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追击，在深海中悄无声息地发生。
灰鳍鱼努力摆动尾巴，努力朝着深渊深处游去。
水流的扰动还在靠近，伴随着游动的进行，一股不适感包裹了身躯，像是巨石一样压在身上。
他只是拼命向前，即使感觉身体像是被一点点的压碎，但还是拼命向前，只要更向前一点，怪物就离同伴更远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水流的扰动声渐渐消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道留在后面。
而游到现在，眼前的海底只剩下冷硬的礁石，以及薄薄的一层沙砾，根本难以隐藏身形，只能憋着一口气继续向前。
深渊底下没有昼夜的概念，只能用饥饿来判断时间。
灰鳍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饥饿，最后一丝能量即将燃烧殆尽，身体似乎只是凭借惯性在前进。
但身后的水流声仍旧没有停，甚至一点点拉近了距离。
灰鳍鱼终于停下了，他不再逃跑，只是鼓足最后一口力气，分泌出更多的粘液，缓缓转过身。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不想那么简简单单被吞噬，只是想选择一个力所能及的结局。
于是，一场争斗发生。
透明而恐怖的捕食者，对决油尽灯枯、体积渺小的猎物。
这本该没有悬念的战斗，
这本该如此，
灰鳍鱼拼命震动声波，靠着杂音传回的位置，猛地吐出一口粘液。
粘液扩散之下，透明的轮廓在视野中不断显现，
而在这粘液之下，大量的有机质被分解，就这么弥散在了海水之中。
灰鳍鱼不断地吸入海水，将那粘液中的生物质吞噬，顿时感觉身上有了力气，想要再吐出一口酸液。
但就在此时，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他。
刹那间，剧痛从身上传来，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似乎都在分解。
他被拖拽着靠近，一道裂口自它身上缓缓张开，想要将这渺小的存在吞噬。
灰鳍鱼没有挣扎，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将仅剩的粘液全部喷了出去。
在意识模糊的同时，他能感受到自己被吞了进去，然后对方的透明的身躯开始不断挣扎，似乎在粘液的侵蚀下崩溃。
双方扭曲纠缠着，就这么一同跌入幽邃的黑暗之中。
灰鳍鱼借着透明的身躯，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海渊，却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样也好，
同族们，应该已经离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
灰鳍鱼这么想着，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至此，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许许多多虚幻的轮廓，就那么出现在他的前方。
连绵的黑暗中，那些轮廓彼此连接融合，就此交织成一个庞大的整体。
一股没来由的感觉，就此从心底诞生。
灰鳍鱼自己就那么静静的靠了上去，一点一点地和对方拉近，就那么靠在旁边。
自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似乎是很短的一刹，又像是比记忆漫长得多的时间。
终于，灰鳍鱼重新醒了过来。
意识中一片混乱，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但似乎有什么，又在昏迷的这段时间之中，无声无息地悄然发生了。
活下来了？
灰鳍鱼有些难以置信。
他拖动着身躯，将身上无数沙砾抖落，费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下缓缓爬出。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片深邃的黑暗，但入目之处没有浅浅的礁石，而是厚重的沙石，足以隐蔽自己的身形。
与此同时，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种莫名的感觉，就那么从心底生出，仿佛周围的环境，都在适应着自己。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好像变得更强壮了。
灰鳍鱼感觉记忆前所未有的清晰，一股劫后余生的情绪，突然攥住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族群，想要回到同伴们身边。
但原本的道路，似乎已经消失了，礁石变成厚厚的沙地，错综复杂的岔路融合为一，开始笔直向前。
醒来之后，视野变得更加清晰了，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此时，原本深渊的黑暗，也不再是深沉的阻碍。
但刚往前游了一阵，变故陡生。
那些怪物再次出现了。
他能看见那些透明的存在，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朝着他飘了过来。
它们彼此连接聚拢，在保留个体的同时，仿佛变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带动着巨大的水流席卷而来。
灰鳍鱼全身紧绷，想要再吐出粘液迎战，但试了几次之后，一时没能分泌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缓缓靠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被捕食的时候
但那些透明的存在，却突然忽视了他。
他们直接从上方飘过，朝着更深的黑暗处游去。
他们去哪了？
没来由的，灰鳍鱼想要跟上去看看，
但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还是先回到同伴身边。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灰鳍鱼继续向前游，一路往前游去。
他游过一片又一片沙地，都没有找到同伴的踪迹，甚至深渊之外，往来黑影，已全部消失不见。
最终，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股震动声，虽然和之前发出的信号不同，但他能清晰地确定，那就是骨片的震动声。
于是灰鳍挪动着身躯，就那么游了过去。
终于，在一片偏远的沙地上，他找到了同伴们。
但同伴们已经不是往昔的模样。
他们的身体变得巨大，头顶的骨片持续地发出声波，身体更加贴近沙地的颜色，从而方便隐蔽。
虽然熟悉的身影消失不见，但那头顶的骨片和流线型的身形，这证明这就是他的同族。
看来在自己离开的时间里，同伴们仍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灰鳍鱼感觉到一阵由衷的喜悦，当即朝着他们游了过去。
但同伴们却没有反应，仿佛看不见祂一般。
灰鳍鱼有些奇怪，试着用鱼鳍进行触碰，同伴们这才反应过来，环顾一圈之后，惊恐地发出离开的信号，迅速逃离了此处。
明明拯救了族群。
但为什么？大家都在逃避自己呢。
灰鳍鱼隐约感觉奇怪，于是他迅速追了上去，在意识的作用下，他身躯变得愈发明显，重新呈现在海水之中。
但同族们看见之后，跑得更快了，骨片的声波愈发慌乱。
最后一名同族回过头来，朝着他拼命吐出一口粘液。
剧烈的灼痛感传来。
但灰鳍鱼没有在意疼痛，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对方的瞳孔。
惊慌的瞳孔中映射出，是一道巨大而透明的身躯。
而在那身躯的正中，正嵌着一颗熟悉而残破的鱼头，此时正随着水流缓缓地波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