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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诗传清河

作者:瑜大小姐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鹿鸣书院,后堂。


    周秉文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紫毫笔。


    他面前铺着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周秉文落笔极慢。


    他每写完一句,便要停下来端详片刻,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助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他看着山长将那首《秋月》仔仔细细誊抄了第三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山长。”


    “这诗,您当真信是薛明阳那小子写的?”


    周秉文笔尖微顿。


    他将最后一捺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你觉得不是他写的?”


    李助教把茶盏放在案头。


    “不是学生多疑。”


    “您也知道,薛明阳平日里连《大学》的开篇都背得磕磕巴巴。”


    “上个月他交了一首中上之作,学生便觉得蹊跷。”


    “今日这首,意境更是远超同济。”


    “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这等丘壑?”


    周秉文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你听他今日在讲堂上说的那些话。”


    “思念远行的生父,推窗望月,触景生情。”


    “这份真切的情感,做不得假。”


    周秉文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刚刚抄好的诗笺上。


    “退一万步讲。”


    “就算这诗真有蹊跷,你能找得出证据吗?”


    “这清河县内,谁能替他代笔写出这等绝句?”


    “是赵文翰?”


    “还是城里那几个只会吟风弄月的老秀才?”


    李助教张了张嘴,答不上话来。


    清河县文风虽盛,但大多是些附庸风雅之辈。


    真能写出“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这种句子的,他还真想不出半个人选。


    周秉文将三张誊抄好的诗笺分别折叠妥当。


    “这等好诗,不该只埋在鹿鸣书院的讲堂里。”


    “你跑一趟。”


    “一份送去县衙给县尊大人过目。”


    “一份送去城南白鹤书院的老李头那儿。”


    “剩下这一份,留着明日贴在咱们书院的影壁上。”


    李助教双手接过诗笺,应声退了出去。


    周秉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又把那几句诗低低吟诵了一遍。


    三天时间。


    仅仅用了三天。


    薛家少爷在鹿鸣书院作出一首绝佳秋月诗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春风楼的茶客在议论。


    街边卖字画的书生在抄录。


    就连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听闻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成了个了不得的文曲星。


    薛府,西跨院。


    薛明阳一溜烟窜进厢房,反手把门闩死。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胖乎乎的双手在胸前搓得飞快。


    顾辞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大奉律疏》。


    他连头都没抬。


    “又被堵了?”


    薛明阳走到桌边,抓起茶壶连灌了两口凉水。


    “可不是嘛。”


    “我刚走到城南街口,就被三个白鹤书院的书生拦住了。”


    “非要拉着我去春风楼喝酒,说要向我讨教作诗的法门。”


    “我好说歹说,把辞弟你教我的那套思念父亲的说辞又背了一遍,这才脱开身。”


    顾辞翻过一页书。


    “背得顺畅吗。”


    “顺畅极了。”


    薛明阳拉了张凳子坐下,脸上的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辞弟,你是没看见他们那副表情。”


    “一个个听得眼眶发红,直夸我至诚至孝。”


    “我活了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


    顾辞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觉得风光了?”


    薛明阳嘿嘿笑了两声。


    “有那么一点。”


    “不过我记着你的嘱咐,没敢多待,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就赶紧跑回来了。”


    顾辞点了下头。


    “这几日书院休沐,你就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


    “外面的人捧得越高,你越要藏得住。”


    “过犹不及。”


    薛明阳连连点头,现在顾辞的话在他听来,比他亲爹的家法还要管用。


    城东。


    梅园。


    这里是清河县最清幽的去处。


    园子占地极广,引了清河的水入园,种了大片的梅树。


    如今虽未到寒冬,梅花未开,但园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廊下摆着一张紫竹藤椅。


    陆正明靠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一把包浆油润的紫砂壶。


    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即便微微眯着,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旁边的小方桌上,堆着十几本大奉当世名家的诗集。


