散发着的耀眼光芒。
连雪河:“…………”
这叫……零花碎银?!
连雪河揉着眉心,缓解被刺到的眼:“你说连静风每年都会给零用钱?”
“是。”陶消狐疑看着殿下,“您不记得了吗,小时候太子殿下去太伏道宗看您,您张口就问他借一文钱买白饴糖吃,还说下个月就还。自那后,太子每年都会往金镯里放点钱让您买糖吃。”
连雪河:“……”
殷裁:“……”
殷裁偏过头。
连雪河忽地警惕瞪他:“你是不是在偷笑?”
殷裁冷淡道:“没有。”
连雪河眯眼。
殷裁淡淡说完后面半句:“……就是想知道,那一文钱主人还没还?”
连雪河:“你……!”
连雪河正要发挥骂人绝技,就听楼下已开始唱价。
“一千灵石!”
“五千!我出五千上品灵石!”
“八千!”
短短五分钟,价格已叫上了万。
连雪河有了底气,正要开口叫价,就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对面的二楼雅间传来:“两万上品灵石。”
就算如此多年份的筑长城,在虞宁府也不会如此贵。
四周一静,还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面面相觑。
连雪河来了兴致,托着腮朝对面望去。
正对面雅座中叫价的是一个身着昆仑祥云纹雪袍的男人,他眉眼淡淡,视线注视着下方那株灵草。
身侧配剑的少年蹙眉:“师兄,如今昆仑灵脉复苏,正在重回四境的紧要关头——筑长城虽然珍贵,买来却无用,何必浪费灵石?”
“你懂什么?”荆平仲凝视着筑长城上一圈猩红的印记,“那株筑长城可不一般,上面有虞敛的血印。”
少年一怔。
“虞敛那疯子,做什么事都喜欢弄得血淋淋的。”荆平仲手指点着桌案,“这株筑长城被他用灵血浇灌,当年本是为搭配「清浊胎」为那个病秧子塑身的,他可宝贝着呢。如今被放在春生楼唱价拍卖,必然气疯了。”
少年了然:“师兄是想买下筑长城,获得虞宁府的相助。”
荆平仲听有人叫了个“两万五”,大手一挥,五万。
这价高的离谱,春生楼一片寂静,没人敢当这个冤大头了。
荆平仲似笑非笑望着那株灵草。
昆仑分为三峰五门,弟子众多,自从四境除名后,至今已过了整二十三年,昆仑灵脉才勉强复苏。
荆平仲身为宗主之子,厌倦了修行都得抠抠搜搜省灵力的憋闷日子,一直主张同鸿磐、太伏道宗合作,交换灵脉,重回四境之位。
偏偏如今的昆仑之主畏首畏尾,出身无常斋,和虞宁府、明鬼城交情颇深,却只想着安于现状。
废物!
荆平仲冷笑了声。
筑长城,他势在必得。
三尾狐环顾四周:“若没有人再开价,那这位筑长城就归……”
恰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二条忍不住吐槽:【就非得卡在最后一秒装一下吗?】
连雪河微微欠身,表示拍卖场的常规操作。
修长纤细的手指撩开珠帘,露出一张衔蝉狸奴纹样的春生楼面具,手腕金镯、狐裘斗篷,不必看脸也猜出是个金相玉质的贵人。
连雪河淡淡道:“无论出多少价,我都出双倍。”
荆平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尾狐也没料到有人敢这样唱价,温声劝道:“这位贵客,春生楼没这样的规矩。”
连雪河“啧”了声,那张狸奴面具也跟着龇了下牙:“今日就改。”
三尾狐:“……”
荆平仲冷冷掀开珠帘,威胁道:“在最后一刻拦我的东西,阁下真要同我们昆仑作对?”
