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辞扯扯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怪异表情来。
“慧灵大师说笑了,我就坐在这里,好不好当然一目了然。”
慧灵大师点头,“施主说的是,斯人已逝,贫僧也当关心眼前人才是。”
白卿辞:“……”
她默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慧灵抢先一步。
“罢了罢了,也是贫僧太过紧张。”他微微叹口气,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直直的盯着白卿辞,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东西。
“施主身上煞气过重,还是静心养性的好。”
白卿辞不甚在意的胡乱点头。
煞气什么的,说白了就是杀生太多,白卿辞之前当将军的时候,死在她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了。
慧灵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敷衍,却也没在意,只是接着说道:“不知施主可知紫微星?”
白卿辞抬了抬眼皮,没有搭话,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
紫微星嘛,向来与帝王有关,眼下这和尚贸然提起这个,不知道是想干些什么。
但是不得不说,白卿辞总算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产生了一点兴趣。
她有种预感,这和尚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印证一些她的猜测。
在白卿辞的目光中,慧灵大师维持着自己不急不缓的说话节奏,继续开口。
“想来是知道了,那龙脉与紫气都是何物应当也不必多费口舌。”
“贫僧虽才疏学浅,但也算能察觉到些许异常。就在几日前贫僧观星象,见一颗星辰骤然出现,毫无征兆。”
“其光芒闪耀举世难见,更令人惊叹的是,其上竟携带着大量的煞气……与紫气,竟有向其他星辰抢夺紫气之势。”
慧灵大师慢悠悠的转着手上的佛珠,意有所指。
“另外还有一颗星辰同样在夺取着紫气,如今帝星逐渐势弱,今后会发生什么还犹未可知啊。”
白卿辞微微眯了下眼,默默思忖着慧灵大师所说的可能性,她想了想,开口问:“大师可有什么指教?”
“白施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慧灵大师说:“并不是贫僧有指教,而是你要做什么。”
“这世间皆有因果,一切只看你的因能种出怎样的果,往后种种,还要白施主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来。如今我要告诉施主的仅仅是我看到的,那就是施主与另一人正拥有着竞争的资格。”
白卿辞微微颔首,随即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
“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大师说的事情我会好好想想,但在那之前我想,我们的谈话会成为一个秘密,您说呢?”
慧灵大师双手合十,“还请施主放心。”
白卿辞利落的起身离开,一推门便看到唐子谦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捧了一卷书细细读着。
阳光被细碎的枝叶切割开,只剩零星的光斑落下,轻飘飘的洒在他身上,将唐子谦整个人笼罩在微弱的光芒下,朦朦胧胧的,好似没有实感。
白卿辞一时间看的呆了,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唐子谦听到声响抬起头来,手中书卷轻轻的合上,向白卿辞露出他招牌的温柔微笑。
“聊完了?”
“嗯。”白卿辞微微点头,随口问道:“在看什么?”
唐子谦倒也不瞒她,毫不吝啬的将书本递出来,“兵书,慧灵大师给的。”
白卿辞微微讶异,接过那本无名兵书翻了翻,上面尽是些用兵之法或者计谋一类,写的也是由浅及深,讲的很是通俗易懂。
“那和尚居然给你这个?”她调笑着把书还给唐子谦,“那岂不是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要好好表现才行。”
唐子谦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出白卿辞的言外之意,微微垂眸,脸上的温柔笑容倒是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化。
白卿辞撇撇嘴,只觉得无趣,问他:“回府?还是子谦兄另有去处?”
“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一道回府便是。”唐子谦说道。
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一路上安安静静的翻看着那本无名兵书,指间夹弄着一枚玉扳指,来来回回的把玩。
可看他神情又有些恍惚,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在发呆还是在看书。
白卿辞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到唐子谦手上。
不知是不是唐子谦身体常常抱恙的缘故,他的皮肤是极白的,看上去薄薄的一层裹着骨骼,皮肤下的青筋与血管都能轻易地看到。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弄着指间的玉扳指,浅浅的光穿过清透的玉,又从他的指间泻出几缕光芒,几乎与玉融为一体的指尖落在光滑的扳指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印刻在上面的,精巧的“珏”字。
白卿辞盯着唐子谦的手,不自觉的想,这人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呢?