    陆正明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看了两页。


    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靡靡之音,无病呻吟。”


    陆正明将诗集丢回桌上,冷哼了一声。


    “大奉立国五百年,这文风是一代不如一代。”


    “全是在些生僻典故和华丽辞藻上做文章。”


    “没了骨气,也没了胸襟。”


    他仰起头,看着廊檐外湛蓝的秋空。


    当年在京城,他身为太子太傅,为了劝阻皇帝大兴土木,在承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落得个辞官归隐的下场。


    他不在乎官职。


    他在乎的是这天下的文脉。


    老仆老常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放轻脚步走上长廊。


    “老爷。”


    “南街周记的烧鹅买回来了。”


    老常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陆正明没有看烧鹅,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常的手里。


    老常的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粗糙毛边纸。


    “拿的什么。”


    老常笑了笑,将那张纸展开。


    “回老爷。”


    “老奴在周记排队买烧鹅的时候,听见旁边茶摊上有几个书生在念诗。”


    “念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奴识得几个字,听着觉得还算顺耳,便花了三文钱,找人抄了一份带回来。”


    “想给老爷解个闷。”


    陆正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河县这帮酸儒,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拿去灶房引火吧。”


    老常应了一声,正准备将纸收起来。


    一阵秋风吹过。


    那张毛边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纸上的墨迹有些晕染。


    陆正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纸面。


    目光触及第一行字。


    他盘着紫砂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陆正明低声念出这两句。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了。


    起笔平淡。


    却字字都在写秋。


    不用一个生僻字,却把秋夜的清冷写得透彻骨髓。


    陆正明将紫砂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


    “拿来我看。”


    老常愣了一下,这还是老爷归隐三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要看外面的诗稿。


    他赶紧将那张毛边纸双手递了过去。


    陆正明接过纸。


    纸张粗糙,字迹也写得歪歪扭扭。


    但陆正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接下来的两句上。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陆正明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


    好大的气魄。


    好宽的胸襟。


    没有小女儿态的哀怨,没有落第书生的牢骚。


    这十个字里,藏着一种包容天地的浩然之气。


    陆正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张毛边纸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继续往下看。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最后一句落入眼帘。


    陆正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老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陆正明三十年。


    他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怒斥群臣。


    他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里挥毫泼墨。


    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老爷露出这样肃穆又带着几分狂热的神情了。


    “好诗。”


    陆正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好诗啊。”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藤椅的扶手上。


    “这等诗句,这等意境。”


    “大奉文坛那些自诩风流的泰斗,有几个能写得出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才是真正的诗。”


    陆正明霍然转头,看向老常。


    “这诗是谁写的。”


    “是南阳府哪位大儒的近作?”


    “还是京城里哪位名士路过清河留下的墨宝?”


    老常被陆正明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回老爷。”


    “听街上的人说,这不是什么大儒名士写的。”


    陆正明皱起眉头。


    “那是谁。”


    老常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


    “说是鹿鸣书院的一个学子。”


    “叫薛明阳。”


    陆正明眼底闪过错愕。


    “薛明阳?”


    “哪个薛家。”


    老常答道。


    “就是城南开薛记绸缎庄的那个薛家。”


    “薛万堂的独子。”


    长廊里陷入一片寂静。


    秋风吹落了几片梅树的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陆正明盯着膝盖上的那张纸。


    商户之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陆正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将这首诗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对。


    这诗里的心境,这诗里的阅历。


    绝不是一个商户子弟能写得出来的。


    哪怕他再有天赋,哪怕他再思念远行的生父。


    那种“月从沧海上”的沧桑感,没有经历过世事沉浮,根本无法落笔。


    陆正明重新睁开眼。


    他的目光变得极度深邃。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将那张毛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


    “查查这个薛明阳。”


    “查查他身边最近都出现了什么人。”


    “查查他这首诗,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正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夫倒要看看。”


    “这清河县的水底下,究竟藏着一条什么样的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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