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陈凡在老宅院里打水洗脸时,看见墙头上蹲了只黑猫。
猫是纯黑的,毛色油亮,眼睛金黄,正盯着他看。陈凡愣了一下——这猫他认识,是老刀茶馆里养的那只,叫“墨玉”。猫脖子上系了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小竹牌。
陈凡擦干手,走过去。墨玉也不怕,等他走近了,轻轻一跃,跳下墙头,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解下竹牌。竹牌一面刻着个“刀”字,另一面用刀尖划了三个字:事已了。
他收起竹牌,墨玉“喵”了一声,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墙头。
陈凡站直身,望向西街方向。老刀说三天内解决,现在是第三天,果然解决了。他不知道老刀用了什么手段,但既然说“事已了”,王彪那边应该不会再找麻烦。
他回到书房,把竹牌收进抽屉,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事——城东分店今天开业。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城东铺子打扫干净了,周明德打的柜台、货架也送来了,刷了新漆,亮堂堂的。货架摆满了,日用品、小商品、零食,品类比城西店还全。招牌也做好了,“时光杂货铺分店”七个大字,是请秦望山写的,和总店一样的气派。
营业执照昨天拿到了,用的是时光贸易公司的名义。分店的负责人,他让李婶的大儿子柱子来当。柱子大名李大柱,十八岁,人老实,但机灵。这几天跟着陈凡学记账、学理货、学招呼客人,上手很快。
陈凡计划,分店开业后,让柱子看店,再雇个帮忙的。他每周去对账、补货,平时就靠柱子自己经营。工钱一个月四十,加提成——营业额超过五百,超出部分提百分之五。
昨天他跟柱子说了,柱子激动得直搓手:“陈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上午八点,陈凡骑自行车去城东。到的时候,柱子已经在店里了,正在擦柜台。小伙子换上了新衣服——是陈凡给他买的,白衬衫,蓝裤子,整个人精神不少。
“陈哥,您来了。”柱子直起身。
“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凡进店看了看。
“都好了,货摆齐了,钱箱备了零钱,鞭炮也买了。”柱子说。
陈凡点点头。他这次开业没大操大办,就买了挂五百响的鞭炮,图个吉利。但优惠是要有的:所有商品九折,买满五块送一包榨菜,买满十块送一块香皂。
八点十八分,陈凡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十字路口炸开,硝烟弥漫,红纸屑飞了一地。街坊邻居、过往行人被吸引过来,围在店门口。
“各位乡亲,城东分店今天开业,所有商品九折,买满有送!”陈凡提高声音,“本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欢迎光临!”
人群涌进店里。早就听说城西有家杂货铺东西好,价格便宜,现在开到城东,更方便了。塑料盆、塑料桶、毛巾、肥皂、香皂、牙膏、牙刷、电池、灯泡、方便面、榨菜、糖果、饼干……都是日常用得着的东西,而且很多是供销社没有的新鲜货。
柱子在前台收钱,陈凡在店里帮忙。人太多,他临时从城西店把李婶叫来帮忙——城西店有陈桂花看着,加上上午人少,忙得过来。
到中午时,货架空了一半。陈凡让柱子看店,自己去批发市场补货。他骑自行车,来回跑了三趟,补了三百多块钱的货。回到店里,继续忙。
下午四点,客流少了些。陈凡让柱子和李婶看店,自己回城西店。城西店今天生意也不错,陈桂花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建国在店里帮忙。
“娘,爹,今天怎么样?”陈凡进店。
“好,好得很。”陈桂花脸笑得像朵花,“上午人就没断过,下午少点,但也比平时多。”
陈建国递过账本:“你看看。”
陈凡接过,看了看。城西店今天营业额六十八块,比平时多两成。城东店那边,他粗略算了算,到下午四点,营业额应该有八十多。一天下来,两家店加起来,能有一百五以上。
他心情舒畅。分店开业顺利,生意火爆,意味着他的扩张策略是对的。下一步,是在县城再开两到三家分店,形成网络,然后向周边乡镇辐射。
晚上七点,两家店都关门了。陈凡在城东店和柱子一起盘账。今天的营业额:九十三块七毛五。成本约五十,毛利四十三。减去九折优惠和赠品,净利约三十五。再加上城西店的利润,今天两家店总利润约五十。
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在1988年,这是惊人的收入。
“柱子,干得不错。”陈凡拍了拍柱子的肩,“今天你辛苦了,这十块钱拿着,算是开业红包。”
“陈哥,这……”柱子不敢接。
“拿着,该得的。”陈凡塞给他,“以后好好干,店就交给你了。每周一对账,我过来。平时有事,到城西店找我,或者往家里打电话。”
“哎,我记住了。”柱子接过钱,眼圈有点红。
从分店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凡骑自行车回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的凉意,但心里热乎乎的。
到家时,陈桂花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加上李婶,围桌吃饭。李婶听说儿子今天干得好,还得了红包,高兴得直抹眼泪。
“凡子,柱子那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李婶说。
“李婶放心,柱子能干,我看好他。”陈凡说。
吃过饭,陈凡在书房记账。今天收入:两家店营业额合计一百六十一块七毛五。利润约五十。支出:分店进货三百,红包十。净现金流:负二百六十。但库存增加了三百的货,实际资产是增加的。
他写下明天的计划:
去秦宅,谢秦老帮忙。
去老刀茶馆,谢老刀,顺便谈茶叶进货。
去工商局,问开公司的手续。
去趟2026年,采购新货,补充库存。
写完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格子。他想起白天分店开业的场景,想起柱子兴奋的脸,想起顾客满意的笑容。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点挣来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第二天一早,陈凡先去秦宅。秦望山正在院里打太极,看见他,收了势:“来了?分店开业了?”
