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渚清回没有反应，林飒试探道“就是，我们在宗门里……让多一些同门知道他们的遭遇，你一点我一点捐点灵药灵石，什么都好，送给他们。”
“然后呢？”
林飒疑惑地看着渚清回“然后？”
“灵石灵药总有穷尽的一天。我们不可能时时看顾他们，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做。那一天，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我……”
林飒一时间被问倒了。她还没想到那么久远的未来，她只是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却没有考虑他们心里的创伤。
渚清回，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林飒低下头，有些泄气，试图捋清自己的思路“让我，好好想想。”
渚清回抬脚离去，只留下“请便”二字。
林飒脑海里的念头，如刚成型发芽的种子，卡在壳中。
又过了几日，林飒徒步下山还是需要时走时停，但她还是去了。这几日她与渚清回换药，渚师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留下了一些药方。
她拿起一看，上面的字并非渚清回常用的簪花小楷，而是密密麻麻的各种连笔，她最多看懂了，几钱的计量单位。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是天书
“吴妍，这方子，可有帮助？”林飒拄着木剑，喘息着坐在竹椅之上。
吴妍接过方子，认真地阅读，而后恍然大悟，惊喜道“林姐姐，这些药方虽然基础，但材料价格低廉，也易摘取。是哪位大能想出的？”
林飒会意，嘴角扬起笑容“还是我说的那位，渚医修。”
“对，对，这东西往旁边一些。”一个同门的声音从门前传来，林飒定睛一看，是一名身着衣物浆洗得发白的修士。他拖着一麻袋的东西，虽然脸色微微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很好。
“小陆兄长，你从哪里回来，不是说你受伤要静养才行吗？”吴妍连忙将丹方收好，放下手头事务，迎了上去，“你这样乱跑，我兄长回来了，要骂我的。”
那名修士将那麻袋放在地上，不好意思道
“别听你哥的，叫我陆生就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眼睛都未好全，没有灵力的小姑娘，整天在这里忙上忙下的，我这个灵力不多但四肢也不算健全的，天天赋闲，太惭愧了。”
那名叫陆生的修士，这才看见吴妍身后的林飒，打招呼道“这位是？”
林飒点了点头，喝了一杯水道“嗯，你好，我是林飒，对了，我下山用了一炷香，你下来用了多久啊？”
陆生道“不记得了”顿了顿，看着自己身上的绷带，继续道“以前还能快一些的。”
林飒顺着陆生的视线，沉默了。
陆生突然一瞬间笑了笑，继续道“看我，说这些干嘛，林道友，我看你，也是走下来的，也没好全吗？”
林飒怔愣一瞬“啊”随后微笑“是啊。”
陆生啧啧叹道“那可有得养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阿妍，平道友昨日说咱们药材快不够了，北边那块需要摘些郁金，得找个腿脚利索一点的。”
吴妍想了想“不然叫小何仙人去？”
陆生先是捶腿笑了一会儿，似是笑得太用力了，忍不住咳嗽道“小何，这家伙不认路啊。前几天让他去找那个啥来着……他在山林里因为迷路，鬼哭狼嚎，差点真把野兽招来了，不行不行，让他干点其他的。”
“啊？”
他们的笑声很轻，很自然。就像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
林飒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啊，她明白她那卡在脑海之中然后是什么了。
是她想岔了，他们不需要多余的同情，他们有自己的行动之力。
自助者天助。
她起身，向他们一行人告辞，看着此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她轻快地往独活峰走去。
＊
林飒一到灵泉处，拾取石制药柜上的毛笔架，奋笔疾书起来。
她不需要做什么惊世骇俗，惊天泣地鬼神的东西，她只要，能够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换给他们东西。
“你今日，很准时。”渚清回带着工具，如约而至。
“抚恤一事，结果出来了。档案调阅出来，经手之人均符合章程，是吴氏主家私吞。但你要做好，大概率不会明面处理此事的心理准备。”
林飒迟疑着，闷声道“那……发到他们手上了吗？”
渚清回点头“嗯，居安师姐说宗门让人去私下发了。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林飒摇了摇头，看着夜幕下的天空，乌云静悄悄地随着时间的变化，慢慢远离月亮。
“不，还没有结束。”
