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阁老没理他,盯着表格上的合计数字看了半天,又翻回原来的账本,把每一笔收入重新加了一遍。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他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杀猪匠老头急得不行:“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陈阁老指着表格上的合计数字,声音有点哑:“我少算了一千二百石粮食,三百两银子。”
杀猪匠老头瞪大了眼睛。
陈阁老苦笑了一下:“每年盘账,我总觉得总数不对,但查来查去查不出来。原来是账太乱了,有些笔记漏了,有些笔重复算了。一笔一笔查不出来,归了类一看,数字对不上,一下子就发现少了。”
他转头看着乔知栀,目光复杂。
“你这法子,救了我的老命。”
乔知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个小办法。”
陈阁老摇摇头,低头看着桌上的表格,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当年要是有人能教我这个法子,也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声音哽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杀猪匠老头难得的没说话,站在旁边,拍了拍陈阁老的肩膀。
陈阁老深吸一口气,把表格小心地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几盘菜。
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完全凝了,东坡肉也凉了,糖醋鱼的芡汁结成一块一块的。
乔知栀看着那几盘凉透了的菜,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她伸手去端盘子:“我去热一下,很快的。”
陈阁老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很坚决:“哪能让你热?来人呐!”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一个小丫鬟小碎步跑进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上带着点婴儿肥。
她看见满桌子的账本和菜,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荷花,把这些拿去热一热。”陈阁老指了指桌上的菜,又指了指乔知栀,“这位是乔娘子,以后再来,直接请进来,不用通报。”
荷花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菜一样样收回食盒里,提着出去了。
陈阁老转过身,拉着乔知栀的袖子让她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你这丫头,让你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我在山下有个书院,你来书院教书吧!一个月我给你开十两。”
乔知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哪儿会教书啊?”
“怎么不会?”陈阁老瞪了她一眼,“你会算账,会做表格,光这两样本事就够教那些学生了。你是不知道,书院里那些孩子,算个数还得掰手指头,我看着都来气。”
乔知栀还是摇头:“我真的不行,我……”
“嫌少?”陈阁老打断她,竖起两根手指,“那一个月二十两。”
二十两?!!
够我和沈墨舒舒服服过一年的了!!!
等等!你不是来给沈墨找个好差事吗?怎么变成给自己谋好差事了?
“那个……陈阁老,其实我是来为我相公讨工作的。”
乔知栀低着头戳了戳手指。
陈阁老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相公?就那个沈墨?”
乔知栀眼睛顿时亮起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就是他!他可厉害了!一穷二白的,靠着自己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上来,入了内阁当首辅。陈阁老您也是朝堂上待过的,想必也听说过他吧?”
陈阁老哼了一声,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辛辛苦苦两三天,又做菜又算账的,就是为了他?”
乔知栀嘿嘿笑了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为了他,我自己也想开饭馆的。给他找工作只是顺便……”
“顺便?”陈阁老的音调拔高了,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
乔知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陈阁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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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女子啊,就是狭隘。辛苦一番,不知道为自己谋划,就想着成就相公。你看看你,会算账,会做表格,还会做一手好菜,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能养活自己,非得巴巴地贴上去、”
“哎哎哎,老东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杀猪匠老头在旁边插嘴了,翘着二郎腿,一脸不以为然,“人家小两口过日子,互相帮衬怎么了?她帮了她相公,她相公以后发达了,不也得记着她的好?”
“记着她的好?”陈阁老冷笑一声,“男人发达了,有几个记得糟糠之妻的?”
乔知栀心里那个汗啊,书里陈阁老的女儿好像就因为陈阁老落魄,被和离了?
乔知栀嘴上却不敢说,连忙打圆场。
“陈阁老您说得对,女子是该为自己谋划。但我这不是也在为自己谋划嘛!我做生意能赚更多钱啊!我相公在您这儿挣二十两,我开饭馆再挣个几十两,那我们家不是财源滚滚啦?”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脸美滋滋的。
陈阁老瞥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他来我这里,能给他二十两了?”
乔知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凑过去笑眯眯地说。
“能!肯定能!大不了我空闲的时候,也来书院开一课,教教那些学生怎么算账、怎么做表格,您看这样行不行?”
陈阁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绷着脸:“你说真的?”
乔知栀拍着胸脯,“当然是真的!我每七天留一下午来开课,专门教算账!”
陈阁老的手指不敲桌子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对搓着,搓了好一会儿。
“你每七天来一次?”他问。
“每七天来一次。”乔知栀点头。
“专门教算账?”
“专门教算账。”
“教他们做你那个……表格?”
“对,教他们做表格!不但做表格,我还会做图形!”
“图形?什么图形?”陈阁老疑惑问。
乔知栀道:“就是把这些数据可视化,今年是亏了,是赚了,赚了几成,亏了几成,一目了然!”
陈阁老眨了眨眼:“还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