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煦,四下草木葱茏、绿意盎然,林间鸟鸣声不断,清越嘹亮。
妙真悠悠转醒时,发觉自己正在古潭旁绿荫掩庇的废亭中。
定神回想,自己好像是在亭中不知不觉睡过了头。看这日头已经过了申时,寺院里的杂扫应该早已结束。
妙真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这时候回去,必然免不了监院寂安吹胡子瞪眼的训诫了。
想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睡意,妙真赶紧撑身起来,左右张望确认林间没人,顺着山道往寺中后门去了。
和往常一样,这个时辰僧众都忙着准备晚间礼佛回向,人人各有职事,后山后门处没什么人影。妙真轻手轻脚往寮房那边走,前头一片寂静,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慌得厉害。
果不其然,绕过墙角还未踏出回廊,一个不轻的力道猛然落在她的头上,妙真吃痛,连忙捂住头顶,下意识转过身去。
只见廊下光影斜落,来人身形敦实,眉须灰白,青麻的僧袍浆洗得干净利落,此刻板着脸竖着眉毛,手中正握有一卷捆扎整齐的经书,想来是方才就是用它们敲在了自己脑袋上。
“寂安师叔。”妙真立刻放下手,稽首行礼。
寂安没应声,只神情古怪地盯着她,甚至围着她踱着步转了一圈。妙真心中疑惑,抬头看去,只见寂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半晌后,他眉头稍微松了些许,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依稀可见他胡须处透过细碎的光点,随这言语颤动了几下。不知为何,妙真觉得这光点有些晃眼,眼睛一阵酸疼。
妙真素来清楚,师叔虽然看似严厉说一不二,可最禁不住劝,心肠软得要命,平日也最是护着她。妙真赶紧笑着讨好道:“师叔别气,您新栽的几株花枝,往后几日的浇水松土、修剪打理都包在我身上,再也不敢偷懒了。”
寂安听见这倒是稍微有了些笑脸,若有所思片刻,忽而开口问道:“小丫头,你如今,该比那株红缠藤要高了吧?”
红缠藤?妙真有些恍然,哪里的红缠藤?
未等她想清,寂安便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且去吧,你师父还等着你呢。”
师父?妙真回过神,才记起日暮本该去师父跟前听经、述说一日修行心得。只是今日都做什么来着?方才睡醒后脑袋空空,直到现在还没想起来什么。
妙真不敢耽搁,忙对着寂安再一行礼,转身往主院去了。师父玄慈大师是寺中住持,看着比寂安师叔和蔼可亲许多,却是最一丝不苟之人,实在不能糊弄。
越往前头走,僧人渐渐多起来,众人三五成群往寮房方向走,与她方向恰好相反,和往日一样,大多都热络地与她打招呼,有些平日不常言语的也合十作礼,妙真心中愁着一会儿如何与师父说,也没多做客套,只都一一回过。
等她踏上长阶,穿过香火缭绕的前殿,远远便望见玄慈大师正静静坐在禅院门前的古树下。
玄慈年逾花甲,但向来有道骨仙姿,令人瞧不出他准确年龄,此时他一身素色僧袍,眉目慈和,远处瞧着面若谪仙。
妙真走过去刚要行礼,玄慈便抬手托住了她正欲俯下的手臂,随即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石凳。
妙真不疑有他,在他身旁坐下,二人一时无言。
山风穿叶而过,簌簌作响,日头西沉,不若先前那般晃眼,眼前俨然是一副闲适静好景象。可妙真坐在一旁,却还是觉得心口窒闷,眉眼异常酸胀,怎么坐着都不舒服。
玄慈将她的不对劲尽收眼底,含笑开口:“意境不随流云转,心闲还笑白云忙,你缘何这般难安?”
妙真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得茫然道:“师父,弟子总觉得有事未结,心中闷得很。”
玄慈眉眼弯弯,语气却悲悯如往常:“你素来是看得开之人,可莫要因一时执念困顿自身。”
“执念?”妙真低声复诉二字,心头茫然更甚,可是如今困顿住自己的是什么执念呢?
“佛门中人,肉身可拘,本心难困。唯有放下,才能超脱尘缘,安守本我。”玄慈目光放远,平静开口:“你若勘破,自然也会舒心些。”
“师父所言,弟子定会谨记。”虽心中焦躁仍在,可听了玄慈的话,妙真总算放松些许,随即她眼睛一亮,趁热打铁道:“若我能勘破,师父这次可否允我入空门了?”
玄慈闻言显然一愣,便哈哈笑起来。
这笑得妙真云里雾里,正要开口追问,却听玄慈又道:“下次吧。”
每次都说下次!妙真心中不甘,还要辩驳,玄慈却一掸僧袍起了身,妙真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
玄慈转向她,方要抬手,却停在半空中,最终又缓缓放下,笑着道:“你还没见到皎然吧,他应该在寺门外,去寻他吧?”
