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对抗赛开始后的第一个深夜。
蓝方指挥部,灯火通明。
偌大的房间里,军用折叠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上铺着足有两米宽的野鸡岭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墙上钉着大幅的态势标图板,红蓝两色磁标在金属板面上拼成犬牙交错的战线,磁标吸在板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每一次响动都意味着一次战术调整。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深秋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屋内却是硝烟弥漫的紧张。
十几名大二学员围在桌子两侧,神色紧绷。
有人手里攥着铅笔,指甲在木杆上掐出深深的印痕;有人抓着搪瓷缸猛灌凉茶,喉结上下滚动时带着压抑的急促;还有人手肘撑在桌沿上,掌心抵着额头,目光死盯着地图上某处坐标,像是要把那一片等高线看出个窟窿来。
庄嵩站在长桌一端,军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深绿色的军衬。
袖口被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左手撑在地图边沿,右手握着一支红色铅笔,笔尖悬停在蓝军原定的主攻路线上。他的站姿没有一丝晃动,整个人像一尊被固定在指挥位置上的雕塑。
但他的目光,却如猎人追踪猎物般锐利。
“报告!前线侦察分队传回最新情报!”通讯员的嗓音在指挥室门口炸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红方在东侧滩头后方五百米处发现疑似雷场!感应器信号很弱,但经多次比对确认,确实是雷场。”
满屋子的喧嚣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骤然哑火。
庄嵩悬在半空中的笔尖定住了。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通讯员,随即又齐刷刷地投向了庄嵩,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怎么可能?
雷场。在蓝军预定登陆点附近,红方提前预设了模拟雷区。
这不是演习规则允许的常见防御手段。雷场的发现,意味着蓝军精心策划的主攻路线——那条从东侧滩头登陆后沿东北向纵深突进的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至少也要付出数十分钟的排雷代价。数十分钟,在连级对抗中足以决定生死。
陈川率先沉不住气。
啪的一声,他手里那支2B铅笔应声断成两截,铅芯崩进了地图褶皱里。
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
“雷场?红方怎么可能在东侧预设雷场?我们下午的侦察报告明明显示那一带是空白的!
他们一个下午怎么可能在那么远的纵深完成雷场布设?
那需要多少人?
需要多少时间?”
“确实不可能。”赵磊从通讯设备旁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他的指节压在耳机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是信号被多次确认了。我刚才和前沿的三个侦察组都核了一遍,雷区感应信号在三个不同的频段上都出现了。这就是红方预设雷场无误。”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喉结猛地上下一滚,像咽下一口苦水。
方明站在庄嵩右手边,始终沉默。
他没有插嘴,目光在地形图上反复扫描,在蓝军主攻路线和红方雷场坐标之间来回游移,终于低声道了一句:“他们在赌。”
方明的军靴在地板上轻轻挪了半步,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布设雷场的时间窗口只有一个下午。
要在东侧纵深完成这么大的工程量,除非红方指挥部在方案确定后的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工兵分队,且行动路线和我们侦察组的巡逻路径完全错开了。
否则他们根本来不及,这得是多精准的预判?我们的主攻方向他们都能算准?”
庄嵩依然沉默。
他将红笔轻轻搁在地形图上,笔杆在等高线上停稳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不是赞许,是无奈——一种他极少在人前显露的无奈。
“不是赌。”庄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致的指挥室里足够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木板,
“是设计。”
他没有等任何人接话,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环视四周:“雷场的位置不在我们的主攻路线上。在我们‘可能会选作主攻路线’的位置上。红方不是在赌我们一定会走这里,他们是把每一个可能被选作主攻路线的通道都算透了,然后在最致命的位置上,布下了最先出效果的陷阱。”
庄嵩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但落在在场每个人眼中却重达千钧。
“他们拿不准我们会选哪条路,但他们的参谋组,一定有人算到了——我们最可能选东侧。
所以他们把有限的人力、有限的时间,集中投放在东侧方向。剩下的几条路线,不是没设防,是还没来得及。如果我们选了北侧或者西侧,也许现在焦头烂额的就是他们。
可惜——我们选了东侧,他们就赌赢了这一局。”
————
庄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雷场位置上。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数据,不是推演,不是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而是一句话。
昨天傍晚,她从他的车旁经过时,轻描淡写丢下的那句话。
“嵩哥,丛林作战,你的习惯是——从左翼包抄。我猜的。对吗?”
当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连大二那帮跟了他两年的学员干部都未必摸得清他的战术偏好。
但就是这个大家眼中一个才入学一个月的新生,看了一眼他的排兵布阵,就用这句轻飘飘的话,把他的底牌翻了个底朝天。
但……也似乎只有她感知力能如此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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