唐子谦在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把拇指上带着的玉扳指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细细把玩,这件事还是白卿辞无意中发现的。
讲实话,唐子谦的手是白卿辞两世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
以往她身边的尽是些军人,一双手在平日的风吹日晒,高强度训练下早就变得满是疤痕厚茧,像唐子谦这样漂亮,骨节分明,如玉般的手还是第一次见。
白卿辞思忖了一会,开口喊他:“唐子谦。”
唐子谦眨眨眼,抬头看她,一时间不明所以。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或许需要你的帮忙,但此事……有些困难,不止你是否愿意?”
他没说话,只静静地盯着白卿辞,眼睛里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
【什么事情?】
“这件事十分重大,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当然,事先我说好,听了这件事,你可就下不去我这贼船了,听完之后如果你同意,那我们皆大欢喜。如果你不同意……”
白卿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这么说合不合适,最后还是开口:“你知道的,死人不会泄密。”
唐子谦微微哑然,有些好笑的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拉人入伙是用威胁的,果然你啊,还是打架比较擅长。”
“让我猜猜……你说的大事情是什么。我知晓你心中有抱负,经过最近这两次土匪的事情,你应当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还有你那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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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唐子谦眯着眼笑起来。
“叶老人家以前可是大功臣,能上史书的,如今告老还乡,你大概不知道,但是其实这些事情传播甚广。叶老人家回乡的时候,可遇到过好几次‘意外’,好不容易回到家乡,这才算安定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轻轻放下,翠绿的玉石和木质的桌子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接着道:“你先后接受了叶清和慧灵大师两人的,嗯……想法,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世间烂透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丑陋。”
唐子谦越说越激动,“所有的一切!这世道,如今这皇帝,那京城——”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反,你要从这里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现在隔壁乌自蠢蠢欲动,很快就会爆发战乱,在战乱即将到来前准备兵马,到时候就能杀出去!既救了百姓,又救了世间!”
说着,他猛地倾身上前,眼睛紧紧盯着白卿辞。
唐子谦本来身体就不大好,一直披着暖和的大氅,车里温度本来就不低,再加上他手边一直放着滚烫的汤婆子,眼下他凑过来,白卿辞能清楚的看到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还有脸上细小的绒毛。
洁白的皮肤跟玉似得,因为兴奋缓缓浮上几分不正常的潮红,几乎整个人都在微弱的颤抖。
“来,白卿辞!”他的声音蓦的降下来,在鲜红的薄唇中转了一圈,像是暧昧的信号,喊着白卿辞的名字,蛊惑般的说道:“你要反,来找我吧,让我当你的幕僚。”
“我想看到这世间安定,我想看到在我手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一点点变好——你也需要我不是吗?你不就是想找我做这件事吗?你不是正好缺一个出谋划策的人吗?”
他一连串的逼问,大口喘着气,最后露出一个温柔的,又有点诡异的笑。
“你看,我多合适呀~我是玉衡书院最出色的学子,也是大名鼎鼎的‘珏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应当是呛到了,猛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整辆马车都在震颤。
白卿辞仿佛愣住了,呆呆的听完了唐子谦这一堆长篇大论,见着他咳嗽,赶紧安抚般的说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打算做这些事,不过依照现在情形还到不了你说的那一步。”
她话锋一转,扶着唐子谦让他坐下,另一只手塞了一杯茶进唐子谦的手里。
“休息一下,别激动。既然你也如此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唐子谦。
疯狂,执着,眼睛里的狂热混合着那张脆弱的美丽的脸,能令所有见过这一幕的人都为之疯狂。
白卿辞手上不断地轻拍着唐子谦的后背,帮着他顺气,眼神却毫不遮掩的在唐子谦的侧后方打量他。
平心而论,白卿辞打量过唐子谦很多次,她喜欢反复观测一个人来评判这个人的能力,虚实,是否有能力造成危害——当然,这种办法有时候会被人认为是不大尊重的。
白卿辞也尝试改过,当然,没成功。
迄今为止,唐子谦可以说是白卿辞见过的这么多人里,最有趣的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