皎然居然也溜出去了?还真是不像他,不过这下他可有个把柄落在自己手里了。
妙真心下轻快不少,便随着玄慈往寺院正门去了。
玄慈走得很慢,妙真亦放缓脚步随行,恍然记得幼年时,总是要小跑才能追上师父的脚步,不知何时起,自己的步子已经和师父一样大了。
落日余晖下,炽黄霞光染得寺门更是恢宏耀眼,此时寺门大开,院外青石阶绵延,引入层层翠绿中。
妙真迈出寺门,走过青石台,正要顺着阶梯往下,却见身旁玄慈的身影并未跟上来。
回过头去,玄慈笑眯眯地立在门内侧,远远望着她,捻动着手中佛珠,不再往前走了。
“师父?”妙真疑惑着,也要折返回去。
玄慈却抬头制止:“你自前去寻皎然吧,这石阶陡峭,师父可走不动了。”
净蘅寺的绛红大匾高悬门楣,寺门有数尺只高,显得那人影小小,妙真那股慌乱又从心底涌出。
不对,她心中怪异感越发清晰。
印象里的师父虽清瘦却挺拔,自己与师父讲起话来总要要仰头,何曾像现在这样平视过?过去师父总在听完她的心得后,抬手便可摸到她的头顶,何曾有如今这般时候,她何时这么高了?
不对。
妙真未听从玄慈的制止,继续往回走,甚至不知什么再催促着自己,她步子越发快起来。
离寺门不过五步时,头顶悬挂的匾额毫无征兆地骤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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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砸在妙真眼前。
瞬间烟尘四起、地动山摇,绛红的匾额碎裂,在眼前却化为猩红一片,妙真心口钝痛非常,她下意识想伸手拨开碎石,却听见悠远的声音似乎从浓雾另一端传来。
“妙真不过十岁小娃娃,你令她去那么远可如何?”
“待你归来,我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霎时间耳边传来许多言语嘈杂声,萦绕不散,最后化为重重叹息和遥远处师父的声音。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妙真猛然睁开眼,眼前床幔晃动,窗棂外天光大亮。她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浑身早就不似先前中药后的酸乏。
被褥上忽有水珠滴落,顷刻就洇湿成小小的圆痕。抬手摸上脸颊,早已湿漉冰凉一片。
“你醒啦?好些了吗?”小满在一旁窗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看见床上的身影坐了起来,便清醒了大半,但因夜里睡得并不踏实,此刻还是睡眼惺忪,没看出妙真此刻泪水涟涟。
虽说先前喂下一碗药,腿上伤处也认真处理过,小满还是想着得去试下妙真是否还烧着,便走过去坐在了妙真对面。
谁知刚坐近些把手探出去,却见妙真也倾身靠了过来,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满的困倦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她半抬起的手都僵在那里,直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妙真微微颤抖起来,小满回过神来,将手轻轻放在了妙真的手背上。
“妙真,你怎么了?是还有哪里疼吗?”
哪里疼?应该是腿侧,可妙真却觉得心头这股窒息感更胜万分,令人难以承受。
黄粱一梦醒,旧事再难逢。
自回京以来,纵然她日夜忧思,净蘅寺的一切却也从未出现梦中过。
而今众人清晰地出现在梦中,那一幕幕此刻都清晰地流转在脑中,是思念?是预兆?还是告别?妙真不敢细想。
梦中师父劝解她放下执念,莫要耽缅于过去。可如何能放下?又该怎么放下?
若如今行踪不明,生死未知的是她,师父他们可会如自己所说那样,超脱尘缘、轻易放下?
感受到肩膀上的人平稳了下来,小满叹了口气道:“只查到一个张家便受了这么多苦,日后可该如何。妙真,要不然就让我兄长代为打探吧,他毕竟有官职,万一……万一有些同僚知道内部呢?”
妙真缓缓坐起身来,她低着头,面色苍白憔悴,唇角处也干涸开裂,唯有眼圈红着,那双平日如玉石般清透的眼睛此刻血丝遍布。
小满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头愈发不忍,继续低声劝解道:“我已经和我兄长商量过,我们寻个靠谱的伙计,将你护送回我义阳家中去,你且去避避风头,这边一切交给我们。”
半晌,只听妙真声调沙哑,轻轻道:“看来我勘破不了。”
“什么?”小满不知她的意思。
妙真抬起头看向她,眼底的似有什么复苏过来,她坚定道:“小满,我无法勘破师父的话,更放不下这般执念。无法安守本我也好,无法遁入空门也罢,我都定要查个水落石出。”