“开了,生意不错。”陈凡递上礼物——两条烟,两瓶酒,“谢秦老帮忙。”
秦望山接过,没推辞:“老刀那边,解决了?”
“解决了,昨天他让猫送了信来。”陈凡说。
“那就好。”秦望山点头,“老刀这人,重情义。你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找他。但他也有规矩,不沾违法的事,不惹官家的人。你心里有数。”
“我明白。”陈凡说。
“还有件事,”秦望山说,“工商局的老刘,昨天来找我,说你的公司注册,上面批了。让你去拿营业执照。”
陈凡一喜:“批了?这么快?”
“我打了招呼,加急办的。”秦望山说,“你去拿吧,拿了执照,你就是正儿八经的贸易公司老板了。以后做生意,正规。”
“谢秦老!”陈凡真心道谢。
从秦宅出来,陈凡直奔工商局。刘副局长在办公室,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红本子:“陈凡同志,你的营业执照。时光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两千,经营范围:日用百货、小商品批发零售,老物件收购转让。看清楚,别超范围经营。”
陈凡接过,翻开。营业执照是硬纸壳的,红底金字,盖着工商局的大红章。上面写着:企业名称:时光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凡。注册资本:贰仟元整。成立日期:1988年10月25日。
他的手有点抖。从今天起,他就是时光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了。虽然是皮包公司,但有执照,合法。
“刘局长,谢谢您。”陈凡说。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刘副局长说,“不过陈凡,我得提醒你。公司注册了,就得正规经营。按时报税,接受检查。别想着钻空子,现在政策虽然放宽,但该守的规矩得守。”
“我明白,一定合法经营。”陈凡说。
“还有,听说你在城东开了分店?”刘副局长问。
“是,昨天刚开业。”
“动作挺快。”刘副局长看着他,“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得稳。生意做大了,盯着的人就多。你那个大伯,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陈凡心里一动:“没有,最近消停了。”
“消停了就好。”刘副局长意味深长地说,“但你也得防着。你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多。税务、工商、公安,这些关系你得处理好。该打点的打点,该走动的走动。明白吗?”
“明白,谢谢刘局长指点。”陈凡说。
从工商局出来,陈凡把营业执照小心收好。刘副局长的话,他记在心里。生意做大了,确实得打点关系。但他不想用歪门邪道,他想堂堂正正做生意,合法赚钱。
下午,他去老刀茶馆。茶馆里人不多,老刀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陈凡。
“刀叔。”陈凡走过去。
“来了?坐。”老刀放下算盘。
陈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过去:“刀叔,一点心意,谢您帮忙。”
老刀看了眼信封,没动:“收回去。我帮你,不是为钱。”
“我知道,但这是规矩。”陈凡说。
“我的规矩是,帮了人,交个朋友。”老刀说,“你要真有心,以后店里用我的茶叶,照顾我生意就行。”
“行,茶叶我要了。您看什么价?”
“普通花茶,一斤三块。龙井,一斤八块。你要哪种?”
“两种都要,花茶要二十斤,龙井要五斤。”陈凡说。花茶放在店里卖,龙井自己喝,送人。
“行,明天给你送过去。”老刀说。
“还有件事,”陈凡想了想,“刀叔,我想开公司,做贸易。以后可能经常要运货,需要可靠的车、可靠的人。您有认识的吗?”
老刀看着他:“你要做多大?”
“先从县城做起,以后可能要去省城,去南边。”陈凡说。
老刀沉吟:“车有,人也有。但得看你要运什么。要是正经货,没问题。要是歪门邪道,我不沾。”
“正经货,日用百货,小商品。”陈凡说。
“行,我给你介绍个人。”老刀写了张纸条,“他姓赵,跑运输的,手里有几辆车,人可靠。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陈凡接过纸条:“谢刀叔。”
“别急着谢。”老刀说,“陈凡,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池中物。但我要提醒你,这世道,做生意的,最后拼的不是钱,是人。人脉,关系,靠山。你现在有秦老,有我,但不够。得自己闯,自己立。”
“我记下了。”陈凡说。
从茶馆出来,陈凡心里有底了。老刀这条线,算是稳了。以后运输、安保,有老刀介绍的人,能省不少心。
他回到城西店,把营业执照给陈桂花看。陈桂花摸着红本子,手直抖:“这……这就成公司了?”
“成了,以后咱家生意,就是公司了。”陈凡说。
陈建国也拿过去看,看了很久,说:“凡子,公司是公司,但做人不能忘本。该踏实的踏实,该本分的本分。”
“我知道,爹。”陈凡说。
晚上,陈凡在书房里,把营业执照挂在墙上。红底金字,在煤油灯下闪着光。他看了很久,心里有股热气在涌动。
从今天起,他是陈老板,是陈总,是时光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新的目标:
年底前,在县城开三家分店,月营业额破五千。
打通省城渠道,建立稳定供货、销售网络。
拓展香港贸易线,月利润破千。
建立老物件收购、变现体系,月变现额破千。
写完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洒满房间。
他想起这三个月,从一无所有,到有店,有宅,有公司。从被人看不起,到被人称一声“陈老板”。从欠债五十,到月入数千。
这一切,真实,又像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拼来的,挣来的。
而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站在省城的高楼上,看着脚下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他的店铺,一家,两家,十家……货如轮转,钱如流水。远处,港口停着他的货轮,装满货物,驶向香港,驶向世界。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的商业版图,从今天起,真正开始扩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