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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白鹤来访

作者:瑜大小姐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月中旬。


    一场秋雨过后,书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这天一早,鹿鸣书院就停了课。


    因为隔壁安平县的白鹤书院来人了。


    白鹤书院的山长叫庄元白,跟周秉文是同科举人。


    两人在南阳府的士林里齐名。


    不过白鹤书院有一绝,那就是书法。


    庄元白年轻时临过王右军的帖子,晚年专攻隶楷,写出来的字在整个南阳府都挂得上号。


    白鹤书院的学生也跟着沾光,府城每年的书法雅集上,白鹤的后生总能拿走大半的彩头。


    这次庄元白带着六名得意门生过来,美其名曰切磋学问。


    周秉文在讲堂前头摆了茶,脸上的笑挤得很勉强。


    谁都知道,这叫来砸场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坐在讲堂两侧,白鹤书院的六个人坐在右手边的客位上。


    两边的眼神时不时碰上,又飞快错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微妙的火药味。


    讲堂正中央挂着半幅有些年头的残帖。


    纸张泛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帖上的字是行楷,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拙的味道。


    但中间有好几处被虫蛀掉了,留下大大小小的空洞。


    庄元白端着茶盏,拿盖子撇了撇茶叶沫子。


    “周兄,这卷《秋水帖》是老夫前些日子在府城淘来的孤本。”


    “可惜中间残了十几个字,今日正好让两院的后生们练练手,补一补笔。”


    周秉文摸了摸胡子。


    “庄兄客气了,那就让孩子们试试。”


    规矩很简单。


    谁觉得自己行,就上去挑一个残缺的字补上。


    补完之后,两位山长当场点评。


    这规矩看着公平,其实暗藏心思。


    白鹤书院就是吃书法这碗饭的,庄元白拿自己的长项来出题,摆明了不打算让鹿鸣的人好过。


    周秉文心里门清。


    但人家带着帖子登门,他总不能说:“我们不比。”


    那传出去,鹿鸣书院的脸往哪搁。


    “主人先请。”庄元白做了个手势,笑吟吟的。


    周秉文点了点头,看向自家学子。


    “谁先来?”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姓刘的学子率先站了起来。


    刘家在清河县也算殷实户,这孩子平日功课中等偏上,字写得不算差。


    他走到残帖前头,挑了一个缺损较小的“秋”字。


    铺纸,研墨,落笔。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搁在残帖旁边比对。


    笔画到位,结构也算端正,横竖撇捺都有模有样。


    周秉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


    庄元白瞥了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鹤书院那边有个学子低头冲同伴笑了笑,没出声,但那表情很明显。


    意思是:就这?


    刘家子弟回到座位上,脸有点红。


    紧接着又上了两个。


    一个写了“山”字,一个补了“明”字。


    水平跟前头差不多,都是基本功过硬,笔画清楚,但离原帖的风骨还差着一截。


    周秉文的评语越来越短。


    从“不错”变成了“嗯”。


    第四个上去的是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学子,叫陈良。


    他选了一个难度稍高的“渊”字。


    这个字在原帖里写得极有气势,最后一笔竖钩拖出去老长,带着一股往下坠的力道。


    陈良写完,周秉文凑近看了看。


    “这个竖钩收得不错,有几分原帖的筋骨。”


    庄元白也终于开了口。


    “嗯,看得出下过功夫。这个渊字的竖钩最难写,贵院这位学生能写到七八分像,很不容易了。”


    话说得客气。


    但“七八分像”四个字,该听的人都听懂了。


    陈良回到座位上,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四个人下来,鹿鸣这边的气势矮了半截。


    不是写得差,是跟原帖一比,总差那么一口气。


    薛明阳坐在后排,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


    “辞弟,咱们这是不是有点丢人?”


    顾辞翻着手里的书,头都没抬。


    “不丢人,都是正经练过的,底子不差。”


    “那怎么感觉白鹤那帮人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你少看他们。”


    薛明阳哼了一声,缩回脖子。


    讲堂前头,周秉文端着茶盏,看了一眼赵文翰的方向。


    赵文翰正襟危坐,一直没动。


    但他手里那支折扇,已经被他握了很久了。


    “文翰。”周秉文叫了他的名字。


    赵文翰站起来。


    “学生试试。”


    他走到残帖前头,没有急着选字。


    他先把整幅残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一处残缺上都停了两三息。


    然后他选了三个字。


    “风”“清”“远”。


    这三个字的位置恰好贯穿残帖的上中下三段,难度逐级递增。


    讲堂里嗡嗡声歇了。


    连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都坐直了些。


    赵文翰铺开纸,取了一支中号狼毫。


    他没有研墨,用的是砚台里现成的。


    因为他知道,研墨的时间越长,旁观者的期待越高,自己的手越容易抖。


    落笔。


    第一个“风”字,起笔果断,横折弯钩一气呵成。


    收笔时笔锋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原帖里隐约可见的飘逸。


    第二个“清”字,左边三点水写得极利索,右边的“青”字结构紧凑,重心稳稳地压在正中。


    第三个“远”字最难。


    原帖里的“远”字走之底拖得极长,跟整个字的上半部分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写短了,字就散了。


    写长了,字就拖了。


    赵文翰的走之底不长不短,恰好卡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


    三个字写完,他搁下笔,退后一步。


    讲堂里安静了一息。


    周秉文走上前,把赵文翰写的三个字跟残帖逐一比对。


    他的嘴角松了松。


    “文翰这三个字,运笔有骨架,结构合规矩,是今日所有补笔里最扎实的。”


    鹿鸣书院这边几个学子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有文翰兄。


    庄元白也放下了茶盏,认真看了一遍。


    “不错。”


    他点了点头。


    “赵公子的临摹功底很见火候,一看便知下过苦功。在同龄人中,属上乘了。”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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