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多大了?”
“十九。”
“读过什么书?”
“《女训》《女诫》读过,四书五经也读过一些,我爹是私塾先生,小时候跟着他念过几年。”
乔知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沈秀兰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会算账吗?”乔知栀又问。
“会。”
乔知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
“三十六文加五十七文是多少?”
沈秀兰低头算了一下。
“九十三文。”
“六十八文减二十九文?”
“三十九文。”
“一百二十文分成四份?”
“一份三十文。”
乔知栀点了点头,把铜板收起来。
“行,你被录用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包食宿,明天来报到。”
沈秀兰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乔老板,我、我真的可以?”
“真的,明天来。”
沈秀兰刚准备感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凶悍的声音。
“你们看见一个十**岁的姑娘没有?穿蓝布衫的,扎着一条长辫子!”
沈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乔知栀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乔老板,别说见过我!”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钻到了柜台下面,蜷成一团,缩在账本和杂物中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乔知栀眼眸一敛,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个凶悍的大汉掀帘走了进来。
他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间勒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
一进门大汉就四处张望,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乔知栀身上。
“掌柜的,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岁的姑娘?叫沈秀兰,穿蓝布衫,扎长辫子,她识字。”
乔知栀靠在柜台边上,双手环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
大汉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柜台后面看。
乔知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大汉声音一扬:“真的没有?昨个儿她听闻有人要招女先生,就要往这儿来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这铺子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总不能每一个都记住。”
乔知栀的语气不咸不淡回道。
大汉盯着乔知栀看了两眼,似乎还想说什么。
乔知栀没给他机会,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账本翻开,拿起笔,头也不抬。
“你要是找人就出去找,别耽误我做生意。”
大汉只好拱了拱手。
“那劳烦掌柜的要是瞧见了,往城东沈家送个信,我是她爹,找她有急事。”
乔知栀“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大汉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远。
沈秀兰从柜台下面爬出来,腿都软了,扶着柜台才站稳。
“乔老板,谢谢你。”
沈秀兰朝着乔知栀感激道。
乔知栀放下笔,皱眉看着她。
“怎么回事?那是你爹?他找你干什么?”
沈秀兰眼圈微红,眼睫轻颤,哽咽着回道。
“他……他要把我卖给城东的周员外做妾,他收了人家二十两银子,下个月就要过门。”
“我不愿意,周员外今年五十八了,比我爹还大十几岁,家里已经有了四房姨太太,我不想做妾,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不远处陈婉宁听了这话,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道。
“姐姐,她爹都收了人家的银子,若是我们聘用她,他爹怕是会闹上门来。”
沈秀兰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乔知栀,眼泪哗哗地流。
“乔老板,我可以不要银子,只求你收留我,做什么都行,洗碗、扫地、端盘子,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求你别让我回去,我不想做妾,求求你了!”
说着沈秀兰就要磕头。
乔知栀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别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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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兰不肯起,乔知栀手上加了力道,硬把她拽了起来。
“我开女学,本就是想给大昭的女子一个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的机会。”
“放心,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沈秀兰眼泪又肆意泛滥流淌下来,肩膀颤抖。
“谢谢,谢谢乔老板。”
乔知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先别哭,你爹既然找到这儿来了,就不会善罢甘休,他待会儿肯定还得回来。”
乔知栀转向陈婉宁,“婉宁,去后厨把霍雄叫来。”
陈婉宁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后厨。
不一会儿。
霍雄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就跑了出来。
“东家,怎么了?”
乔知栀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大汉去而复返,撩着袖子,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钉在沈秀兰身上,“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跟我回去!”
大汉大步跨进来,一把扯住沈秀兰的胳膊。
沈秀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脸色惨白,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拼命挣扎。
“我不回去!我不做妾!”
“不做也得做!银子都收了,由不得你!”
大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她胳膊上,拽着她就往外拖。
沈秀兰拼命往后挣,鞋底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乔知栀走上前,挡在大汉面前。
“放手。”
大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了一声。
“我管我自己闺女,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开饭馆的,少多管闲事。”
“我是开饭馆的,但我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你在我的店里动手,就关我的事。”
“你说她是你闺女,行,我不拦你。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把闺女卖给谁了?”
大汉的脸涨得通红。
“什么卖不卖的?那是嫁人!嫁人你懂不懂?姑娘大了嫁人,天经地义!”
“嫁人?”乔知栀冷笑,“周员外今年五十八了,比你年纪都大,你收了二十两银子就把亲闺女推过去做妾,你管这叫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