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发生的这一切,柳清晏知道。
但厉戎不说,他就什么都不问。
他只专注地磨他的戏本子。
洛神——洛神——!
要什么样的步伐,怎么样的飘逸,才能叫洛神?
到底怎么才能演出“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水袖——衣袂——要有水波和雾气的感觉——
他在灯下拧着眉想着,忽然感觉一件衣服落在了肩上。
蓦然回首,只见厉戎眼中含笑:
“披件衣服,晚上冷。”
这个距离,柳清晏能闻到他身上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他伸手在厉戎衣襟上掸了掸:
“一身的灰——快换了衣服去,过来帮我看看这段写的怎么样?”
厉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先别说戏了,我可问了下面的人,你没吃晚饭。”
柳清晏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别说了,我没胃口——想不通这段戏文,我这辈子都没胃口了!”
厉戎拿他简直是没办法:
“行了,我让下面的人用清鸡汤熬了小米油出来,温热的,你先喝一碗。我呢,去洗漱更衣,回来陪你看戏本子,嗯?”
柳清晏就着趴在桌上的姿势,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
“我要是就不吃呢?”
厉戎咬牙笑道:
“那我就嘴对嘴的喂你——到时候滚到哪儿去,可就由不得你了。”
柳清晏“哎呀”一声,又把头埋进去了:
“你尽想着欺负我!”
厉戎啧道:
“怎么是欺负你了?明明是为你好。还是说……我伺候得你不舒服?”
见柳清晏在椅子上水蛇一样地拧,就是不抬头,不说话,厉戎简直哭笑不得,顺了顺他的背:
“行了,我先去洗漱,粥汤一会端上来,你记得喝——不许倒在花盆里!”
听见厉戎出去了,柳清晏才敢抬起头,飞霞一样的红晕从脸颊铺陈上了耳廓,半晌没褪下去。
待到厉戎擦着头发回来,就见柳清晏在站在房中比划手势身形,口中喃喃念着唱词。
“……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厉戎拊掌而笑:
“这一段已经极好了,词曲本就是几位名先生改过的,已与《洛神赋》极相配,再做改动,反而不美。”
柳清晏拧身望过来,蹙眉道:
“我不是愁这个,我愁的是该怎么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曹子建说得好像他见过一样!我也想见见!”
厉戎沉吟片刻,忽然道:
“踩跷走棍,你能行吗?惊鸿、游龙,都是凭空而起,你干脆也凭空一番,不就真了?”
柳清晏大笑拍手:
“我怎么没想到!只不过,我不走棍,我要走绳!绳子一动,那股子味道不就出来了?”
厉戎一愣。
他是万没想到柳清晏会想出这么疯的主意!
要知道,他提出踩跷走棍,是因为踩跷本来就有椅子功,脚下踩的都是硬物,练起来不算太难。
但换成会动的绳子——那根本不是同一种难度!
得了新主意,柳清晏的眼睛都是亮的:
“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太高了怕摔伤,就从低的练起啊。”
厉戎憋着气,盯着他看了半晌,长长呼了一声,没忍住双手捏住了柳清晏的腮帮子,往两边一扯:
“我给你搞根钢索来!普通的绳子我怕你摔残了!”
柳清晏被扯得说话都含糊,还是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
“一根不够,要三根!分成三个高度,我到时候要一根一根的下去,再一根一根的上去!绳子上再挂上蓝色青色的纱料,风一吹,就像水波一样!”
厉戎这时候真恨不得把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我的小祖宗!你还要命吗?啊?你还要命吗?你是不是想死?嗯?”
柳清晏歪着头看他:
“要是我真摔残了,不能上台了,你会丢了我吗?”
厉戎再也没忍住,一把将人抄起来:
“到时候我就把你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与其等你死在戏台上,不如让你死在我床上!”
柳清晏诶呦叫了一声:
“来人哪!救命啊!有采花贼啊!”
厉戎哈哈大笑:
“你叫啊!看这府里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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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来救你!夫人便从了本王罢!”
柳清晏以袖遮面,笑唱道:
“呀——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莫辜负了好春光美景良辰!”
厉戎的手直接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这时候唱邹氏的词?不怕我真把你就地正法了?”
柳清晏捂着脸,软了身子,娇声唱到:“大王饶命~”
厉戎再也忍不住,把人摁在床上就是一顿揉搓:
“这时候让我饶了你?那谁来饶我啊?嗯?倒是我要求求你,小祖宗,什么时候你肯饶了我?”
雪白的床单被拧出道道皱痕,枕头落在了地下,但没人顾得上管。
窗台上放着的牡丹花刚开了一半,便有蜜蜂嘤嘤地飞过来,想往花蕊里钻。
只是花还没能盛放,虽然已经散出淡淡的花香,可花瓣还没完全打开,让急切的蜜蜂不得其门而入。
粉白的花骨朵在春风里微微地颤,其温柔娇俏,不愧是名品“赵粉”。
那蜜蜂嘤嘤地绕着花儿飞,想必是舍不得离去。
只是,不知这花,什么时候才能全开?
这蜂,什么时候才能采到蜜?
柳清晏的手无力地落下,垂在床沿,虚握了一下,还是软软地摊开了。
“……师兄,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还没死在戏台上,就真的要死在你床上了。”
厉戎哼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可还没来真的……”
听到这儿,柳清晏那双眼睛妩媚地一转:
“师兄想来真的?那……我想选个好日子。”
厉戎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认真的?”
柳清晏嗔道:
“怎么,姑娘嫁人都还讲究个好日子呢,师兄就想这么随便要了我?不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起码要一对红烛拜天地吧?”
厉戎轻轻梳拢着柳清晏汗湿的头发,微微勾起唇角。
“拜我爹娘估计是不行了,二老离得远。但是拜高堂的时候,摆师父师娘的牌位,还是可以的——要给你做身嫁衣么?”
柳清晏含笑望着他:
“那件嫁衣,你早就送给我了——我穿着它上了台,再穿它嫁一次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