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会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园林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那些亭台楼阁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的远山。
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出园门,有人还在议论最后一场成衣展示,有人争论苏清鸢和赵宜真到底谁更强,有人摇头叹息说今年的雅会怕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太精彩了,明年拿什么比?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雅间的窗户已经关了。那扇窗是在苏清鸢走出园林的那一刻关上的,关得很轻,轻到连廊下的灯笼都没有晃动。
靖王萧景珩坐在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
侍卫站在身后,已经等了很久,不敢催,不敢问。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茶楼伙计在廊下走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萧景珩终于开口:“她走了?”
“走了。和赵宜真在园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回了客栈。”
“说什么了?”
侍卫犹豫了一下。“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看到赵宜真递了一张名帖给她,她收了。赵宜真笑着说了一句‘京城见’,她点了点头。”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赵宜真。长公主的女儿,他当然知道。
长公主府这些年一直在查沈婉的旧案,赵宜真亲自去青溪县,他早就得到了消息。但他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雅会上——化名参赛,亲自下场,当众宣布合伙。这不是赵宜真一个人的意思,是长公主府在表态。
长公主府要护着苏清鸢,从今以后,任何人想动她,都要先掂量掂量长公主府的分量。
“王爷,苏娘子的底细,还要不要查?”侍卫小心翼翼地追问。
萧景珩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查。青溪苏家庶女,母亲沈婉,曾是长公主府一等绣娘。二十年前被诬陷偷盗玉如意,赶出公主府,嫁入苏家,郁郁而终。”他顿了顿,“沈婉的案子,当年谁办的?”
“长公主府内务。但听说,郑国公府在后面递了话。”
萧景珩眯起眼睛。郑国公府。又是郑国公府。
他父亲的旧案,郑家插了手;沈婉的冤案,郑家也插了手。如今沈婉的女儿站了起来,郑家不会坐视不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河水的潮湿气味。园子里已经空了,只有几个伙计在收拾桌椅。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过身。
“她母亲的事,查清楚。郑国公府那边,盯紧。”
侍卫低头应了。又问:“王爷,此女才学不凡,何不招揽?”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抄着《梅花》的纸,又看了一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的字,工整但不刻板,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她不是可以被招揽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应该站在光里。而我——靠近我的人,都会被拖进阴影。”
侍卫沉默了。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
先太子的遗孤,被当今皇帝“养”在京城,实则圈禁监视。他没有实权,没有党羽,没有兵权。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的一封信都要被内务府过目。他身边但凡出现一个才华出众的人,都会被那些人盯上,然后毁掉。
他不能招揽苏清鸢,不能靠近她。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萧景珩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景珩,这个世上,有些人是用来守护的。不要靠近她,但要守护她。”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回去吧。”他说。
侍卫打开门,萧景珩走出雅间,走下楼梯,从侧门出了园林。
马车在巷口等着,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她的脸——她写诗时的从容,绣花时的专注,绘画时的笃定,成衣展示时站在台上讲桂花典故的样子。还有她接过赵宜真的手时,那淡淡的一笑。不是讨好,不是感激,是平等的、从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萧景珩下了车,走进院子。月亮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书案上放着侍卫今天从雅会带回来的那份榜单——苏清鸢,第一名。
他拿起那份榜单,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上。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不是写给苏清鸢,是写给京城尚衣局的薛司制。
信上写了苏清鸢在雅会上的表现,写了她的双面绣、她的写生图、她的成衣展示。信末他写了一句——“此女才学,世所罕见。尚衣局若得之,是朝廷之幸。”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封进信封。“快马送去京城。”侍卫接过信,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还有,那枚玉佩——”他顿了一下,“她从锦盒里取出来看过,又放回去了。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问一句。”
侍卫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没有问,拿着信走了。
萧景珩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收下了那枚玉佩,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问一句。不是不识货,是太识货了。
她知道那枚玉佩的价值,知道那枚玉佩背后的分量。但她没有表现出惊喜,没有表现出感激,甚至没有表现出好奇。她只是收下了,像是收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这种克制,和他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家客栈,但他知道她还在州府,明天就会回青溪,然后去京城。
京城,是他的城。他在那里等了很久,等一个值得等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
但他愿意等。
雅会的消息比苏清鸢本人先到京城。
翰林院里,几个年轻编修围着那首《梅花》,争论不休。
“这诗绝对不是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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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绣娘能写出这种诗?肯定是有人代笔。”
“陈文远老先生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
“陈文远是她什么人?凭什么信他?”争论没有结果,但“苏清鸢”这个名字,被翰林院的人记住了。
尚衣局里,薛司制放下靖王的信,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那幅双面绣的拓印样——是靖王随信附来的。白猫扑蝶,花猫戏鱼,正反两面,共用一套底针。她做了一辈子衣裳,从小学徒做到尚衣局司制,见过无数绣品,但这样的手艺,她从未见过。
她将拓印样收进抽屉,对身旁的绣娘说了一句:“这个苏清鸢,如果来了京城,带来见我。”绣娘低头应了。
皇宫里,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太监将一份来自州府雅会的报告放在御案上,皇帝翻开,看到夺魁者的名字——苏清鸢。他顿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他看到报告里附的那首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问太监:“这个苏清鸢,是什么人?”太监低头答:“回陛下,青溪县绣娘。雅会四场第一,夺魁。”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苏清鸢不知道这些。她回到客栈,将那件襦裙从木匣里取出来,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端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月白色的丝绸上,折枝桂花若隐若现。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衣裳取下来,叠好,放回木匣。锁好。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赵宜真摘下帷帽时的笑容,陈文远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评委席上那些复杂的目光,还有二楼那扇一直关着的窗。
她不知道那扇窗后面坐着谁,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一直在看。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一些。
那枚玉佩在枕边的锦盒里,隔着木头和丝绒,她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那个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竹梆声——天快亮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要回青溪,要搬出柴房,要收拾行李,要去京城。路还很长,但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驿馆的书房里,灯还亮着。萧景珩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玉佩的拓印图——不是苏清鸢画的那幅写生,是侍卫从雅会现场偷偷描下来的。他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玉佩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光泽,都被她画得栩栩如生。
她画这枚玉佩的时候,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但她画出了它的魂。他折好拓印图,收进胸口,和那张抄着《梅花》的纸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景珩,将来遇到值得的人,就把它给她。”
他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现在,他不敢确定,但他在等。
等着看,她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