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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父亲的困惑

作者:瑜大小姐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又到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薛府的青帷骡车便停在了西跨院门口。


    长贵手里捏着马鞭,笑呵呵地站在车辕旁等候。


    顾辞背着一个略显鼓胀的包袱从院里走出来。


    薛明阳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硬塞进顾辞怀里。


    “辞弟,这是赵婶刚出锅的烧鸡,还热乎着。”


    “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顾辞没有推辞,将烧鸡接过来。


    “多谢。”


    骡车出了城南,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长贵赶车很稳,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水村村口。


    顾辞下了车,谢过长贵,拎着东西往家走。


    顾家小院的篱笆门敞开着。


    顾念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小丫头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哥。”


    她一把抱住顾辞的腿,仰着脸笑。


    顾辞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


    王氏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顾辞手里的东西。


    包袱入手有些沉。


    王氏打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包糕点,还有几尺簇新的细棉布。


    布料是浅粉色和水蓝色的,摸着十分柔软。


    “买这些做什么,家里还有衣裳穿。”


    王氏嘴上埋怨着,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顾辞从怀里掏出这个月的月钱,依旧是十两碎银。


    他走进堂屋,将银子放在老太太面前的桌上。


    老太太手里捏着半截麻绳。


    她看了看那堆碎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顾辞。


    “你这月钱,怎么月月都这么多。”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沉。


    “薛家那小子,没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吧。”


    顾辞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奶放心,薛大哥只是让我多陪他温书。”


    “他上个月在书院考得好,薛老爷高兴,便多赏了些。”


    老太太盯着顾辞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将碎银子收进怀里,叹了口气。


    “你在外头做事,凡事留个心眼。”


    “别让人欺负了去。”


    傍晚时分,顾家小院里飘起了一阵肉香。


    王氏手脚麻利,不仅炖了烧鸡,还用那几尺细棉布赶制了两件新衣裳。


    一件浅粉色的给了顾念。


    一件水蓝色的给了堂姐顾蓉。


    顾念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顾蓉拿着那件水蓝色的衣裳,站在屋檐下。


    她眼眶有些泛红,走到顾辞面前。


    “辞弟,谢谢你。”


    顾蓉的声音很轻。


    顾辞笑了笑。


    “蓉姐姐试试合不合身。”


    晚饭吃得很热闹。


    顾仲义和大伯顾伯礼也从东厢房里出来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烧鸡和白面馒头。


    顾仲义难得没有在饭桌上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他破天荒地给顾辞夹了一个鸡腿。


    “多吃些,长身子。”


    顾仲义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顾辞把鸡腿放进碗里。


    “谢谢爹。”


    吃过晚饭,天色暗了下来。


    顾辞洗了把脸,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仲义坐在书案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捏着一支秃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


    顾伯礼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论语》,也是愁眉不展。


    县试在即。


    他们兄弟俩这几日正在专攻八股制艺。


    顾辞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顾仲义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


    题目是《大学》里的一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顾仲义的破题写得十分干瘪。


    翻来覆去都是在讲要诚实,不能骗人。


    这种大白话,别说考秀才,连童生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顾辞收回目光。


    他没有直接指出错误。


    “爹,你这题写得真长。”


    顾辞装作看不懂的样子,随口说了一句。


    顾仲义叹了口气,放下笔。


    “长有什么用,写不到点子上。”


    “这诚意二字,总觉得差了些火候。”


    顾辞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你上次教我背书的时候,不是说过一个词吗。”


    顾仲义愣了一下。


    “什么词。”


    顾辞眨了眨眼。


    “好像叫什么……慎独。”


    “你当时说,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也要像在外头一样守规矩。”


    “是不是这个意思。”


    顾仲义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盯着那句“毋自欺也”,嘴里反复念叨着“慎独”两个字。


    诚其意者。


    毋自欺也。


    慎独。


    这三个词在顾仲义脑子里迅速串联起来。


    一个人不欺骗自己,就是在独处时也能保持本心。


    这不就是慎独的真谛吗。


    顾仲义的眼睛亮了。


    “对啊。”


    “诚意的根基,就在于慎独。”


    “若不能慎独,何谈诚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秃笔,在砚台里狠狠蘸满墨汁。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原本干瘪的破题,瞬间有了骨架和血肉。


    “辞哥儿,你这话算是提醒爹了。”


    顾仲义头也没抬,奋笔疾书。


    顾辞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写下的句子,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随手拿起一本《三字经》翻看。


    这看似不经意的点拨,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顾伯礼坐在书案的另一侧。


    他手里那本《论语》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书沿,落在顾辞身上。


    顾伯礼不是傻子。


    他考了十几年的科举,虽然文章写得不好,但眼界还是有一些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他和老二讨论“克明峻德”的时候。


    辞哥儿也是用这种随口提问的方式,纠正了他们的谬误。


    今日又是如此。


    慎独。


    这两个字,岂是一个九岁孩童能随口说出来的。


    而且还偏偏说在了破题的最紧要关处。


    顾伯礼看着侄子安静翻书的侧脸。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孩童的顽劣。


    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顾伯礼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


    他想起辞哥儿去县城给薛家少爷当伴读的事。


    薛家那是商贾之家,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一个九岁的伴读开出十两银子的天价月钱。


    除非,这个伴读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顾伯礼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将手里的《论语》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问顾辞。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辞哥儿大才啊。


    这孩子,只怕早就把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了。


    他故意装作不懂,用这种方式来点拨老二。


    是怕伤了老二的脸面。


    顾伯礼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来。


    他看着还在奋笔疾书的二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顾家这十几年,为了供他们兄弟俩读书,砸锅卖铁。


    全家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到头来。


    他们这两个读了半辈子书的大人,竟然还要靠一个九岁的娃娃来暗中指点。


    顾伯礼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


    但他咽下去之后,却觉得心里透亮了不少。


    若是辞哥儿真有这等学问。


    那顾家翻身的希望,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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