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江恪行从睡梦中惊醒,后背是冷汗。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在熟悉的房间,视线里是明早要穿的新郎服,一旁摆放着鲜花,还有宾客名单,以及,睡前他向婚礼策划团队的工作人员随手借来的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上面被他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是为明天婚礼上的誓词做的准备。
衬衫后背因为刚才的噩梦而被汗水浸透,江恪行后怕之余又不免觉得好笑,并且真的笑出了声。
房间格外的安静,空旷,以至于显得他声音很清晰。
起身从床上下来,他从冰柜里取出来冰水,仰头喝完,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零点二十九分。
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六点婚礼化妆师造型师会过来,还有五个多小时。
江恪行喝完水,往外看了一眼,深蓝色夜晚下的海岛显得格外安静。
所以他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此刻的方以珀在做什么?
睡觉吗?
还是也像他一样难以入眠?
海浪声从窗外刮进来,江恪行将手上没喝完的半瓶冰水放下,什么也没拿,拉开门离开房间。
—
方以珀翻过身,脑子乱哄哄的,很多想法在说话。
紧张,甜蜜,期待……
原来结婚是这种感觉。
新娘房间在二楼,楼下是大大的泳池,还有几棵很大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窗户关了一半。
忽然,有动静声从阳台外面传进来。
像是有人翻进来了。
方以珀吓一跳,从床上爬起来,有些警惕地握着手机。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是我。”
江恪行声音响起。
方以珀一愣,
“江恪行?”
她下意识想要去打开窗户到外面,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停下动作,非常快速地靠在墙后,
“你怎么来了?”
“婚礼之前不能见面的!”
“快走快走,要不然我叫人了?”
隔着一堵墙,江恪行站在阳台外,身上的衬衫一角被树枝划破,有一点狼狈,他笑了下,也根本没有打算进门想法,只是靠着墙,对房间里如临大敌的方以珀说,
“不进来,只是忽然很想你。”
他声音很轻很平静,跟外面的海风一起吹进方以珀的耳朵里。
方以珀听见他的话,原本很坚决地想要赶走江恪行的心,又变得软软的,
“好吧。”
她好像实在拿黏人的江恪行没办法一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别动,也别偷看我。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堵墙偷偷地讲一会儿话。”
江恪行笑了下,
“好。”
方以珀于是低下头,很精准地挪动着脚步,靠着墙,把脑袋往一侧扭过去,很害怕不小心会看见他,触犯得到幸福的禁忌。
江恪行听着身后来自方以珀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梦醒后心跳很快很不安很紧张的心终于慢慢变得安定下来。
“这个给你,我们坐下来慢慢讲。”
方以珀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拉过床上的被子和枕头坐下来,又往外递给江恪行一只枕头。
江恪行看见隔着窗户推过来的枕头,接过,也放在身后,在地上坐下来。
“你是不是紧张啊小江?”
聪明的方以珀一下就识破了胆小的江恪行。
江恪行说,
“嗯,紧张。”
方以珀脑袋靠着身后的墙,原本是想嘲笑他一下的,但是她自己也很紧张,于是变成互相安慰,
“没事,我也紧张。”又说,“但是婚礼前紧张应该很正常的吧,大家都会。”
江恪行好像笑了下,说,“嗯,很正常。”
“你婚礼誓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还没准备好。”
“不准备也没关系。”
“不行,”海风刮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扬起,“这么重要的场合,一辈子只能一次呢!”
江恪行闻到了海风带来的方以珀身上的气息,
“我们可以多办几次。”
“不好吧,那大家总是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也很累。”
“免费度假,他们应该会喜欢。”
方以珀好像觉得此方案可行,认真思考了几秒,
“多办几次也要认真准备婚礼誓词。”
江恪行这次没有再想办法帮方以珀做小抄,点头说,
“好。”
方以珀又说,
“万一明天下雨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要淋雨结婚啊?”
江恪行抬头看外面漆黑的星子闪闪的天空,说,
“不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哦,那订婚宴菜单选好了吗?”
“选好了,下午让大家都试过菜了。”
“有杨枝甘露吗?”
“当然。”
“哎呀,不该提的,现在有点饿。”方以珀靠着墙,摸了摸自己饿的有点扁扁的肚子。
江恪行侧头往墙后看了眼,没看见,只看到了房间里挂起来的白色婚纱,
“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
“不要。”方以珀拒绝,“明天我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你本来就是。”
“哼。”方以珀好像被哄到了,但还是意志坚定的拒绝了,又说,“还有,我手捧花还没选好。”
“现在选?”