渚清回定定地看着背对着她的林飒，出声道“你想，怎么做？”
林飒转过身，脸上还歪七扭八地沾着墨汁，扬起笑容，“渚清回”
“嗯”
“我今天，听他们聊了一下午了。”
“嗯”
“我今天被他们鼓舞了。”
“嗯”渚清回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只是淡淡回复着
林飒眨了眨眼睛，眼睛亮得惊人
“你之前说灵石灵药总有穷尽的一天。但我知道，他们会自处的，我发现，他们没有我，依旧在继续过着疗伤的日子。”
月色洒在了林飒的脸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林飒坚定地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我想做的，不是赠予，而是交换。”
“换一个，让他们被重新看见的机会。”
渚清回指尖紧了一下，她拿出今日的丹药，如往常一般递给林飒。
她想起了过去。
“他们，只要第一次伤到被看到了，他们，便不再是孤独的。林飒还在碎碎念，看着渚清回有些出神，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瞬间林飒被渚清回的掌心吸引了视线。她的指关节处遍布着隐约的紫红色痕迹，指尖上有一层薄薄茧子。
“渚师妹？你的掌心，生了疮吗？”林飒突然拽住了渚清回的手，仔细端详道
“啊？”渚清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有药吗？给我”林飒伸出手，渚清回也一一照做了。
林飒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接起一点药粉，用手指隔着帕子，将药粉一点一点均匀抹开，大言不惭道
“渚师妹，渚师妹，在你帮我调养期间，我就帮你涂冻疮的药，我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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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互帮互助了。这样，我在你这边用的药材，可以销账了。”
渚清回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后收敛神色。
＊
这日，竹林深处，林飒又来了。她随意地找了一处席地而坐，听着伤者们说话。
墙上地上，各处都是用炭笔小石子写出的密密麻麻小字和对应的打钩画叉。
第十八天
第二十五天
字迹之中，既有本想笔走龙蛇然而受身体所限制的笔力虚浮之态，也有斜着刻却一笔一画，字迹工整的。后来便不是数字了，纸条糊在墙上取代了各种刻字，贴得有些卷边。
陆生：第六十天
何沅：等我好了，我就下山去买串糖葫芦消遣一番。
毕云：急需一瓶低阶凝血丹，有者帮我送来，鞋子借其出行。
“对了，小何上次没让你去跑腿，你炼的药还行吧?”陆生手中拿着一张纸，一项一项对着道
小何拍了拍胸脯，骄傲道“陆生，你就放心吧。怎么说我原本是公子的厨子，把控火候那不是手到擒来。”
吴妍睫毛弯弯，捂嘴憋笑道“是吗？可那个新的炉子的豁口，是谁弄的啊？”
何沅脸上顿时涨红，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以下，辩解道“那……那是一时失误，不算不算，不要记住我这种糗事!”
陆生拍了拍小何的肩膀“嗯，这样就好。”
何沅看着墙上壮观的贴条，抚掌大笑“这样好像那种大官抄家的封条。”
陆生搭在何沅肩膀上的手，马上变成一掌不轻不重地敲上脑袋“去去去，说什么傻话。说到这个，有件正事想问问大家的意见。”
众人默契地放下手中的事务，注视着陆生，道
“什么？”
陆生正了正他的门生袍，清了清喉咙，而后道“我们，要不要给这面墙，取个名字啊？”
吴妍抿嘴道“封条墙？”
何沅一听，作势便想要抄些家伙，吴妍笑着往后退了几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事墙？”“话墙？”“账本墙？”，议论声如海浪滔滔不绝。
何沅一拍脑袋，手成拳头叩击掌心，道“不然就叫大家墙吧？你们觉得如何。一个好记，一个代表着我们大家一起弄出来的墙”
“这名字也太偷懒了”
“那你再想一个”
“额，我取名不行，当我没说。”
陆生想了想“大家觉得如何？那不然暂时先这么定下吧，小何，你来写好吗？”
何沅指了指自己，有些别扭地走上前来“我吗？好”
字很丑，歪七扭八，但他写得很认真。最后一笔落下，他站了一会儿退了几步，用手撑起下巴，转过来眼巴巴地问大家。
“怎么样？”
“扑哧”不知道众人是谁没忍住笑。
林飒看着笑闹着的场景。
前面几次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着，要怎么样能帮助他们。
后来，她便不是这样想的。明明他们都身受不同程度的重伤，却能够在这些经历里笑出声，作乐。
原来这样，就可以活下去。
人，真是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