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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可以信任

作者:炜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消息是第七天传过来的。


    我正在店里擦货架,湿抹布攥在手里,搪瓷缸子码成一排。赵强蹲在门口抽”大前门”,烟灰是个锯掉的炮弹壳,里头插着三个烟头。


    一辆绿色吉普车拐进巷子,轮胎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响。


    陈婉清从副驾驶下来,深灰色的确良棉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拎着黑色人造革皮包,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明远走了。”她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昨天。调回省城,降了职。”陈婉清走进店里,站在煤炉旁边烤手。炉盖上的铁皮水壶滋滋响。“从江城负责人,变成普通业务员。”


    赵强在门口回过头,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郑总派了调查组下来,查了一个月。”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周明远在江城私收了三家商户的保护费,账面上报的是’服务费’。还跟省城西边的人有过接触。”


    我接过纸,没打开。


    “孙海一块儿处理了,调去仓库当搬运工。”


    赵强把烟头摁进炮弹壳里,哧的一声。他肩膀松了下来,没说话。


    “郑总让我带句话。”陈婉清看着我,一字一顿:“你——可以信任。”


    我攥着那张纸。“可以信任”这四个字从郑东海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斤黄金还重。他说你能信,就是把你放进了他的棋盘里,但不是当弃子。


    “以后江城的事,我直接对接。”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封信写得不错。郑总看了两遍。”


    吉普车碾着碎冰开走了。


    三天后,陈婉清骑着一辆凤凰牌二六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车梯咔嚓一声弹开。


    “谈谈新条件。”


    我搬了两把木凳。赵强识趣地去了隔壁。


    “你可以从省城进货,价格不变,但不强制。”陈婉清从文件里抽出手写条子。“温州那边,该走继续走。”


    “条件呢?”


    “一个月汇报一次市场情况。”她把纸条递给我,“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价在涨,什么人在进场。郑总需要这个。”


    我低头看。纸上列了四个问题:搪瓷制品销量如何?保温杯什么价位走得动?周边新开了几家店?有没有外地人过来铺货?


    这不是监视,是情报。郑东海在省城做批发,要知道下面的风向。周明远逼着我站队,陈婉清是做生意。


    “我答应。”


    她点点头,把纸收回去。起身时问了一句:“你店里那个炮弹壳烟灰缸,哪儿弄的?”


    “李老头废品站里捡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记下了。然后蹬上自行车,沿着巷子走了。车筐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啦响。


    江城第一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


    我站在护士站旁边,问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她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在写病历。


    “302病房,苏建国。”


    护士抬头看我一眼。“手术做完了,昨天下午。刘主任主刀,恢复得不错。”


    我顺着走廊走到302,推开门。


    苏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盖着白被子,脸色还是黄,但有了点血色。左腿架在被子上,缠着石膏和绷带,像一截白木头。


    苏晓棠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苹果皮连成一条,她没抬头,但手停了一下。


    “看看叔叔。”我说。


    苏建国睁开眼睛,转过来看我。眼神清亮,认得我。


    “小伙子,听说你帮了大忙。”


    “没有。”我把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是晓棠做的棉衣好,我预付的工钱。”


    苏建国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晓棠脸上,又移回来。


    “好人有好报。”


    苏晓棠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进床底下的搪瓷垃圾桶里。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没抬头,继续削苹果,刀子在果肉上转着圈。


    “叔叔你好好休息。”我说,“腿好了,以后有的是活干。”


    苏建国笑了,皱纹牵动嘴角。“我干了三十年泥瓦匠,第一次被人说不愁没活干。”


    苏晓棠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瓷盘里,插上牙签,递到父亲手里。


    “你忙你的去吧。”苏晓棠终于抬头看我,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上次淡了。“我在这儿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苏建国的声音追过来。


    “小伙子,天冷了,多穿点。”


    我回头,他手里拿着那块苹果,没吃,就举着。苏晓棠坐在旁边,低头收拾果皮。


    “哎。”我说。


    我关上门,日光灯管在走廊里嗡嗡响。


    出了医院,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兜里,往商业街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上的人缩着脖子,一个蹬三轮的车夫穿旧军大衣,车斗里装着几捆冻白菜。


    我拐进商业街,远远看见自己的店。木板门已经换成了新玻璃,是阿黄从温州捎过来的。玻璃擦得干净,货架的影子一排一排透出来。灯开着,十五瓦的日光灯管把店里照得白花花。


    顾明远从隔壁”明远百货”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点点头。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叼在嘴上。我平时不抽,但天太冷,需要暖手。


    他划了根火柴,用手护着递过来。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没灭。我凑上去点着。


    两个人站在街边,各自抽着烟,没说话。街对面,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叮铃铃响着过去,车座上夹着一卷报纸。


    顾明远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灭。


    “冬天来了。”他说。


    “嗯。”


    “冬天生意不好做。”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人都缩在家里。”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黄褐色的眼睛,眼角皱纹像老树皮。


    “但冬天过去就是春天。”


    然后他转身,拉开自己店的门,进去了。门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烟在手里慢慢烧。


    我想起父亲的话。那天晚上他在灯下修手表,右手的伤让他拿不住小螺丝刀,他就用左手扶着右手,一下一下地拧。他说:“手里有手艺,心里不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右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皮本子——父亲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被我摸得发软。


    我朝店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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