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晏在厉戎心里从来不是要呵护的娇花，是以，次日他便将赵智尧的事情与柳清晏说了。
柳清晏垂眸沉思片刻，在桌子上轻轻一拍：
“这事儿好说。我这是跟了你，城里的应酬便默认不叫我了。在此之前，十场里有八场要给我下帖子，我就算挑拣着也得去个五六场。”
厉戎脸色不太好：
“去了给人玩儿么？”
柳清晏嗤笑一声：
“否则你当我给你的名单从哪儿来的？那些大爷是想找乐子，不是想出人命——自从有人当众把枪上了膛顶在我头上以后，就没人再敢和我来硬的了。”
厉戎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揉了揉。
柳清晏毫不在意地撇撇嘴：
“当然了，被揩油也是免不了的，拉个手，搂个腰，摸摸脸，有时候还得喂个皮杯儿——只要注意别喝醉了被人扛走，那就还是安全的。”
厉戎忽地强硬地将他的脸扭过来，望着他眼里盈盈的泪：
“是我来晚了。你要是不愿意……”
柳清晏顿了顿，随即噗嗤笑了一声：
“无妨的，如今大伙儿眼里我都是你的人了，能有几个不长眼的再来惹我？这样，你带着我去聚几回，然后我再自己去，显得我也是去玩儿的，再接触目标也就容易了。”
他顿了顿，续道：
“你是过江龙，在本地没什么能用的人，这事儿我上最合适，旁人也不会防着我——只怕他们还觉得我恨你呢。之后许多事，你和乔三爷多接触接触，他那里三教九流的人齐全，方便你探听消息。”
厉戎盯着他认真的脸，看了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将人抱在怀里。
“傻孩子……我厉戎何其有幸，能再遇到你。”
柳清晏温顺地依偎在厉戎怀里，脸颊蹭着他的肩头，湿润了一片衣裳。
“师兄，当戏子的原本就是这个命，我能周旋这么久，已经是侥幸。如今能凭着这点本事帮上你，我是甘愿的。”
厉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既然如此，你当初不知道是我，为什么会答应？”
柳清晏凄凉地呵了一声。
“他们倒是没把枪顶在我头上，他们把枪顶在了戏班子头上。我说一句不去，他们杀一个人，我怎么坚持？”
他把头埋在厉戎怀里，不想让他看自己红了的眼。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我当时真的做好了去死的打算，用我一条命，换整个班子里三十七口的生路，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厉戎轻轻拍着他的背：
“是谁出的这个主意？还活着么？”
“……李会长，已经把脖子挂在房梁上了。你已经替我报仇了。”
柳清晏在他怀里蹭了蹭：
“让门房把近期的帖子拿过来，我翻着看看，有那几场是适合你带着我去的——最好赵智尧也会去，我和这个人搭搭话，探探底。对了，你也演的像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厉戎戏谑一笑：
“那就是让我明目张胆的欺负你了？”
柳清晏猛地抬头，狠狠捶了他一下：
“你尽想着这些！”
厉戎亲昵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小声说：“我倒是相信你的演技……只是你得保证，回来别生我的气。”
柳清晏恨恨地在厉戎脖子上咬了一口：
“行，我把你当园子里顶级大爷伺候！包您满意！”
说笑间，两人从门房递过来的一摞帖子中翻找了一番，最终挑中了一张。
“华北俱乐部的邀请，这个可以。”
柳清晏拿起这张帖子，依偎到厉戎怀里，手指在精美的硬质请柬上轻轻一弹。
“这里是会员制，外人进不来。里面可以吃饭、喝酒、打牌、听曲、跳舞……来往的都是政客、买办、洋人，你这个留洋过的军头子也能和他们归为一类。”
“这儿有玩乐的大厅，还有私密的包厢，也有些耍钱的局，人流量很大，遇到目标的可能也更高。”
厉戎仰起头想了想、
“华北俱乐部……是那栋凹字形的三层西式建筑，位置很好，在三层两端各架一挺轻机枪，可以控制整个街道。不过内部结构太复杂，想控制全场至少要二百人。”
柳清晏哭笑不得：
“师兄，你是要带我进去当顽主，不是带兵进去扫荡的！”
厉戎耸耸肩：“那我也得带足了人手——渊京城里，想让我死的人，不少。”
他垂眸想了一阵，轻声道：
“你会用枪么？不用打得多准，能举枪开枪，手不抖就行。”
柳清晏犹豫了一下。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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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过，好学么？”
厉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柳清晏。
“FNM1906，又叫‘掌心雷’或‘对面笑’，比利时产，不比一包香烟大多少，又轻又小，甚至可以直接在衣袋内开枪射击，你记得带上，好好保存。”
柳清晏小心翼翼接过来，用绒布托着，捧在手里端详。
整支枪看起来像一个光滑的金属小方块，用的是6.35mm勃朗宁手枪弹，弹匣容量6发，满弹情况下也不超过500g，揣在衣服里完全看不出来，极度适合暗杀和防身。
“一会儿带你去靶场试射，找找手感。平时带着的时候小心，不要走火。如果真有人……你直接开枪就行，后果我负责。”
厉戎的手放在柳清晏肩上，柳清晏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露出一个笑容。
“师兄，时间不多了，你去选要带的人，我来给咱们两个选要穿的衣服。华北俱乐部都是些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东西，你要是穿军装去，他们只会把你当有枪的粗人——必须要足够摩登，足够富贵，才能让那些人另眼相看。”
柳清晏侧着头，细细思索：
“你要配一把稀罕的外国枪，穿西装，带丝绸手帕和珐琅镶金的怀表。你头发太短。没法拾掇……那就更要配帽子了。金戒子有么？一定要戴上几个，准备赏人使。银元装兜里往下坠，还丁零当啷的，不雅致。”
厉戎失笑：
“不愧是梨园名角儿，你可真够懂行的。你看这把枪合适不合适？”
他从枪套里抽出自己的配枪，托在掌心里：
“FNM1935，勃朗宁大威力，能装13发子弹，定制的造型，漂亮又实用，你觉得怎么样？”
柳清晏把嘴一撇，嗔道：
“我哪儿懂这个？你不如让我给你挑合适的西装面料。凡立丁？派力斯？最好的还是山东绸。你能搞到么？”
厉戎意味深长地一笑：
“山东绸我一时半会儿搞不到，但是我知道哪里有，得让你帮我去讨——在沈先生的嫁妆里。”
柳清晏往后一仰，假意哀鸣道：
“你就知道给我出难题！”
窗外的花枝随着传来的笑声乱颤，落了一地缤纷。
只是在这春光里，还有别的东西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