江恪行刚刚爬树翻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阳台摆满了很多的花,鸢尾、马蹄莲、跳舞兰、蝴蝶兰、芍药、铃兰……,此刻这些鲜花和方以珀一起将他包围。
“不要,明天再选吧。”方以珀说。
她声音好像变得更近了一点,应该是往外挪动了些,江恪行于是也跟着她一起往里面挪了挪。
方以珀声音变得小小的,很轻,好像是困了一样,问他,
“小江,你现在在想什么?”
江恪行很诚实地说,
“在想你。”
方以珀有点开心,因为江恪行看不见她此刻的样子,所以非常放心的翘起唇角,但声音很成熟矜持地说,
“我就跟你隔着一堵墙呢。”
“一堵墙也想。”
方以珀抿起唇角,不让自己被发现偷笑了。
“好吧。”
她抬起下巴脑袋抵着后面的墙说,
“那你想不想偷偷牵一下我的手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把窗户打开了一点,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到了墙外。
江恪行低头,看见从墙内探出来的、很小的、有点肉肉的、牵起来会很柔软的,方以珀的手。
他牵住那只手,
“要。”
墙仍旧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但手却作弊的牵在一起。
“这样算不上作弊?”
方以珀有点担心地问。
“不算。”江恪行非常笃定地说。
“我也觉得不算。”方以珀的手牵的更紧了一点。
不知道大脑之前看了什么东西,方以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如果世界末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我会确认我在方以珀身边。”
莫名跳转的话题、但莫名很能接得住方以珀话题的回答。
方以珀笑了,在墙后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嗯,方总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江恪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个人交握着的手。
风很轻地吹过来,深蓝色的夜幕低垂,阳台上鲜艳柔软的花香包裹着牵着手即将步入婚礼的两个人。
紧张的方以珀和无法安睡的江恪行都一起很沉地睡过去。
在梦里方以珀变得很轻很轻,轻到飞出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然后不知道怎么来到了江恪行在香港的家。
是她大学的时候在香港念书那会儿住的家。
十九岁的方以珀趴在房间的桌子上,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以珀一下子想起来,这是江恪行送给自己电影票的那天晚上。
她想开口说话,对十九岁的方以珀说,快去呀,这是送给你的电影票,江恪行他喜欢你呀!
但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二十六岁的、马上要跟江恪行举行婚礼的方以珀在空中急得团团转,然后忽然进入了十九岁的方以珀的身体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是发生了什么,她立刻从桌上起来,抓起手机拉开门往外跑。
楼下年轻的曾柔和江恪行家里的帮佣阿姨正在准备宵夜,看见她忽然从楼上跑下来都吓了一跳,
“以珀?”
“宵夜马上好了,要去哪儿?”
方以珀没有回答,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舒服的鞋子,跑出客厅。
外面的天黑黑的,路灯蜿蜒着照亮前方的路。
方以珀一路往电影院的方向狂奔。
好奇怪,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这么清晰地记得从家到电影院的路,原来在梦里已经狂奔过无数次。
路过熟悉的深绿色爬山虎墙、路过坏了一只灯泡的路灯、路过流浪猫很多的棕色长椅、路过抱着花在叫卖的小女孩……
方以珀气喘吁吁地来到电影院的门口。
电影已经开场,她看见方芷妍非常生气地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转身离开。
好像来晚了……
方以珀有一点沮丧,要是再快一点点就好了……一点点就好……
“方11!”
忽然有人在身后大声叫她。
方以珀转过身,看见很年轻的、很英俊的、二十三岁的、不知道为什么同样也气喘吁吁的江恪行。
“江恪行!我有话对你说!”
“方以珀!我有话对你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先说!”
“我先说!”
“电影票是送给我的吗?”
“方以珀我喜欢你很久了,要不要跟我结婚?”
两个人都愣住,而后再次同时开口,
“要!”
“是!”
方以珀咧开嘴笑了,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天的江恪行,原来二十三岁这一天的江恪行这么英俊这么好看,她朝着他走过去,想要问他,你是不是也是从婚礼前一天晚上穿越过来的。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
“以珀?”
“以珀!”
“起床啦!”
“婚礼马上要开始了!”
方以珀被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睛。
她又回到了婚礼的房间,靠着墙,窗户半开着,外面的人早已经不见。
昨晚被牵着的、在窗户外面的手里放着一束带着晨露的手捧花。
她愣了愣,拿过那束手捧花。
花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江恪行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是的。
二十六岁的方以珀,新婚快乐。】
“以珀?”
“还没起床吗?”
“婚礼真的马上要开始啦!”
方以珀抱着手捧花,将只属于她和江恪行共同秘密的小纸条攥在手掌心,
“来啦!”
她欣喜的、雀跃的、朝着门口奔过去。
奔向婚礼,奔向属于方以珀和江恪行共同的、美好的、不再有任何遗憾的、充满爱的——美丽新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