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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已抵京

作者:牛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收工后,李承霄拖着两条灌了铅一般沉的腿回到窑洞,门都没关严实,往炕上一躺,连鞋都没脱,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动不动。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累。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轻轻被推开。


    吱呀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晶晶端着一小盆温水,轻手轻脚走进来,每一步都放得极慢,生怕一丁点动静,就吵醒了炕上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她站在炕边,静静看着李承霄。


    脸膛被连日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上还沾着麦秸、草屑和泥点,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硬得像一层壳,领口、袖口、前襟,全是汗渍、泥水和磨出来的麦灰,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轻轻放下盆,蹲在炕边,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是真把自己往死里用。


    她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慢慢伸出手,先小心翼翼替他脱下单鞋,再一点点攥着裤脚,把湿透发硬、沾满泥污的裤子褪下来。李承霄睡得太沉,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喉间轻哼了一声,便再没动静。


    张晶晶抱着那身又脏又湿的衣服,端到院角的水盆边。


    初夏的水依旧凉得刺骨,一伸手,冰得她手指猛地一缩。她咬了咬唇,也不在意,搓上肥皂,一点点揉洗领口、袖口、胳膊上结了硬块的泥印和汗渍。衣服又厚又脏,她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手背都搓红了。


    一件件洗干净,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风一吹,干净的衣裳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在暮色里飘得很慢。


    她又轻手轻脚走回屋里看了一眼。


    李承霄依旧睡得沉,侧脸对着土墙,眉头舒展了些,紧绷了十几天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重负。她踮着脚,轻轻给他腰上盖好薄被,把掉在炕边的镰刀靠到墙根,又拿抹布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在炕边,又多看了他一眼,轻轻带上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窑洞里,只剩下熟睡的人,和窗外晚风里轻轻晃动的干净衣裳。


    累到极致的人,连被人这样一声不吭、全心全意照料了一身,都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李承霄就醒了。


    不是被钟声喊醒,是被浑身的酸痛疼醒的。


    他一睁眼,先看见院里绳子上晾着的、已经干透的裤子,干净平整,还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一瞬间,昨晚模糊的碎片在脑子里闪过。


    他才反应过来,张晶晶到底做了什么。


    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什么事都敢做。


    他正怔怔出神,院门直接被推开了。


    “你醒了?”


    张晶晶端着竹篮子进来,一抬头,一眼看见炕上只穿了条内裤的李承霄,吓得“呀”一声轻呼,脸“唰”地红透,转身就往外退,慌得差点绊到门槛。


    李承霄回过神,翻身下来,找了条干爽的裤子飞快套上,上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才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张晶晶红着脸,低着头,脚步轻轻走进来,把竹篮子往炕沿一放,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我烙的油饼,趁热吃,可香了。”


    李承霄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等一下,我先洗漱。”


    他蹲在院里刷牙,牙膏沫沾在嘴角。


    张晶晶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抬头望着窑洞顶被雨水浸出的深色印子,轻声说:“你这漏雨了。”


    “不碍事,塌不了。”李承霄含着牙刷,含糊应了一声。


    张晶晶没再说话,指尖在兜里攥了攥,掏出一个信封,轻轻递到他面前:


    “昨天到的,沐婉到家了。”


    李承霄愣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擦了擦手,伸手接过来。


    信封很薄,轻飘飘的,却像有分量。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小张纸条,短短一行字:


    已抵京。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幸亏来个电报,不然都不知道往哪寄通知书。”


    张晶晶站在旁边,没说话,脸上那点欢喜一点点淡下去,微微垂着眼,嘴角轻轻抿着,藏不住那一丝落寞。


    李承霄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几秒,把信封小心收进炕头那只旧木箱里,锁好,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她。


    “你等我先把她的事处理完,好不好?”


    张晶晶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鼻尖微微发酸,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用力点了一下头,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李承霄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


    刚烙出来的,还热着,外酥里软,香得很。


    可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噎。


    他不是铁打的。他知道。


    只是有些事,得一样一样来。


    先把该还的还了,该等的等了,该做的做了。


    然后……


    再说以后。


    麦收终于熬到了头。


    地里的麦子全割完了,脱了粒,入了仓。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满地麦糠和被踩实的泥印,被风一吹,卷起细细的尘土。社员们一个个累得脱了层皮,老弱的往炕上一躺,两三天都缓不过劲来,年轻力壮的也浑身酸痛,走路两腿发飘,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只有李承霄,虽然也累到骨子里,却硬生生挺了下来。


    村里人私下嘀咕,说这个知青是真邪门。别人累垮、累病、累到偷奸耍滑磨洋工,他却从头拼到尾,一天没落下,一刻没偷懒,像块砸不烂、磨不破的硬石头。


    其实道理很简单——吃的、身子、休息,这三样,李承霄全占了。


    别人吃窝头就咸菜,啃干硬硌牙的饼子填肚子,他顿顿有白面。张晶晶变着法给他蒸馍、烙饼、煮鸡蛋,隔三差五还偷偷塞点油星子,油水足,力气就跟得上,再累也能扛得住。


    别人身子平时就亏,营养跟不上,一累就虚,一忙就倒。他底子本就扎实,年轻力壮,再加上吃得精细,耐力比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还要足。


    别人累了只能挤知青点大通铺,吵吵闹闹,翻身都难,根本睡不踏实。他有一孔单独的窑洞,安安静静,关门就是自己的天地,累倒就睡,没人打扰,歇得透。


    衣服脏了有人洗,渴了有水送,饿了有热饭,连碗都有人悄悄收拾妥当。


    别人是拿命硬扛,他是有人在身后,悄悄托着。


    累是真累,累到沾炕就睡,累到浑身酸痛,累到半夜下雨爬起来抢场时腿肚子直打软。可他没倒,没垮,没掉链子,没让人抓住半句把柄。


    窗外,麦收后的土地空荡荡的,等着下一季播种。


    就像有些人,等着以后。


    日子还长。


    有些事,急不得。


    但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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