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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 46 章

作者:把吴钩看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厉戎回屋时,柳清晏正在仔细地磨戏本子,一边哼唱一边落泪,倒是吓了厉戎一跳。


    “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柳清晏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望过去:


    “太惨了……沈先生写的本子……太惨了……我看一回,哭一回……”


    厉戎啼笑皆非,坐到他身边帮他擦眼泪:


    “我不说那些虚妄的来安慰你,文人自古爱以闺怨自比,韩玉娘……无非是千千万万个仁人志士的缩影罢了,他们没看到明天,我们也不一定会看到,但我们知道,明天一定会来的,对不对?”


    两滴滚烫的泪落在厉戎的掌心。


    “是,终究会来的。”


    见柳清晏始终郁郁,厉戎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的事:


    “你记得我杀了那个周买办吗?日本人来给我施压了,我把事情推给了我爹,毕竟我只是个少帅,他才是大帅,还是我亲爹呢。”


    柳清晏轻轻撇了一下嘴:“好个少帅,闯了祸还回去找爹呢。”


    厉戎一笑:“若是我不去烦他,他才要烦恼呢。他是我爹,也是大帅,我这个做儿子的要学会卖破绽,让他知道,我离不开他,他才会放心。”


    柳清晏咬着嘴唇望他:“跟你爹,还要这么防着么?”


    厉戎握着他的手:


    “我毕竟是个半路找回去的儿子,当年若不是……呵,不说了。你当我这个少帅的名头是白来的?如果我没点本事,现在顶多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给我爹当传宗接代的种马。”


    柳清晏轻轻靠在厉戎肩上,两人紧紧握着手:


    “你当年回去……也吃了不少苦吧。”


    厉戎想说的轻松一点,但他轻松不起来,勉强笑了一声:“还好。虽然大帅下了封口令,但当时带了那么多人,早传出来了——大帅的独子,被拐了之后,居然成了个戏子。呵!若不是我爹子嗣艰难,只有我一个孩子,只怕我也不会被找回去。”


    他知道,世人眼中,戏子是什么玩意儿——和娼妓没什么两样,与性别无关,只看是开前门还是后门,或者前后门一起开,总归都是卖的。


    只有少数几个能坚持下来,有那个“福分”不入浊流,可又能抵挡几分世人的眼光?


    这么说起来,当初厉大帅没把整个戏班子灭门封口,不知是慈悲,还是已经放弃了培养这个儿子?


    他揽着柳清晏,往后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从小兵当起,跟大家一道训练,一道睡军营,一道吃大锅饭——多谢当年师父教我识字,教我拳脚,教我为人处世,我才能一刀一枪,实打实的拼上来。”


    “他们那些自诩上等人的货色看不起我,但是等我抓稳了枪,他们又要反过来讨好我。我刚回去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讽刺我当过戏子,可当我一步一步成了少帅,他们又赞叹我不堕青云之志,是虎父无犬子。”


    他轻轻呵了一声。


    “当初交到我手里的,是一支残兵,全是被打散了混编来的老弱病残,老子各方借势拉扯成了德械师——我看那些混账玩意儿还能放什么屁!”


    厉戎这一路走来,是咬着牙,咬着血的,身上的伤痕不计其数,手下的人命也不计其数。


    “所幸我爹是大帅,我的功劳没人敢抢。呵,这大概是这个身份最大的好处了。”


    他摸了摸柳清晏的脸:


    “好在我父亲当年有‘仁心’……这次打下来渊京,我专门留了戏班子,本来只是想见见师父,见见你,没想到师父早去了,你又……”


    柳清晏轻轻打了个冷战。


    所以……所以父亲当年才那么恐惧?所以父亲当年才不让任何人提师兄?就是怕被找上门来……灭口?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们两个,现在,在这里。


    厉戎捏着柳清晏的手指,贴在他耳边呢喃:


    “看到你唱杜丽娘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妈的,老子陷进去了。”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见到你,我就觉得春天来了。”


    柳清晏低眉浅唱:“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如今,咱们也是有春天的人了。虽然渊京的春日恐怕并不长久,但有了这一春,能暖我一辈子。”


    顿了顿,他续道:


    “情之深也,生者可以为之死,死者可以为之生,梁祝亦可以化蝶。若有来日,坟前连理枝,枝上比翼鸟,也免了谁在坟前哭几遭。”


    听了这话,厉戎没做声,静静搂着他,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像一个人字。


    厉戎半倚在柳清晏身上,把脸埋在他衣襟里。


    “陪我躺会儿,就一会儿。”


    他们静静相拥,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拥有了很多。权力、地盘、上万条听命于他的枪。


    但每一条枪背后,都是一个要吃饭的人,一个会死的人。


    他还要面对虚伪的买办,奸诈的日谍,穷凶极恶的外寇……


    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无异于扛起了一座山。


    但他不能退。


    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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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万丈深渊。


    可鸟倦了归巢,他倦了可以归何处呢?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


    就让他停一会儿吧,多停一会儿。


    春天总是格外的短暂,也格外让人留恋。


    厉戎手边的文书摞了好几寸高,硕大的全国地图贴在对面的墙上,身后贴着西北及渊京周围地图,地方地图一张一张卷成小卷,放在一个筒里。


    全国地图上插着颜色各异的小旗,地区地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画着实线和虚线,标注了各种三角形,圆形,方形……


    厉戎的手指沿着一条红笔画的虚线描过去。


    守吧,能守一天,算一天。


    门嚯啷一声开了。


    霍岚走进来,把单子拍在桌子上。


    “这批货是从哪儿走的?”


    “外蒙古,用骆驼拉过来的,光路上就没了八个弟兄。东北那边是彻底堵死了。”


    “呵……姓张的天纵英才,和鬼子周旋了半辈子,结果在铁轨上被炸成了灰,还是没保住东北,真是……可悲,可叹!”


    霍岚嗤笑了一声。


    “不说换成你,就算换成你家老头子,在那个位置,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既然做了选择,逃得过这一回,也逃不过下一回。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前日防贼的?”


    厉戎也笑了一声。


    “难不成守不住就不守了?咱们是没办法,说不定有人有办法,咱们拖一天,就能让有脑子的人,多周密一日的计划。”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就算死,老子也要咬他一块肉下来!老子得让鬼子知道,中华泱泱大地,养出来的可不都是羊!”


    霍岚沉默片刻,忽地啐了一声:


    “就他妈你有骨气?就他妈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老娘的爹是怎么死的,外面的人不知道,你不知道?猝死?呵!2.7毫米子弹近距离射穿心脏导致的猝死!那他妈的是奥地利的‘蜂鸟’打出来的子弹!否则老娘为什么让工厂开足了马力给你产弹药,为什么拼上人马给你送军火!那他妈的都是看着老娘长大的兄弟叔伯!”


    她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不光你的命豁出来了,老娘的命和你一道豁在这儿!”


    沉默片刻,厉戎轻声道:


    “那小陈呢?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霍岚仰着头,傲然一笑:


    “青山处处埋忠骨——我和他一块埋在这战场上,不也是合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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