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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别吓着我娘

作者:牛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沐婉攥着半饭盒小米粥匆匆赶来,这是她省下来的晚饭,一口没舍得动,全给李承霄留着。


    李承霄打开角落里那只旧木箱子,翻找半晌,摸出三盒铁皮牛肉罐头——这是他手里仅剩的物资。


    “我明天去趟公社,该买的都置办齐。”他低声说。


    沐婉立刻皱起眉:“你现在这处境,这么大手大脚花钱,太扎眼了。”


    “我要求不高,”李承霄语气平静,“能吃饱,能健健康康活着,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我已经不在乎了。”


    沐婉轻轻叹口气:“这要求还不高?就连村支书,都不敢天天吃细粮。”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只当是寻常日子,如今才知道,竟是奢望。如果连健康活着都算罪过,那我回国……”


    沐婉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闭嘴!在闫家沟,你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别提回国之前,半个字都别提。”


    李承霄抬眼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听清楚,”沐婉的语气带着急色,又藏着心疼,“你父母是响应号召回来建设祖国的,他们是英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抹杀他们的功勋。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先学会像影子一样走路。”


    李承霄长长叹了一声,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铺着的干草里。


    许久,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变得清明,朝沐婉轻轻招了招手,声音软了下来:


    “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沐婉脸颊一红,往后退了半步:“你别想干坏事,我要回去了。”


    次日一早,两人搭上了去公社的牛车。今日要采买的东西不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都缺。


    他们先去了租住的小屋,屋里能用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一来是清点物资,二来是确认安全。沐婉磨磨蹭蹭不肯进门,李承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又气又羞,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红着脸低声道:“不行,上次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知道了。”李承霄收了笑意,“那咱们去供销社,今天东西多。”


    到了供销社,李承霄一样样报着要买的物件。彭爱国一张张往外拿票证,往来次数多了,他早已摸清两人的知青身份,随口笑着调侃:“你们小两口这是打算在陕北扎根了?”


    李承霄顺着话头,压低声音问:“彭哥,你手里能弄到吃的吗?要实在点的。”


    彭爱国愣了愣:“能是能,可你们俩能吃多少?值当费这个劲?”


    李承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彭爱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沐婉,被李承霄轻轻拉了回来。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想办法。”


    这些日子,李承霄实打实花了不少钱。修屋的料、日用的杂件,再找老乡换盛米面的瓦瓮、装水的水缸、腌菜的坛子,外加二十块钱的柴火,林林总总加起来,竟花了一百多块。


    在闫家沟,没人敢这么花销。可李承霄顾不上了,他的念头简单又执拗——吃饱穿暖,健健康康活着,除此之外,一切都得给这条底线让路。


    就连批斗,他也想通了,不过是丢几句脸面,又不掉肉、不少吃喝,便是天天批,他也受得住。


    东西太多,李承霄花了一毛钱,请车把式把牛车直接赶到窑洞门口,一样样搬进屋,又特意把给王桂香的那份分出来,单独放好。


    他手里有钱,可生存的本事却差得远,不认得能吃的野菜,也不会腌咸菜酸菜,王桂香这个盟友,他必须牢牢稳住。


    简单收拾妥当,晒谷场上的批斗会,准时开始了。


    张守田坐在土台正中,先捧着报纸念了大段政策,调子压得低沉肃穆,无非是清查历史问题、狠抓阶级队伍。等念完,他朝旁边冷冷一挥手,民兵连长便带着两个年轻民兵,将娘俩押上了台。


    前头站着的是快六十岁的张氏,头发花白凌乱,自始至终垂着头,眉眼低垂,一言不发,像一截被风霜打僵的枯木。无数次批斗早已磨尽了她所有气力,只麻木地等着这场羞辱结束,好安安稳稳回家。


    她身后是王桂香,脸色灰败,眼神浑浊迟钝,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守田一拍桌沿,厉声呵斥,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男人是国民党旧军人,历史不清,属阶级异己分子!你身为家属,长期隐瞒不报,性质恶劣!”


    没有申辩,没有哭喊,更没有人提那句说了无数次、却从无人肯信的话——她男人是打日本人死在战场上的。


    张氏依旧垂着眼,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王桂香只是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将母亲护在身后,声音干哑平静,没有愤怒,只有麻木的哀求:


    “别吓着我娘,她年纪大了。要批就批我,怎么处置都行,别为难她。”


    民兵连长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往旁一扯,几下推搡,力道不重,却足够伤人,足够羞辱。王桂香踉跄着被拉开,既没哭,也没闹,更没再提半个字关于抗日的话——那话说了千遍万遍,没人听,没人信,多说一句,只会罪加一等。


    她就那样僵着身子,任由人拉扯,目光死死黏在母亲身上,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


    “别碰我娘……批我就行……”


    台上口号此起彼伏,张氏始终低着头,仿佛早已认命。


    批与不批,罪与无罪,辩与不辩,早就没了意义。


    熬过去,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却静得可怕。


    都是一个村里住了一辈子的乡亲,谁不知道这家男人早年间死在抗日战场,丢下孤儿寡母苦熬了几十年?可没人敢出头,没人敢吱声,连私下交头接耳都不敢,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的尘土。


    口号是干部们带头喊的,乡亲们大多只张嘴不出声,或是有气无力地附和几句,应付了事。


    没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没有人冲上去打骂,更没有人真的恨这对苦命的娘俩。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人,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得。


    有相熟的乡亲,眼角偷偷往台上瞟,看着老太太木然垂首,看着王桂香被推来搡去,只一遍遍护着母亲,心里揪得发疼,却只能慌忙扭过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整个晒谷场,只剩下村干部的呵斥、民兵的拉扯,和一片沉得喘不过气的沉默。


    乡亲们不闹,不骂,不起哄,


    他们用最无声的沉默,陪着这娘俩,一点点熬完这场漫长的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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