“什么昆,哪来的仑?从没听说过,你有钱就加钱,没钱就骑着你的轮儿滚回家。”连雪河一听对面说话就莫名的来气——就像见了葛辞第一面就手痒抽他一般。
他没把对面叫价只敢几万几万加的穷鬼放在眼里,纡尊降贵地唱价:“二十万。”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昆仑底蕴庞大,不至于连二十万都拿不出,可对面明显不差钱,再叫价只会平添怒火。
煮熟的鸭子飞了,荆平仲怒不可遏:“你有本事,给我等着!”
连雪河疑惑:“嗯?等什么?等你赚够二十万吗,那可有的等了,一千年我可活不到,阁下太为难人了。”
荆平仲:“你!”
殷裁诧异看他。
虽是穷鬼,胆子倒大。
陶消也被这大手笔震住了,小声劝道:“殿下,就算把药人卖了也不值二十万灵石……”
金镯中的灵石但凡少了一颗,太子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如此铺张浪费只为一株筑长城,就算连静风恐怕也想抽他哥。
连雪河不太在意。
连总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惯了,从来信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荆平仲气得不轻,还想再叫价。
少年见他被逼得上头,赶忙拦住:“师兄!那人估摸着是哪个大宗门的少爷,和人傻钱多的纨绔硬碰硬不值当!”
荆平仲瞪着下方的三尾狐一锤定音,筑长城被捧着送去对面的雅座,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咽不下这口气,冷冷吩咐道:“给虞敛传信。”
少年吃了一惊,心想没别人有钱而已,何至于此。
荆平仲并不在意手段阴不阴损,只飞快盘算。
拿不下筑长城,将下落消息传给虞敛,也能卖他个人情。
少年只好听令,掐诀对着珠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形留了一张影,拓在一张留有昆仑印记的冰纸上。
纸张自动折成纸鹤模样,翩然飞出春生楼。
***
二楼雅间,春生楼将筑长城恭恭敬敬奉上,还奉上一枚遍布符纹的玉令,笑容可掬道:“贵客,昭假台内不可私斗,您只要在昭假台一日,这张符纸便可护您平安。”
连雪河将符纸随手丢在袖中,朝他抬起手。
三尾狐忙上前“刷卡”。
等三尾狐恭敬收了灵石离开后,殷裁才讶然回神。
这人竟真有钱?
殷裁瞬间从手慢无的零成本药人,成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灵石」的天狼,身价倍增,跨越了阶级。
连雪河很满意,下巴一扬,打道回府。
陶消却心疼的要命:“殿下,真要把筑长城给那个药人用啊?”
“嗯,买来不用,等着它蔫啊。”
陶消还是舍不得:“若太子殿下问起,我……”
太子,太子!
连雪河一听他念叨这俩字就烦,总让他下意识想到前世来他病房耀武扬威的私生子弟弟那丑陋的嘴脸,瞪了陶消一眼:“你到底是我的侍从还是连静风的侍从?”
陶消茫然:“太子的啊,怎么了?”
连雪河:“?”
哦。
翻了翻记忆,还真是。
年幼时连行淞装傻卖惨问连静风要一文钱,自那后就派了陶消跟在他身边贴身保护。
连雪河“咳”了声,花了连静风这么多灵石,要说只是为了救一个非亲非故的药人,好像也站不住脚。
终究是拿人手短,连总屈辱地向金钱低头,忍辱负重:“哦,我其实是打算把他炼成第二具灵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当然得用最上等的灵药。”
陶消一听,瞬间双眼放光:“殿下用的自然要最好的,区区二十万!”
殷裁:“……”
殷裁凝视着连雪河的侧颜,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这人心机城府极深,走一步看十步、将人玩弄得团团转的本事殷裁早已在顺承府见识过了。
之前自己竟然被这具皮囊迷惑,因他的病弱而同情愧疚,险些忘却那些让他备受屈辱的恶毒事。
可笑。
连雪河装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本性。
怪不得他说“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灵血入药、夺舍是葛逾兄弟蛊惑逼迫,将活生生的人炼制成灵躯才是他最终的目的。【..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