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站起身,凑在窗纸前,看刑讯间里的情况。
“……希望不大,看来要再找办法了。要是真把人折腾得残了死了,那就把厉戎得罪狠了,咱们两个的命都保不住——如果他说愿意合作,前提是要把咱们几个宰了,你说上面的人会不会答应?”
赵智尧悚然一惊:
“不会吧?”
晴雪干笑了一声:
“之前东北那位是怎么玩吃了吐的?这位要是和咱们上头也合吃一回,不说吐不吐,单折咱们几条人命进去,还不是轻而易举?——所以,不能弄残,也不能弄死。”
“彻底撕破脸之前,不能把人得罪到底,明白么?否则咱们这些小卒子,是第一时间被推出去送死的。”
赵智尧牙疼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这个烫手山芋……”
晴雪果断道:
“别问了,先让赵虎好生关着人,咱们撤。”
柳清晏不知道这些在暗室内发生的事情,他只知道蒙在脸上的桑皮纸终于全部揭开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两侧肺叶生疼,颅骨像是要炸了,脸上通红,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动。
手指也很痛。
他被捆在长凳上的时候,因为窒息而挣扎,手指扣在长凳边缘,指甲直接翻了上去。
但他还活着。
他听到赵虎骂了一声什么,拖曳着他的身体,将他扔到一边,而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娘的,算你命大。”
结束了……吗?
柳清晏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来抵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意。
呼吸是滚烫的,喉咙发痒,他咳出来的液体里带着血丝。
还好,没死。
还好,还有机会,能见他一面。
他想起自己上一回自尽的情景。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生的比现在还雌雄莫辨,也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气,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对他下手,玩儿上一回。
不知道有多少小戏子就折在这一关,折在这些人的觊觎和玩弄之下。
他也没能逃过去。
一场小宴上,他下了戏,跟着出来敬酒,有那么几个人,故意灌他,半开玩笑地扒他的衣服,解他的腰带,把他往某个男人的怀里推,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知道,只要他妥协了,软弱了,这辈子就交代进去了。
所以他摔碎了酒盏,在脖子上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迸溅的那一刻,他听到的是旁人嫌恶的声音:“一点也玩不起,真扫兴,可惜那张脸了。”
他流了很多血,浑身发冷,眼前发黑。
其实他是不是那时候已经死了?之后的种种,都是他濒死时的幻觉?
师兄……是真的存在么?
“年年?小年?小年年!你醒醒!”
他吃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声音是听过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抬起手,往对方的耳后摸过去。
他碰到了那个熟悉的伤疤。
哦,是真的啊。
他放心地晕了过去。
厉戎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咬着牙:
“拿件厚衣服过来!让府里备热水和汤药,还有医生也候着!”
还在滴水的衣裳冰凉,装在里面的那个人滚烫。
厉戎抱着柳清晏大步上车,陈副官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少帅,赵虎抓到了,该怎么办?”
厉戎匆匆道:
“先把他知道的东西都给我掏出来!这小子不是爱玩水么?就让他死在水里!东西都是现成的,你请君入瓮就是了!”
“是!”
汽车是短距离最快的交通工具,可厉戎只恨它还不够快。
柳清晏的病,有经验的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吸入性肺炎。
但看出来容易,治起来难。
多少人落水后都是因为肺炎死的?
这时候,那些常见的中药只能做辅助,要想百分百治好,少留后遗症,必须上抗生素。
这个时代,国内能用的也只有青霉素。
如今青霉素比黄金都贵,而且有价无市。
就算捧着金银,都买不到一针现成的药。
医生为难地站在病床前,嗫嚅道:
“少帅,汤药已经喂下去了。只是若没有抗生素,就、就只能熬,熬得过去就活,熬不过去,那、那就是个死。”
为难地看了一眼厉戎的脸色,医生还是秉着丑话说在前面的原则,硬着头皮道:
“如果烧久了,还有可能烧坏脑子……这位先生的病来势汹汹,还拖了一段时间,如今已经很严重了,如果有药,还是赶紧用上才是。”
厉戎深吸了一口气,对勤务兵轻声道:
“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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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盒青霉素拿来。”
勤务兵为难道:
“少帅,那是大帅留给您保命的药啊!您就这么拿给别人用了?”
厉戎冷静道:
“保命的药,就是用来给人保命的。如今我好手好脚,想留个保命的手段,大可以再搜罗。但他没有药,恐怕两日就要死。去拿,别让我再说一次。”
勤务兵领命而下,厉戎坐在柳清晏的床头,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头也不回地对医生道:
“在他好起来之前,就麻烦大夫留在这里了。对今天的事,还望您守口如瓶,嗯?”
医生擦着额上的汗,赔笑道:
“是,是,在下遵命。”
厉戎清楚,柳清晏是受自己的连累。
如果他不是少帅,不禁烟,不和日本人作对,那些人不会摸破绽摸到柳清晏这里,也不会遭这场罪。
可有些事情,是他必须做的。
但是他做的似乎太快了。
太快了。
柳清晏的脸通红,额头上搭着降温的冷巾子,嘴唇发白,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呼吸困难,咳出的都是带血的粘液——那是吸入性肺炎造成的感染,以及肺泡破裂导致的出血。
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会发疯。
人疯了,就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还伤害了他身边的人。
厉戎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刚才他亲手给柳清晏擦洗过,换了干燥柔软的衣服,查看了他身上的痕迹——十个手指甲翻起来六个,手腕上的勒伤交错纵横,身上有被踢打过的青紫,关节有扭伤,更不要提局部肺泡破裂和严重的吸入性肺炎。
柳清晏的命,如今在奈何桥上悬着,不留神就迈过去了。
勤务兵端着保险盒跑回来,医生小心翼翼将盒子打开,拿起一支青霉素,给柳清晏做了皮试——还好,他对青霉素不过敏。
针尖挑进去的时候,柳清晏的手指动了一下,被厉戎包进了手掌里。
他的手很凉,手腕和血肉模糊的甲床已经包扎起来,隐隐从纱布中渗出一点血迹。
但他的脉搏还在跳,他的血还是热的,他还是活着的。
扶着柳清晏起身,见他又咳出一口血沫的时候,厉戎难得地生出了惶恐——自己真的能把他救回来么?
他已经不是那个势弱的少年,但生死之间,他依旧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